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陳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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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掛斷後,她露出職業微笑:「陳先生,經理現在見您。」

  跟著她穿過走廊,陳俊輝見到了那位金髮碧眼的洋經理。

  「陳先生?請問這次想聊哪方面業務?」

  陳俊輝端起咖啡,不急不緩道:

  「我知道,貴司現行資費就一種:打也好、接也罷,統統一分鐘一塊。」

  「我想問問——能不能專拉一條線,改成『接聽免費,撥打收費』?比如,一分鐘五塊。」

  經理眉頭一跳:「技術上沒問題,就是麻煩。」

  「可我們憑什麼要改?」

  對壟斷者而言,變動,向來是最刺眼的紅燈。

  陳俊輝輕啜一口咖啡,笑意沉靜:「以前當然不必動——畢竟,你們吃的是獨食。」

  「可我記得清清楚楚,去年港府已悄然鬆動管制,准許私營企業試水通訊領域。港島首富李家成更在記者會上直言不諱:『通訊業是未來十年的黃金賽道』;新鴻基的李千基、新世界的鄭玉東也紛紛放出風聲,或入股、或籌備、或密談——動作一個比一個快,心思一個比一個熱。」

  「要是電話公司不肯接這單生意,我也不急,等它黃花菜涼了,直接找那幾家剛掛牌的新銳通訊公司談。」

  「到那時,他們巴不得有人送上門來幫他們打響第一炮。」

  「這筆買賣賺頭不算驚人,但對一家初創通訊公司而言,無異於雪中送炭——既立口碑,又穩現金流。」

  陳俊輝話音剛落,那位經理臉上的從容瞬間凝住。

  外人只當風平浪靜,他卻清楚得很:公司內部早已焦頭爛額,就為怎麼扛住那幾路新軍的圍攻。

  倘若他親手把客戶往對手懷裡推——還是推給那些摩拳擦掌、正缺突破口的新公司——不出三天,調令就得飛回內地,重做基層職員。

  他在港島穿西裝、坐專車、被稱一聲「X經理」的日子過得太舒坦,早不想回去擠地鐵、聽主管訓話、領那份乾巴巴的薪水。

  他深深吸了口氣,聲音壓低了幾分:「陳先生,您真有十足把握?一分鐘收五塊錢,誰肯打?」

  陳俊輝嘴角一揚,笑意未達眼底:「這事兒,輪不到您操心。」

  「我的法子很直白:我出錢包下你們的線路和專線,營收按約定分帳。」

  「不過我有個底線——必須簽獨家協議,全港所有收費電話業務,只能由我獨家運營。」

  「分成比例也好說:三成歸公司,另加半成,直接進您個人口袋。」

  經理手指無意識敲著桌面,沉吟良久。

  「三成沒問題,但那半成……不如換種方式。」

  「若您誠意足,十萬港紙,今晚就到帳。」

  陳俊輝起身,利落地伸出手。

  「成交。明早八點,我那兒見,你們帶工程師來裝機。」

  「至於那十萬——下班前,您會在自己座駕里摸到信封。」

  他抬手點了點桌上那把馬自達鑰匙,銀光一閃。

  經理笑著握上去,掌心微汗。

  他心裡篤定:這小子撐不過三個月。

  否則,哪會輕易把真金白銀換成一張薄薄支票?

  他壓根沒料到,這一念之差,將讓他在往後無數個失眠夜裡反覆咀嚼——

  明明伸手就能月入數百萬,他卻只攥緊了十萬塊的紙鈔,鬆開了整座金礦的門把。

  合同一簽完,陳俊輝轉身就走。

  出了大門,他腳步不停,直奔停車場。

  找到那輛深藍馬自達,他側身對跟在身後的肥雞道:

  「看見沒?待會你拎十萬現金塞進駕駛座手套箱。」

  肥雞立刻應聲點頭。

  在古惑仔圈裡,偷車不是手藝,是本能——比點菸還順手。

  他們包攬全港代客泊車,車輪滾過哪條街、哪棟樓、哪家會所,車牌、車型、保單、車主脾性,全都刻在腦子裡。

  哪台車買了全險、偷了保險公司照賠;哪台車連交強險都沒續、失竊後車主能跳腳罵街半個月;哪台車剛從深市碼頭卸貨、還沒上牌、最宜下手……


  沒人比他們門兒清。

  對岸與東南亞黑市里瘋搶的走私車,十輛里九輛,胎印還帶著港島柏油路的餘溫——動手的,正是這群穿拖鞋、嚼口香糖、蹲在路邊修車的本地仔。

  三流社團的小弟都能閉眼拆鎖,何況是陳俊輝親自點名的肥雞?

  砍人?他可能手抖;撬車?他連後備箱蓋都懶得掀——鑰匙一插,引擎輕吼,走人。

  辦妥這事,陳俊輝招手攔了輛的士,直奔明哥的印刷廠。

  一進門,工人們嘩啦圍上來,個個豎起大拇指:

  「太子輝,夠硬!」

  「明哥剛才甩給我們一人一個紅包,一萬塊!頂咱半年工錢!」

  「他說了,錢是你墊的——現在哪還有這麼敞亮的老闆?」

  「下次砍人喊我啊!手是斷了,刀法可沒生鏽!」

  陳俊輝笑著拍肩、拱手、打哈哈,應付完眾人,才繞過嘈雜車間,尋到瘦狗,寒暄兩句,再推開盡頭那扇磨砂玻璃門。

  阿明正跟人談事,嗓門隔著門板都震得人耳膜發癢:

  「周老闆,您這批設備我請老師傅驗過了,成色確實好。」

  「可二十萬?真開不了這個價——十五萬,頂天了。」

  周老闆眉頭擰成疙瘩:「明哥,這價真不貴!德國原裝進口,出廠才一年,九成新,光運費就燒掉四萬!」

  「十五萬?買輛二手寶馬都夠了!」

  正爭著,門被輕輕叩響。

  陳俊輝推門而入。

  阿明一見是他,立馬起身,語速飛快:「周老闆,咱們明天再聊!家裡有急事!」

  周老闆嘆口氣,拎包出門。

  門一關,阿明搓了搓手,咧嘴一笑:「輝哥,今兒登門,怕不是來討債的吧?」

  陳俊輝苦笑搖頭:「明哥,您饒了我吧——您四十好幾,我才十九,叫您一聲『哥』,我骨頭都發酥。」

  阿明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行行行,太子輝!太子輝!這稱呼聽著就帶勁!」

  他順手給陳俊輝續上一杯熱茶,茶香氤氳升騰,才慢悠悠問:

  「說吧,啥事?」

  陳俊輝眉頭一皺,開口道。

  「明哥,您曉得今早鄧伯把我叫過去一趟不?」

  明哥頷首,這事瘦狗早跟他提過。

  「鄧伯把積存街那檔馬欄撥給我了,原先火牛管的。」

  「我上午翻了帳本——攏共十來個姑娘,一天撐死兩千塊。」

  明哥嘴角一翹,沒忍住。

  「一天兩千,已經算肥水了。」

  「我打聽過馬鞍山那邊的鋪子,多數一日才一千出頭。」

  「不過嘛,您可是七天進帳八百萬的主兒,這點蠅頭小利,自然入不了眼。」

  陳俊輝長吁一口氣。他心裡也清楚,兩千塊擱以前夠養活一幫兄弟。

  可被八百萬砸過一圈之後,再看這數字,真跟嚼白米飯似的,淡得發慌。

  「我琢磨了一上午,這馬欄不能再做皮肉買賣,得轉行——改干夜間熱線。」

  明哥眉頭頓時打了個死結。

  「熱線?這路子走得通?」

  陳俊輝輕輕搖頭。

  「說不準。港島這塊地界,我是頭一個摸黑下水的。」

  「就算栽了,姑娘們照舊接客,社團那份『孝敬』,一分不會少、一毛不落空。」

  明哥點頭。只要錢照常到帳,社團從不管底下怎麼折騰。

  話音剛落,陳俊輝掏出一張紅紙遞過去:「輝哥,幫個忙——往後《港島雜誌》每期夾一張『港島夜話』的傳單。」

  明哥接過一掃:

  畫面是個眼神帶鉤的紅裙女人,底下兩行字——

  「港島夜話,專治深夜心癢。」

  「每分鐘五元,話費立扣。」

  他舌尖頂了頂牙根,嘖了一聲。

  比從前那些印著大胸女郎的紅紙順眼多了,也耐看多了。


  就是價碼有點狠,一分鐘五塊,快趕上喝杯手沖咖啡了。

  事情交代完,明哥親自送他回棘園茶餐廳。

  路上又念叨起買車的事。

  陳俊輝現在身家幾百萬,法拉利都能配一對。

  「明哥,您當我不想?」

  「我爸我媽怎麼走的,我閉著眼都記得——被人查到在哪兒吃飯,新記幾百號人抄刀圍上來,當場剁成兩截。」

  「買車?那不是把『太子輝在此』五個大字,焊在車屁股上給人盯梢?」

  他想起前世聽一個退伍僱傭兵直播時講過一句糙話:

  盯人費勁,盯車省力。

  車一停,人遲早要上;車一動,人必然在裡頭。

  明哥聽完,沒再吭聲,喉結動了動,只默默點了支煙。

  回到棘園沒多久,肥雞領著兩個後生推門進來。

  「老大,事辦妥了——十萬塊,塞進那輛銀色豐田駕駛座夾層里了。」

  「這是阿祥,這是阿全,公屋混出來的,每人手下攥著四五個能跑腿的。」

  「阿祥,阿全,喊老頂。」

  兩人抬眼打量陳俊輝——瘦高個,斯斯文文,不像打架的料。

  但還是立馬低頭哈腰,聲音響亮:

  「老頂!」

  陳俊輝笑著遞過去每人一疊金獅鈔票。

  「阿祥、阿全是吧?」

  「往後跟緊肥雞,好好做事。」

  「這一萬,就當給你們買汽水潤喉。」

  兩人喜滋滋接過,連聲道謝:「謝老頂!」

  等他倆出去泊車,陳俊輝朝肥雞一揮手:

  「印刷廠那邊,往後歸瘦狗管;馬欄交給你——你帶著他倆過去坐鎮。」

  肥雞卻擺擺手:「老大,馬欄改熱線,鬧事的怕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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