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這確是一張硬通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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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就沒想過,推門進來,等你的會是幾把冷槍?」

  這話意思再明白不過:陳俊輝離開中村宅邸那一刻起,便已處于田中角榮的眼線之下。

  陳俊輝搖頭一笑。

  「我相信田中首相自有分寸;何況,我手上這張護身符,也足夠保命。」

  他拉開皮包,取出一本雜誌,雙手遞過去。

  封面上赫然印著本期專題標題:《越山會女王》。

  越山會是田中角榮的忠實擁躉團體,而「女王」所指,正是他長期倚重的私人秘書——佐藤昭子。

  田中角榮只掃了一眼封面,便收回目光。

  「這確是一張硬通貨。」

  「軍購回扣案雖震動朝野,但壓下來尚有餘地。」

  「可若此時再爆出私密緋聞,我重返政壇之路,恐怕就徹底堵死了。」

  陳俊輝亮出雜誌,本意並非公開施壓,而是表明:這份材料,他暫不啟用——這便是他遞給田中角榮的第一份誠意。

  以田中角榮的閱歷與手腕,自然心領神會:接下來該怎樣疏離佐藤昭子,如何切斷痕跡,如何不留把柄——全在他一念之間。

  寒暄幾句後,田中角榮繼續執子對局,陳俊輝則靜坐一旁觀棋。

  半刻鐘後,他輕輕將白子推回棋盒,坦然認負。

  「陳先生,不如與細川先生手談一局?」

  「您是華國人,想必精於棋道;細川先生亦浸淫此道多年,兩位旗鼓相當,定有可觀之處。」

  陳俊輝莞爾一笑。

  「田中首相這回可猜岔了。」

  「我岳父小時候曾想教我圍棋,可惜我始終提不起興致。」

  「倒是常陪妻子下一種極簡的棋——五子棋。」

  田中角榮正欲嘆氣,細川護熙卻已抬眼問道:「五子棋?」

  「怎麼個下法?」

  聽出細川語氣里的興致,田中角榮立刻起身,將位置讓給陳俊輝。

  陳俊輝落座,言簡意賅:「規則極簡——先連成五子者勝。」

  「橫、豎、斜,皆可。」

  規則一聽即懂,細川護熙略一思忖,已然瞭然。

  棋盤清空,兩人隨即在方寸之間擺開五子棋局。

  吉米與田中角榮站在一旁靜觀。

  這棋本是孩童常玩的把戲,田中角榮看了兩眼,心中已有判斷:細川贏面極大。

  他深知細川棋力深厚,已達職業水準,對付這種簡易棋類,理應遊刃有餘。

  誰知細川並未如他預想那般速勝。

  反倒越下越覺棘手——無論他如何布子謀勢,陳俊輝總能提前一步封堵、攔截,毫不遲疑。

  更令細川意外的是:即便他有意漏出破綻,讓陳俊輝五子成線,對方卻每每收手,轉而補上另一處看似無關緊要的三子連線。

  為驗證猜想,細川再度設局——假裝未見陳俊輝已連三子,反將己方一子落在毫無威脅之處。

  陳俊輝果然未趁勢擴為四子,而是轉向別處,穩穩堵住另一個可能成型的三子陣。

  細川終於徹悟:

  自陳俊輝落座起,他就從未打算贏這一局。

  面對一個無意爭勝的對手,所有陷阱、佯攻、誘餌,統統失去意義。

  他握著黑子,低聲輕道:「看來,這局只能作和了。」

  陳俊輝含笑點頭。

  「是,這局,確是和棋。」

  既已成和,再續無益。

  細川護熙隨手將棋子擱在案邊。

  田中角榮在一旁含笑鼓勵:

  「細川,你才剛接觸這類棋,再下一盤,穩贏。」

  細川護熙輕輕搖頭,語氣里透著幾分疲憊:

  「不必了。」

  「再來一局,怕還是個平手。」

  陳俊輝莞爾一笑,點頭應道:

  「確實如此。」

  「我岳父家棋具齊備,圍棋、象棋、西洋棋樣樣不缺。」


  「可不管下哪一種,只要我贏了,我太太准要不高興;哪怕我刻意放水、故意認輸,她一眼就能看出我在讓著她——那反倒更惹她生氣。」

  「後來我就琢磨出五子棋這個法子。它跟別的棋不一樣:一個人若真不想贏,也很難輕易落敗。」

  他轉過臉,目光平靜地投向田中角榮:

  「田中首相,您應該看過我的履歷吧?」

  「我在港島賺了不少,但從來不是靠吞併別人的公司、搶占別人的渠道,而是另闢新路,硬生生蹚出一條新賽道。」

  「我辦第一本雜誌前,沒人想到能靠翻印歐美成人畫刊來開闢財源;我推收費電話服務前,也沒人料到,真有人願意掏錢,只為聽幾段陌生人的聲音;我接手馬料水地塊前,那片荒灘在所有人眼裡都是廢地;我設計貨櫃之前,全球航運界誰都沒料到,一個鐵皮方盒子竟能徹底重塑整個物流格局。」

  「就連收購環球航運後,我也始終扶持本地實業,還和老船王包玉剛維持著彼此尊重的合作關係。」

  「所以我雖身家豐厚,卻從未動過別人安身立命的根本。否則,我大概早成維多利亞港里的一具浮屍了。」

  「而這種做事風格的源頭,還得追溯到我小時候——打小就不愛爭輸贏,偏愛『和局』。」

  「天下財富浩如煙海,與其拼得頭破血流,搶那點碎銀子,不如聯手做大事,分大蛋糕。」

  這番話,讓田中角榮陷入沉思。

  陳俊輝的意思再清楚不過:他信奉協作,而非對抗;只要田中願意攜手,他就敢保證——田中拿到的,會遠超過去所得。

  正此時,細川護熙苦笑開口:

  「華夏有句老話:棋風見人品。」

  「我學圍棋,本就是為了借棋觀人,識其心性。」

  「若剛才下的是圍棋,我或許會認同您的說法;可我們下的,只是五子棋而已。」

  陳俊輝笑著擺手:

  「細川先生這話,怕是有點偏頗了。」

  「或許您剛接觸五子棋不久,還沒察覺——其實它同樣能照見人心。」

  細川護熙嘴角微揚,略帶譏誚:

  「那請陳先生指教——單看剛才那盤棋,您能看出我是什麼樣的人?」

  話音一落,連田中角榮都側過臉,目光落在陳俊輝身上。

  細川當了他多年幕僚,他自認閱人頗深,可細川這個人,卻始終像隔著一層薄霧,看不真切。

  陳俊輝先看了眼田中,又朝細川點點頭:

  「若我沒猜錯,細川先生心裡想效仿的,是袁紹。」

  袁紹?

  田中角榮眉頭一蹙。

  《三國演義》在曰本家喻戶曉,他對袁紹自然熟悉——此人早年坐擁最強實力,卻在官渡一役中屢出昏招,最終將北方霸權拱手讓給曹操。

  這樣一個結局黯淡的人物,怎會成為細川護熙暗中欽佩的對象?

  與田中的困惑不同,細川護熙怔住了,眼中全是難以置信。

  那種被徹底看穿的感覺,他這輩子還是頭一遭。

  陳俊輝從容續道:

  「看來田中首相還沒悟透。」

  「袁紹出身袁氏旁支,原是個不受待見的庶子,為何後來竟能執掌家族牛耳?又為何拿下河北時,各地豪族幾乎不戰而降?」

  「關鍵就在一件事——他引董卓入洛陽。」

  「這事聽起來荒唐至極。董卓進京,等於扯下了漢室最後一塊遮羞布。可反過來看:若董卓不進京,天下終究姓劉,世家永遠只是臣屬,難掌實權。」

  「所以,我猜細川先生的目標,和當年的袁紹一樣——要把曰本如今的派閥政治,逐步轉向門第政治。」

  「具體路徑,恐怕就是推動選舉制度改革,把現行的中選區制,換成小選區制。」

  「中選區下,一個選區要選四名議員,候選人必須仰賴派系輸血;可一旦改成小選區,每區只選一人——這對政治世家的子弟而言,天然就更有利。」

  若非陳俊輝點破,田中角榮一輩子也不會想到,細川護熙的野心竟如此深遠。

  要知道,中選區制是麥克阿瑟占領時期親手定下的制度,在曰本社會早已根深蒂固,連質疑的人都極少。


  細川護熙卻已悄然瞄準這塊鐵板——足見其心思之縝密、布局之長遠。

  不過,即便此刻恍然,田中角榮也不覺得這是壞事。

  他自己雖出身寒門,如今卻是曰本最大政治派系的掌舵者;小選區制對他田中一門,同樣意味著穩固的傳承優勢。

  唯一令人惋惜的,或許是舊有派繫結構,終將因此瓦解。

  一旦細川護熙的計劃落地,田中派與福田派,終將土崩瓦解、不復存在。

  可到那時,田中角榮早已作古多年,縱使政壇掀起驚濤駭浪,也與他再無干係。

  細川護熙輕嘆一聲,端起棋盤旁那杯抹茶,淺啜一口。

  「陳先生。」

  「我真慶幸您不是曰本人。」

  「倘若您生在曰本,恐怕日後將成為曰本歷史上在任時間最長的首相。」

  在他心裡,首相之位早已如探囊取物。

  但他也清楚得很:若真推行小選區制,那些積蓄已久的反對勢力,必會聯手將他掀下台。

  放眼整個曰本政壇,或許唯有陳俊輝這般頭腦清醒、手腕老辣之人,才能穩坐相位、長久不倒。

  陳俊輝笑著擺擺手。

  「細川先生過獎了。」

  眾人回過神來,他轉向田中角榮,目光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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