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章 算法探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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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雨薇把餐盤推到回收處,塑料碗底刮在金屬檯面上,聲音刺耳。食堂里空了大半,幾個工程兵蹲在門口抽菸,紅點在黑暗裡明明滅滅。她拎起電腦包,沒往自己那排板房走,轉身朝基地南側去。

  天已經黑透,沙子開始往外散白天的熱氣,風卷著細碎的顆粒,打在臉上沙沙響。簡易路燈的光暈黃,勉強照出腳下坑窪的路面。遠處工地高塔上,探照燈光柱像幾把巨大的刷子,在夜空里緩慢地來回掃。

  第三間板房,門縫底下透出光。她站住,吸了口氣,抬手敲門。

  咚,咚。

  門開了。蘇晚晴探出半個身子,手裡還拿著塊濕毛巾,看見是她,眼睛彎起來:「沈老師?」

  「叫我沈雨薇就行。」沈雨薇說,目光往屋裡掃。

  林辰坐在摺疊桌後面,桌上攤著幾張大幅草圖,鉛筆橡皮散了一片。他抬頭,推了下眼鏡:「沈組長?」

  「林顧問。」沈雨薇邁進去,語氣平穩,「有些算法上的問題,想請教。」

  屋子不大,六平米,東西堆得滿。行軍床上的被子捲成一團,牆角摞著幾箱列印紙。桌上除了圖紙,還有半袋壓縮餅乾,一台工作站電腦屏幕亮著,複雜的電磁場模擬界面在幽幽閃爍。空氣里有股淡淡的汗味,混合著電子設備發熱的焦糊氣。

  蘇晚晴把毛巾搭在床頭架子上,順手把地上幾本攤開的書摞好。「坐,沈老師。」她拖過屋裡唯一那把椅子,「我剛在幫林辰核對數據,亂得很。」

  沈雨薇沒坐。她從電腦包里抽出一沓列印紙,紙上密密麻麻全是手寫公式的掃描件,她用紅筆在幾處畫了圈。

  「河圖算法的原始推導手稿,我反覆看了。」她聲音平直,沒什麼起伏,把紙攤在桌上,手指點著第一個紅圈,「林顧問,這幾個變換步驟,我沒完全看懂。」

  林辰湊過來,鼻尖幾乎貼到紙上。「哪?」

  「這裡。」沈雨薇的指尖很穩,「從非歐空間的測地線方程,直接過渡到閔可夫斯基時空的仿射映射。中間的數學橋樑,手稿上是空的。你跳過了至少三步常規推導。」

  林辰抓了抓頭髮,轉身在那堆草稿里翻,抽出一張邊緣捲曲、沾著沙粒的活頁紙。紙上的字更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漬暈開了。

  「這個啊。」他語速快起來,鉛筆尖戳了戳一個模糊的符號,「你看,當時實驗的時候,信號標傳回來的實際坐標,跟理論預測差了兩百多米。我往回倒推,發現如果在這裡引入一個局域的時空撓率修正項,誤差就能縮到十米以內。後來我試了幾次,發現這個修正項,可以理解成兩種幾何結構之間一種……嗯,一種很自然的『縫合』。」

  他邊說,邊在空白處飛快地寫了幾行新式子。筆尖沙沙響。

  沈雨薇盯著那幾行式子,沒說話。她指尖在桌面上虛劃了幾下,眉頭慢慢皺起來。

  蘇晚晴靠在床邊,手指無意識地繞著那縷垂下的碎發。

  「所以,」沈雨薇抬起頭,眼神專注,「你不是從數學公理出發,一步步推導出這個變換。你是從實驗結果反推,擬合出了一個能解釋數據的數學形式?」

  「對。」林辰點頭,眼睛在鏡片後亮了一下,「但它後來被獨立驗證過,自洽,而且簡潔。」

  「簡潔不等於完備。」沈雨薇的聲音依然平穩,但語速稍微快了點,「更不等於普適。你的『縫合』,建立在特定實驗條件下。如果環境參數變化,引力擾動增強,或者傳輸距離增加一個數量級,這個形式還能不能成立?它的數學基礎是什麼?屬於哪個已知的變換群?有沒有更一般的表達式?」

  一連串問題。林辰張了張嘴,右手指開始無意識地快速敲擊大腿側面。

  蘇晚晴輕輕咳了一聲。「沈老師的意思是……需要更嚴謹的數學證明?」

  「不是證明,是重構。」沈雨薇轉向她,語氣稍微緩和,但依然精確,「林顧問提供了一個很有啟發性的『零件』,但零件內部的結構是模糊的,像是……憑手感磨出來的。我的工作是把它拆開,搞清楚每一個面的角度、每一條邊的曲率,然後畫出標準的加工圖紙。這樣,下次我們需要類似零件時,才能按圖索驥,而不是依賴運氣和直覺。」

  她停頓,看向林辰。「你的方法,是基於物理直覺和實驗反饋的『經驗公式』。輸入,輸出,中間過程缺乏嚴格的數學鏈條。對於坐標計算組來說,這是不夠的。我們需要的是確定、唯一、邏輯鏈完整的算法。一次計算偏差,在星際尺度上可能就是幾百萬公里的迷失。」


  屋子裡靜下來。只有電腦風扇嗡嗡的輕響,和窗外遠處工地永不間斷的機械轟鳴——那是挖掘機在深坑裡作業的悶響,咚,咚,咚,隔著地面傳過來。

  林辰不敲腿了。他摘下眼鏡,用衣角慢慢擦鏡片,擦了很久。

  「我明白。」他戴上眼鏡,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有點蒼白,「但有時候……數學工具可能抓不住全部的現實。」

  沈雨薇看著他。

  「河圖玉版上那些線條,」林辰聲音低了些,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解釋,「我第一次看到的時候,就覺得……它們不像純粹的數學抽象。更像是一種『拓印』,拓印某種能量擾動的模式,或者空間結構本身『震顫』留下的痕跡。數學是我們描述它的語言,但語言本身,也許有極限。就像你用尺子去量水波的形狀,尺子太硬,量不準。」

  他轉身又在紙堆里翻,找出幾張皺巴巴的列印紙,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波形圖。「你看這個,原始實驗數據,信號標傳回來時的底層電磁波形。不是預處理後的坐標序列。」

  沈雨薇接過紙,湊到燈下。她的指尖沿著波形線慢慢移動,嘴唇抿成一條直線。蘇晚晴也好奇地湊過去看。

  紙上,除了清晰的主信號峰,基線附近有些極其細微的、規律的起伏,頻率低得幾乎貼在儀器噪聲的底限上,不仔細看會以為是掃描瑕疵。

  「這些雜波,」林辰說,「一開始我以為是設備干擾,濾掉了。但後來發現,每次躍遷成功,它都會出現,形態有微弱的相似性。不像隨機噪聲。」

  沈雨薇看了足有兩分鐘,指尖無意識地按壓右手食指的指關節,發出輕微的「咔」聲。

  「你懷疑這是『河圖』描述的那種基礎能量擾動,在現實物理系統中的……某種殘餘共振?」她問,用詞極其謹慎。

  「我不知道。」林辰老實說,手攤開,「可能是,也可能只是接地不良引起的諧波。但如果是前者……」他沒說下去,手指在波形圖上那幾個微小的凸起處點了點。

  三個人都不說話了。板房裡只剩下呼吸聲,和窗外永不停歇的風聲——那風像在砂紙上磨,嘶啦嘶啦。

  蘇晚晴看看林辰,又看看沈雨薇。她忽然有點明白趙啟明為什麼要把這兩個人湊到一塊兒。一個像在山裡鑽慣了的老獵戶,憑著經驗和鼻子就能找到獸道;一個像帶著全站儀和繪圖板的地質隊員,要求每一條等高線都必須精確到厘米。

  沈雨薇把波形圖放下,整理了一下那沓列印紙。「我建議,」她開口,聲音恢復了平直,「從明天開始,每天下午抽出一到兩小時,我們共同梳理算法的推導過程。我需要你授權調取全部原始實驗數據,包括所有底層波形記錄,進行獨立分析。你的物理直覺可能有價值,但直覺必須被翻譯成嚴謹的數學語言和可檢驗的物理假設。否則,它只是猜測。」

  林辰愣了一下,隨即點頭。「行。」

  「另外,」沈雨薇拉上電腦包拉鏈,拎起來,「你的推導習慣需要規範。跳步驟、用心算代替書寫、用結果反推過程——這些在個人探索階段或許有效,但在團隊協作和算法標準化中,是潛在的風險點。別人無法跟隨你的思路,就無法交叉驗證,更無法在你忽略某個邊界條件時及時提醒。」

  她轉身朝門口走。

  手搭上門把時,她停住,沒回頭。

  「還有,」她說,「你剛才那個想法——關於數學工具可能存在描述極限的想法——可以整理成一份簡短的備忘錄。列出具體現象,提出可檢驗的猜想,哪怕目前看起來缺乏堅實的理論支撐。有時候,正是這些『說不清』的角落,藏著真正的突破。」

  林辰站在桌邊,看著她。「……好。」

  沈雨薇擰開門把。外面夜色濃重,只有遠處工地高塔上的探照燈光柱,刺破黑暗,緩緩掃過起伏的沙丘。光柱邊緣,億萬顆沙塵在狂舞,像一場無聲的暴風雪。

  她剛要邁步。

  頭頂的燈管,突然極其輕微地閃了一下。

  光暗了不到半秒,隨即恢復正常。

  很短暫,短暫到像是錯覺。

  但屋裡的三個人都感覺到了。林辰抬頭看了眼燈管,眉頭皺起來。蘇晚晴手指停在碎發上。沈雨薇站在門邊,手還搭在門把上,沒動。

  窗外,工地上的機械轟鳴聲似乎低了一瞬,然後又恢復如常。但那來自地底深處的、有規律的掘進悶響,卻好像……更清晰了一點。

  咚……咚……咚……

  緩慢,沉重,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節奏,從腳底下的沙土和岩層深處傳來,像一顆巨大無比的心臟,正在黑暗裡搏動。

  沈雨薇沒說話。她拉開門,走了出去,反手輕輕帶上。

  門合上的聲音很輕。

  板房裡,林辰和蘇晚晴對視了一眼。誰都沒先開口。

  窗外的燈光穩定地亮著,再沒有閃爍。但地底那遙遠的悶響,卻頑固地鑽進耳朵里,和桌上電腦風扇的嗡嗡聲、和自己胸腔里的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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