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這是你們自願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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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澤厚用牙籤插起一塊,放進嘴裡,慢慢咀嚼。

  他的眉頭先是微微擰著——那是品鑑時的專注——然後漸漸舒展開來,最後變成了一個滿意的笑容。

  「不錯。」他點了點頭,又插起一塊,嚼完後才不緊不慢地評價道。

  「又脆又甜,水分足,還有一股天然的清香,這個品質,市面上不多見。」

  他將牙籤放下,目光落在梁宇臉上,語氣變得鄭重起來:「小梁,金溪鎮能種出這麼高品質的梨子,這個產業可以好好打磨,做大做強,這是真正能讓老百姓增收的好項目。」

  說著,他站起身,走到辦公桌前,沒有絲毫猶豫,直接拿起了那部紅色電話機。

  梁宇注意到,那部電話的撥號盤旁邊沒有任何標籤,但在官場中人都知道——那是直通全市正廳級以上領導幹部的加密專線。

  周澤厚撥了一串號碼,電話很快接通。

  他的語氣不像是下級對上級,也不像是求人辦事,而是平級之間從容坦蕩的溝通:「王董事長,我老周啊,有個事想跟你念叨念叨……」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隔著聽筒都能聽見。

  周澤厚三言兩語把事情說清楚了——沒有施壓,沒有命令,只是用一種「老朋友商量個事」的口吻,提到了金溪鎮的黃金梨,提到了職工福利的事。

  掛了電話,周澤厚轉過身來,對梁宇道:「王董事長今天雖然在廠里,但很忙,有一個重要會議。

  不過我替你約好了——明天上午十點,你過去,他在辦公室等你。」

  梁宇心中大喜,差點站起來給周澤厚鞠一躬。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份激動壓下去,語氣平穩而誠懇:「謝謝周書記,太感謝了。」

  周澤厚擺了擺手,像是在說「小事一樁」。

  但他又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絲提醒:「去了之後,價格你們自己談,我不插手。」

  梁宇點頭:「這是自然,周書記幫到這個份上,我已經感激不盡了。」

  又在周澤厚辦公室坐了一會兒,聊了些家常,梁宇才起身告辭。

  走出市委辦公大樓的時候,陽光正從頭頂傾瀉下來,照在臉上暖洋洋的。

  他眯了眯眼,深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氣,胸膛里一片舒坦。

  五河鋼鐵集團,上萬名員工,每人兩箱,那就是兩萬箱起步。

  這個口子一開,其他企業跟進,三四萬箱不在話下。

  再加上市里幾大商超的渠道,今年黃金梨的銷路,至少有了一個好的開端。

  梁宇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

  珍珠白的豐田霸道緩緩駛出市委大院,匯入主路的車流中。

  他一隻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伸到副駕駛座上摸了摸那個已經空了大半的塑膠袋,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可惜周興遠在港島,不然今晚可以找他好好喝兩杯。

  窗外的城市街景一幀一幀地向後退去,陽光透過擋風玻璃灑進來,在儀錶盤上鋪開一片暖色的光。

  梁宇的思緒已經從市委大樓飄到了明天的五河鋼鐵集團——價格怎麼談,合同怎麼簽,配送怎麼安排,每一個環節都要提前想好,不能出紕漏。

  他踩下油門,車子平穩地加速,匯入初夏的車流中。

  .......

  清晨,一輛印著「五河日報」字樣的小型採訪車駛入金溪鎮,在一處路口緩緩停下。

  車門打開,下來三個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記者蘇瑤。

  二十五六歲的年紀,一身簡潔的休閒裝,扎著低馬尾,手裡的採訪話筒在晨光下泛著微光。

  身後跟著一名扛著攝像機的老大哥,還有一名抱著筆記本的實習小記者,眼神里滿是按捺不住的興奮。

  攝像大哥放下肩上的機器,環顧了一圈街道,由衷地感嘆道:「這個金溪鎮還真不賴,熱鬧繁華,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一座小縣城。」

  小縣城自然比不上,這裡終究只是鄉鎮,攏共不過兩三條主街。

  但此刻,街面上人來人往,車流不斷,店鋪鱗次櫛比,確實比一般的鄉鎮熱鬧許多。


  蘇瑤的目光卻沒有被人流吸引。

  她的視線落在街道兩側的商鋪門頭上——那些招牌,一塊一塊地闖進她的眼睛裡。

  有的已經換成了嶄新的藍底白字,規整是規整,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沉悶;

  有的還在施工,腳手架搭在店門前,工人們踩著梯子,手裡的工具嗡嗡作響,正在拆除原有招牌;

  還有的已經被拆得乾乾淨淨,只剩光禿禿的門楣,等待新招牌的安裝。

  整條街,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按住,正在被一點一點地塗成同一個顏色。

  「走,過去採訪。」蘇瑤將話筒換到左手,快步走向最近的一家正在施工的店鋪。

  店門口站著一位中年男人,穿著灰撲撲的T恤,雙手叉腰,仰頭看著工人在頭頂作業,臉上的表情複雜——有不舍,有無奈,也有一絲敢怒不敢言。

  「老闆,您好。」蘇瑤走上前,語氣溫和而禮貌。

  中年男人轉過頭,打量了一下眼前這位年輕的姑娘,又看了看她身後扛著攝像機的師傅,目光里閃過一絲警覺,又很快變成了疑惑:「你好,有什麼事嗎?」

  蘇瑤笑了笑,露出一個讓人放下戒備的笑容,開門見山:「老闆,我看您這裡正在更換招牌,鎮上不少商鋪也都在統一換。

  我想問一下——這是你們自願的嗎?」

  中年男人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是被戳中了什麼,苦笑著搖了搖頭:

  「自願?怎麼可能自願。

  鎮上強制要求的,每家每戶都得換,不換不行。」

  蘇瑤微微點頭,沒有打斷,任由他說下去。

  「那費用呢?」她追問道,「是鎮裡出,還是你們自己承擔?」

  「哪裡有那樣的好事!」中年男人的聲音拔高了幾分,像是積攢了許久的怨氣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

  「全是自己出錢!貴得要死!

  我們這種店面,自己找人做塊招牌,兩三千塊錢頂天了。

  現在呢?要我們交五千多,貴了一倍都不止!」

  他的聲音不小,附近幾家店鋪的老闆紛紛探出頭來,有幾個直接走了過來。

  圍觀的群眾越來越多,像是一塊磁鐵將周圍的鐵屑都吸了過來。

  「記者同志,你們可要好好曝光一下!」一個穿花裙子的婦女擠到前面,嗓門洪亮,「我們都不願意換,但鎮上硬要我們搞,不搞不行!」

  「就是!貴得離譜,這裡面肯定有問題!」一個戴眼鏡的年輕店主低聲附和,眼睛裡閃爍著懷疑的光。

  「以前的招牌多好看,花花綠綠的,有特色。

  現在統一換成藍底白字,醜死了!

  整條街搞得像……」他頓了頓,把後半句咽了回去,但周圍的幾個人都心領神會地笑了起來。

  蘇瑤一邊聽,一邊在心裡飛速地梳理著信息。

  強制推行、價格虛高、群眾不滿。

  每一個要素都像一顆飽滿的種子,種下去就是一篇有分量的報導。

  她看了實習小記者一眼,那女孩會意,手裡的筆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錄著,一頁已經寫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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