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4 章 火星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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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烈在舷窗邊站了快十分鐘,

  他忘了看表,忘了任務清單,忘了自己該拍照,他就那麼站著,手搭在冰冷的窗框上,隔著兩層強化玻璃,看外面那顆星球。

  火星。

  教科書上的圖片、模擬器里的渲染、望遠鏡里的模糊光點——全不是這樣,

  它懸在黑暗裡,沉默,赤紅,不是那種鮮艷的紅,是鐵鏽混著乾涸血漬的顏色,斑駁,厚重,它不再填滿整個舷窗,但依然占據著視野正中相當大的一片區域,像一輪在黑暗中靜靜燃燒的巨大圓盤,極冠那道刺眼的白清晰得像一道癒合不了的傷疤,水手峽谷的陰影則如一條蜿蜒的深色紋路橫亘在星球表面,在恆星蒼白的光照下。

  趙烈吸了口氣,一種混合著敬畏與渺小感的戰慄,從脊椎底部慢慢爬上來,訓練時孫工說過:「到了那兒,別急著幹活,先看,看夠了再說,你得讓眼睛記住,讓腦子記住,這不是模擬,這是真的。」

  他看夠了。

  手有點麻,不是失重造成的,是肌肉長時間保持同一姿勢的僵硬,他鬆開窗框,活動手指,指關節發出細微的「咔」聲,在絕對寂靜的艙室里格外清楚,他轉身,動作很慢,仿佛怕驚擾了窗外那片亘古的寧靜,坐回座椅,安全帶扣上,「咔」一聲輕響,像是某種儀式的終結,也是另一種儀式的開始。

  「控制中心,神舟二十五號,」他按下通話鍵說,聲音平穩,但自己聽得出比平時低沉了半分,「視覺確認,火星在軌,開始執行觀測任務。」

  他知道這句話需要幾分鐘才能抵達地球,他不急,他有整整二十四小時。

  趙烈調出任務清單,第一項:全視角影像採集,他側身從座椅右側的儲物格里取出那台廣角相機——艙內空間緊湊,每一件設備都有固定的位置,伸手可及,這是千百次模擬訓練刻進肌肉的記憶,他把相機裝在前窗特製的阻尼支架上,對準火星,調整焦距,讓那顆橘紅色的星球在畫面中占據主體。

  廣角相機先啟動,快門聲被真空吞沒,只有指示燈幽綠的光芒規律閃爍,趙烈透過取景器看出去,火星在畫面中央,邊緣因鏡頭曲率微微變形,他調整曝光參數,減兩檔,讓陰影里的細節——那些隕石坑邊緣的階梯狀崩塌、峽谷壁上的分層紋理——從一片漆黑中浮現出來,他按下快門。

  第一張人類在火星軌道親手拍攝的火星照片,誕生了。

  沒有歡呼,沒有儀式,趙烈只是看了看屏幕上的預覽,像素構成的圖像冰冷而精確,卻遠不及舷窗外那直接衝擊視網膜的原始震撼,他點點頭,摘下廣角相機換回卡槽,又從另一個儲物格取出長焦鏡頭裝上。

  長焦對準了水手峽谷,那道橫跨四分之一星球的裂痕,在兩萬公里外變成一道隱約可辨的暗色線條,像星球表面一道淺淡的劃痕,趙烈調整焦距,讓那道劃痕的邊緣紋理清晰起來,風蝕的痕跡,隕石坑的疊壓,地層褶皺……四十五億年的歷史,凝固在岩石里,沉默地訴說著地質年代的狂暴與漫長,他拍了十幾張,換目標,奧林匹斯山,太陽系最高的火山,在鏡頭裡只是一個略微隆起的淺色圓斑,邊緣舒緩得近乎溫柔,他盯著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地球上的秦嶺,小時候跟父親爬山,站在山頂往下看,林海起伏,覺得世界真大。

  現在他在兩萬公里外,看一座山,卻覺得它小。

  趙烈搖搖頭,趕走這瞬間的恍惚,繼續拍。

  第三項任務:光譜儀掃描,他啟動艙外設備,側舷一處面板滑開,機械臂緩緩展開,細長的探測探頭如同昆蟲的觸角,精準地對準下方火星表面特定區域,數據流開始在主屏幕上滾動,二氧化碳、水冰、氧化鐵……熟悉的成分,但濃度分布圖和地球超級計算機模擬出的預測模型有細微差別,這些差別可能意味著局部水冰儲量異常,或者特定礦物富集,每一個小數點後的數字,都可能影響未來基地選址。

  他記錄下來,標註時間、坐標、儀器狀態,然後打開另一個界面:背景輻射監測,讀數在安全範圍內,但比地月空間高了百分之十五,深空環境本就這樣,宇宙射線像看不見的雨,無聲地穿透飛船外殼,防護層能擋住大部分,但總有漏網之魚,趙烈瞥了一眼自己左腕上的個人劑量計,數值正常。

  全部做完,用了一小時十七分鐘,比預定時間多了兩分鐘,因為調整光譜儀瞄準點時多花了一些工夫。

  趙烈靠回座椅,抬起左臂,按了按腕部控制面板,太空衣內置的語音記錄系統激活,指示燈由綠轉紅。

  「任務日誌,編號零一,」他說,聲音在密閉的頭盔里迴蕩了一下然後被麥克風捕捉,「時間,二零二七年四月二十二日,協調世界時五點四十七分,位置,火星軌道,距地表約兩萬公里。」


  「設備運轉正常,已完成初步影像採集與光譜掃描,數據已打包,等待下一通訊窗口傳回。」

  他頓了頓,目光移向舷窗,火星正緩緩滑過視野,那輪橘紅色的巨大圓盤,北極冰冠是一個醒目的白色亮點,水手峽谷的陰影像一道細長的深色紋路橫亘在星球表面,那光芒穿越數千萬公里真空,此刻冰冷地塗抹在他的面罩上。

  「火星地表視覺觀測與模擬器資料基本吻合,但實地觀感差異顯著,色彩更具層次,陰影區域細節豐富,極冠反光強烈,」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一種更個人的衝動湧上來,又被習慣性地壓回去,但語音記錄還在繼續,沒有光標閃爍的催促,沒有鍵盤冰冷的觸感,只有他自己的聲音懸浮在艙室里,「它很安靜,太安靜了,看著它,會覺得人類那些爭吵、算計、野心,都特別小,特別遠。」

  他停頓了很長時間,然後輕聲說:「但正是那些『小』和『遠』的東西,把我送到了這裡。」

  他再次按下腕部面板,指示燈跳回綠色,錄音終止。

  艙內重新被儀器運行的低沉嗡鳴主宰,那聲音持續而穩定,是這狹小金屬空間裡唯一證明時間仍在流動的參照,趙烈讓自己深深靠進座椅,肩胛骨抵著柔軟的襯墊,他看著火星慢慢移出舷窗視野,黑暗重新填滿玻璃,然後是星星,密密麻麻,比在地球上任何一片荒野看到的都要多、要亮,也更要冷,沒有大氣層的散射和消光,它們就是一個個銳利的光點,釘在漆黑的天鵝絨上。

  一種遲來的疲憊感,混合著完成主要任務後的鬆弛,悄然襲來,他忽然覺得胃裡空得發慌,口腔乾燥。

  從進艙、發射、躍遷到執行任務,快七個小時了,他只定時抿過幾口營養液,他拉開右側儲物袋的魔術貼,取出一個標著「3號餐」的銀色軟包裝,加熱按鈕按下,包裝內部微微鼓脹,幾十秒後溫度指示燈變綠,他撕開封口,用附帶的小勺挖著吃,牛肉土豆泥,經過太空食品工藝處理,味道還行,保留了咸香,但口感粉糯,有點干,他慢慢地、仔細地嚼著,眼睛望著艙頂那個一直在錄製的高清攝像機,它的紅色指示燈在幽暗中小小地、規律地一閃,一閃。

  吃完了,他把包裝袋仔細壓扁,塞進座椅下的廢物回收袋,又吸了幾口固定在旁邊的飲水袋,溫水滑過喉嚨,帶來些許慰藉。

  還有時間,他調出飛船各子系統自檢頁面,目光逐行掃過,能源,綠區,生命支持,綠區,通訊,綠區,導航……他的手指在「導航」那一欄懸停了一下。

  校正躍遷後的精確軌道參數,是沈雨薇帶著她的團隊在179基地算了整整十五分鐘才確定的,現在飛船正沿著這條計算出的橢圓軌道運行,每九十二分鐘繞火星一圈,很穩定,軌道衰減率在預期範圍內。

  但趙烈知道,這份穩定背後,是無數個被模型簡化或忽略的變量,不均勻的太陽風壓,甚至火星內部質量分布不均造成的微小引力擾動……任何一點未被充分計入的偏差,都可能隨著時間累積,讓軌道慢慢偏離。

  偏一點,沒事,姿控發動機可以修正,偏多了呢?如果偏到超出修正能力,或者通訊中斷無法接收新的導航指令呢?

  他想起了訓練時反覆強調、並簽署確認過的那份終極應急預案,軌道偏差超過一千公里且無法挽回,啟動自毀程序,確保飛船及載荷不會成為威脅後續任務的空間垃圾,也避免任何技術細節因墜毀可能被外界獲取。

  趙烈迅速關掉了自檢頁面,不想了,想這些無益,他執行命令,相信地面,相信林辰,相信沈雨薇那些複雜到令人頭疼的算式,相信周偉團隊打造的這艘船。

  為了驅散那瞬間的寒意,他打開了娛樂系統,從存儲列表里選了一段音樂,巴赫的無伴奏大提琴組曲,第一號,聲音開得很低,但琴弦震動產生的低沉共鳴依然在狹小的艙室里清晰可辨,悠揚又帶著一絲孤寂的旋律,與窗外永恆的星空沉默對望著,他閉上眼睛,讓音樂流淌過耳膜,試圖放鬆緊繃的肩頸肌肉。

  音樂放到第三樂章,耳麥里傳來「滴」的一聲預設提示音,緊接著,林辰的聲音響起,帶著幾分鐘的延遲,平靜無波:「趙烈,二十四小時任務計時即將結束,準備啟動返回躍遷程序,請按檢查單再次確認艙內所有系統狀態,特別是躍遷引擎鎖固情況及能量儲備。」

  趙烈睜開眼,音樂還在低聲迴蕩,但他已將其隔絕在注意力之外,他深吸一口氣,那口氣息深入肺葉,再緩緩吐出,手指在操作面板上移動,調出返回程序專用界面。

  屏幕中央,一個醒目的紅色圓形按鈕,旁邊是清晰的白色標註:「返程躍遷啟動(確認後不可逆)」,按鈕下方,是密密麻麻的狀態指示燈,此刻已全部轉為綠色。


  他最後一次望向舷窗,火星又轉回來了,那輪橘紅色的巨大圓盤懸在黑暗中央,北極冰冠是那顆星球上最亮的一點,水手峽谷的陰影像一道細長的深色紋路隱約可見,星光在它漆黑的背影邊緣閃爍。

  人類第一次親眼看到火星全貌。

  很可能,也是他此生最後一次。

  趙烈伸出右手,拇指穩穩地懸在紅色按鈕上方約一厘米處,他沒有立刻按下,而是停頓了大約兩秒,這不是猶豫,而是一種有意識的沉澱——他在感受指尖與按鈕之間那無形的距離,感受自己平穩但略快的心跳,感受艙內通風系統送出氣流的微弱嘶聲,感受自己與腳下那個藍色星球之間此刻長達數億公里的虛空。

  然後,他拇指落下,堅定地按了下去。

  按鈕下陷,觸感清晰。

  幾乎在同一瞬間,熟悉的幽藍色光芒從座椅下方、從艙壁夾層中滲透出來,迅速漫延、增強,如同有生命的潮水,包裹住整個艙體,也淹沒了舷窗外火星的影像,儀器嗡鳴聲陡然升高,變為一種充滿能量的低頻震動。

  火星那赤紅的身影開始扭曲,拉長,碎裂成無數飛速旋轉的光斑,然後被那越來越濃、深不見底的幽藍徹底吞噬。

  趙烈握緊了座椅扶手,閉上眼睛。

  返程躍遷,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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