第29章 吳王殿下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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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冊封儀式的喧囂散去,東宮正殿重歸寧靜。

  禮部官員、錦衣衛儀仗均已退去,只剩下尚未撤去的香案。

  朱標屏退左右,只留兒子在殿中。

  厚重的殿門緩緩合上,隔絕了外間的目光。

  燭火在殿中跳躍,將父子二人的影子投在青磚地上。

  朱標沒有坐,而是站在殿中,背對著兒子。

  而朱雄英也沒有說話,只是看著自己父親的背影。

  良久,朱標才緩緩轉身,目光落在朱雄英身上,孩子還穿著那身過於寬大的親王禮服,九旒冕已取下放在一旁,但絳紗袍的袖口仍垂到指尖。

  「雄英。」朱標開口,聲音很平靜。

  「兒臣在。」朱雄英恭敬應道。

  「知道『吳王』這兩個字的分量嗎?」

  朱雄英抬起頭,對上父親深邃的目光。

  他斟酌片刻,謹慎答道:「兒臣……聽說這是皇爺爺登基前的封號。」

  「不止是登基前。」朱標走近幾步,在兒子面前蹲下,平視著他的眼睛:「至正二十四年,你皇爺爺為吳王,建百官,立社稷,那是他帝王之路真正的起點。從吳王到大明皇帝,這條路他走了四年。」

  他的手輕輕放在兒子肩上,力道不重,卻讓朱雄英感受到沉甸甸的分量。

  「現在,他把這個封號給了你。」朱標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朱雄英搖頭:「兒臣不知。」

  「意味著他把對你的期望,寫在了封號里。」

  「吳王,不只是一個爵位。它代表著傳承,代表著責任,代表著……將來要擔起的江山。」

  「你皇爺爺這一生格外看重法統,看重傳承。太子是儲君,是第二代,吳王,在他心裡,就是第三代。」

  燭火噼啪作響。

  朱雄英低下頭,看著自己身上絳紗袍的紋樣,那是親王才能用的蟒紋,張牙舞爪,透著威嚴。

  「爹,」他輕聲問:「兒臣……該怎麼做?」

  朱標重新走回兒子面前,這次語氣溫和了許多:「好好讀書,宋師傅教你的聖賢之道要牢記,長大後好好習武,將來要能上馬治軍,下馬治國,你皇爺爺批閱奏疏時,多在一旁看著,多聽多想。」

  「還有——謹言慎行。從今天起,你不再只是一個五歲的孩童,你是大明的吳王。一言一行,都有人看著,有人記著,有人……等著攪動風雲……」

  「兒臣記住了。」

  朱標看著兒子稚嫩卻認真的臉,眼中閃過一絲複雜情緒。

  他伸手替兒子整了整衣領,動作輕柔,像尋常人家的父親。

  「玉哥兒,」他忽然換了稱呼:「爹知道你聰慧,有些事,或許你比同齡孩子懂得多。但你要記住,天家無情,卻也最重情。你皇爺爺封你吳王,是情分,你將來要擔的責任,是本分。情分與本分之間,要拿捏好分寸。」

  這話說得含蓄,朱雄英卻聽懂了。

  朱元璋對孫子的疼愛是真情,但對江山傳承的考量是實利。

  這份複雜的帝王心術,他必須慢慢領悟。

  就比如說,馬上就要發生的胡惟庸案,廢除宰相,這是朱元璋自認為的國政,即便他是最為疼愛的孫子,也只能站在一邊乖乖看著,即便殺的人頭滾滾,他也只能在旁邊看著……不過,幸好,旁邊還有他爹,也在旁邊站著看,時不時還要去磨刀……

  「好了,」朱標直起身:「去換身衣裳吧。這身袍服太重,別壓壞了身子。」

  「是。」

  朱雄英行禮退下。

  吳王冊封的消息,如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千層浪。

  退朝後,幾位非淮西出身的官員在宮門外「偶遇」,默契地放慢腳步,低聲交談。

  「胡相今日在朝上一言不發,有意思。」

  「淮西那幫人如今抱得更緊了。常大將軍的外孫封了吳王,藍玉那伙人還不樂翻天……」

  「豈止是樂翻天。藍玉得知消息在營中放話,說什麼『以前侍奉大吳王,往後侍奉小吳王』。這話傳出去,嘖嘖……」

  「太子殿下仁厚,本是好事。可若讓目無法紀的這幫淮西勛貴坐大,將來……恐成禍患啊……」


  淮西勛貴與太子一脈綁定太深,如今吳王冊封,等於給這綁定又加了一道鎖。

  那些非淮西出身的官員,那些在洪武朝戰戰兢兢求存的文臣,難免要多想一層……甚至,還要去煽點風,吹點火……

  就比如,此時的藍玉還根本不知道朱雄英被封了吳王,這句以前侍奉大吳王,往後侍奉小吳王不合規矩的話,就已經安在了他的頭上……

  南京城外,龍江大營。

  中軍大帳內,氣氛與城內的暗流涌動截然不同。

  這裡是武將的天地,粗獷、直率、殺氣騰騰。

  沐英坐在主位,面龐剛毅,眼神銳利。

  他是朱元璋的養子,自幼與朱標一同長大,情同手足。

  此刻他正與藍玉及幾位將領推演西征方略。

  沙盤上山川縱橫,代表敵我的小旗密密麻麻。

  甘肅十八族番民首領在今年八月聯合起來,欲行不軌之事,這個事情朱元璋得知之後,便讓沐英為主帥,藍玉為副帥,洪武十二年正月,大軍開拔。

  開拔之期已不足月余。

  故藍玉,沐英這段時間一直都在軍營之中,即便是李貞去世,他們都沒有回到京師參加葬禮。

  眾將正在商議之時候,帳外親兵匆匆進來,附在藍玉耳邊低語。

  藍玉眼睛一亮,臉上頓時綻開笑容:「當真?!」

  「千真萬確。聖旨昨日下的,如今滿城皆知。」

  「好!好!」藍玉撫掌大笑,聲震軍帳:「陛下英明!」

  眾將面面相覷。

  沐英皺眉問:「藍將軍,何事如此高興?」

  「皇長孫被陛下封為吳王了!」藍玉滿面紅光,「吳王!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陛下登基前就是吳王!這封號給了咱外……給了長孫,天大的恩寵!」

  沐英先是一怔,隨即也露出笑容:「確是喜事。吳王殿下聰慧仁孝,當得此封。」不過,也就片刻之後,沐英就笑不出來了。

  藍玉要回京道賀。

  此言一出,帳中寂靜。

  一位副將硬著頭皮勸道:「軍法森嚴,主將擅自離營……」

  「離什麼營?咱就回去半日!」藍玉大手一揮,「沐英,你也跟咱一起去!你是太子爺的兄弟,雄英是你侄兒,這喜事,咱們得一起賀!」

  沐英臉色一沉:「西征在即,你我身負皇命,豈能因私廢公?軍法如山,陛下若知,你我都擔待不起。」

  「陛下知道了也不會怪罪!」藍玉不以為意,「這是給吳王道賀,多大的事!當年咱們不也給陛下道過賀?如今給吳王道賀,天經地義!」

  「此一時彼一時。」沐英站起身,語氣嚴肅,「當年是當年,藍將軍,你若執意離營,本帥只能按軍法處置。」

  兩人對視,帳中氣氛驟然緊張。

  藍玉瞪著沐英,半晌,忽然笑了:「好,好,你是主帥,你說了算。不過——」

  他話鋒一轉,「咱請半日假,總行吧?快馬來回,誤不了事。」

  「藍將軍!」

  「就這麼定了!」藍玉轉身就往外走,「咱去去就回,營中有你們看著!」

  「將軍!不可!」幾位將領連忙阻攔。

  藍玉卻已大步走出帳外,聲音遠遠傳來:「備馬!咱回京!」

  眾將看向沐英,等他決斷。

  沐英站在帳中,面沉如水。良久,他揮了揮手:「讓他去吧。」

  「這……」

  「攔不住的。」沐英苦笑,「他那脾氣,你們不知道?況且……」他頓了頓,「他說的也有道理,給吳王道賀,陛下未必真會怪罪。」

  話雖如此,他心中卻憂慮重重。

  藍玉這般張揚,這般無視軍紀,表面上是給吳王撐腰,實則是在給那孩子招禍啊……

  奉天殿內,朱元璋正在批閱奏疏。

  錦衣衛指揮使毛驤躬身稟報:「藍玉擅離軍營,說是要給吳王殿下道賀,單騎回京,現已入城,回到府中張羅賀禮去了。」

  朱元璋筆尖一頓,硃砂在奏疏上暈開一團紅漬。


  他放下筆,緩緩抬頭:「沐英沒攔?」

  「勸了,沒勸住。」

  毛驤等了半晌,小心問道:「陛下,是否要派人攔截?或……訓斥藍玉」

  朱元璋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東宮的方向。

  冬日薄陽透過窗欞,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良久,他才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算了。」

  「陛下?」

  「他也是……一番心意。」朱元璋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長孫封王,他這當舅公的,想去道賀,情理之中。」

  「可是,一次是情理,兩次是習慣,三次……就是跋扈,咱都記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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