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太子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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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分明看出陳俊輝有腦子、有手腕,索性趁熱打鐵,把他跟和連勝死死捆成一根繩上的螞蚱。

  他剛咂摸完這話,鄧伯的目光已冷不丁掃了過來。

  「給太子輝打個電話,叫他馬上過來。」

  電話撥到棘園茶餐廳,接起的是林伯。

  一聽是串爆找人,林伯立馬捂住話筒,朝後廚揚聲喊:

  「太子輝!串爆叔找你!」

  陳俊輝抹了把油手走出來,林伯又壓低嗓子補了一句:

  「鄧伯那邊來的。」

  陳俊輝頷首,明白林伯是在提醒自己——小心說話,留三分餘地。

  他接過聽筒,聲音懶散如常:

  「串爆叔,啥事啊?」

  「少囉嗦,鄧伯家,立刻過來。」

  電話掛得乾脆。

  陳俊輝招手攔了輛的士,直奔鄧伯住所。

  踏上樓梯時,他嘴角微扯。

  若沒記錯,鄧伯年輕時就是在這段窄梯上,掄著鐵鏈子耍過「風火輪」。

  要是鄧伯真打算翻臉,他不介意讓老爺子提早幾年,嘗嘗當年自己玩過的滋味。

  推門進屋,滿廳人影晃動。

  「鄧伯,大佬,龍根叔,火牛叔,老鬼叔……」

  挨個叫完一圈,鄧伯才慢悠悠開口:

  「太子輝。」

  陳俊輝立馬接話:

  「鄧伯,您可千萬別這麼叫——幾位叔父都是看著我長大的,過年塞紅包的手還沒暖呢。」

  「您幾位樂意,喊聲『輝仔』就成。」

  這話一出口,眾人眼中都浮起一絲讚許。

  尤其串爆,斜乜一眼對面的龍根,滿臉譏誚。

  陳俊輝把你當長輩敬著,你倒好,張口就要吞掉後輩的飯碗——臉皮厚成這樣,連祖宗牌位都要羞紅。

  鄧伯點點頭:

  「好,往後我就叫你輝仔。」

  「你那本雜誌做得有聲有色,不過……你有沒有想過,別人會不會照著你的路子,另起爐灶?」

  話里裹著砂礫,聽得人耳膜發緊。

  你陳俊輝能印,和連勝其他人照樣能印。

  陳俊輝笑了笑,雲淡風輕:

  「鄧伯,您怕是對這行還沒摸清門道。」

  「您說,《港島男士》之前,市面上那些成人雜誌,為啥全都遮三點?」

  「是沒人拍得出真料?當然不是——高利貸催債時順手拍下的裸照,堆起來能塞滿整間倉庫。」

  「可為啥沒人把這些照片直接印成雜誌賣?」

  滿座叔父齊刷刷盯住他,眼神灼熱。

  和連勝做高利貸多年,手裡攥著的露骨影像,數都數不清。可從前,竟沒人想過拿它換錢。

  陳俊輝目光掃過一張張面孔,嗓音沉靜:

  「因為光堆肉,沒人買帳——太赤裸,反倒沒人敢碰。」

  「港島人骨子裡有股擰巴勁兒:既饞這一口,又怕被人撞見。」

  「一本全是赤條條的照片集,等於貼腦門上寫『我在看黃書』——誰敢掏錢?」

  眾人聽完,下意識扭頭看向龍根。

  不是誰都像他,臉皮厚得能擋子彈。

  陳俊輝接著往下說:

  「就算真有人敢買,也多是街頭混混、碼頭苦力,兜里沒幾個銅板,撐不起價錢。」

  「要撬動中產的錢袋子,只有一個法子——讓模特遮三點,披件『時尚』的外衣,好讓他們買得理直氣壯。」

  「可《港島男士》不一樣。它裡面也有裸照,但更多是勞斯萊斯、百達翡麗、愛馬仕鱷魚皮手袋。」

  「《港島男士》賣的真是女郎寫真?」

  「不,它兜售的,是中產心裡那團躍躍欲試的生活熱望。」

  「這才是它真正扎得進讀者心窩裡的根。」

  「想照著葫蘆畫瓢?行,但得闖過三道硬門檻。」


  「頭一關——得摸得著洋派貨色。不是隨便幾張臉,是要《花花公子》原版圖冊、《閣樓》未刪節封面,一手貨源,熱氣騰騰。」

  「我後門通到紐約,人家編輯部打個噴嚏我都聽見;旁人?怕連海關封條都撕不開。」

  「第二關——英語不能只懂『Hello』和『Thank you』。要嚼得透政論專欄的鋒芒,翻得出情色文學的韻腳,譯出來還得帶港味兒、有呼吸感。」

  「灣仔碼頭混大的古惑仔一抓一把,可哪個能一邊叼煙一邊把《時代周刊》社評順成粵語俚句?」

  「第三關——腦子得拎得清。面對政客訪談,不能光拍馬屁,得看出話里埋的雷、笑里藏的刀,點評要准,分寸要狠,還得讓讀者覺得『對,就該這麼講!』」

  「這一手,我敢拍桌講:全港九,找不出第二個比我更懂怎麼給權貴『刮骨療毒』。」

  陳俊輝話音剛落,串爆差點沒忍住拍大腿叫好。

  意思太明白了——

  這本雜誌,不是誰都能抄的作業;全港島,唯他陳俊輝一人能落筆成刊。

  鄧伯緩緩點頭,茶蓋輕磕碗沿,算是認了這番話。

  「輝仔,你本事,阿伯早心裡有數。」

  「不過——你在社團扎職也有些年頭了,替和連勝,幹過幾件實打實的事?」

  陳俊輝喉結一動,沒出聲。

  真要開口說「雜誌就是社團生意」,往後兩成流水就得乖乖上繳——他哪肯?

  見他垂眼不答,鄧伯才慢悠悠端起紫砂杯,吹了口氣。

  「輝仔啊,你是我們眼皮底下長大的崽。」

  「剛好,大圍積存街有個馬欄,原先是你火牛叔的地盤。」

  「他心疼你,主動提出來,交給你掌舵。」

  陳俊輝能推?當然不能。

  他立馬咧嘴一笑,轉向火牛,聲音響亮:「多謝火牛叔!」

  火牛也笑得舒展。

  場子雖讓出去了,可鄧伯早鬆口——大角咀那間霓虹招牌鋥亮的酒吧,已悄悄划進他名下。

  見陳俊輝應下,鄧伯便抬手散會。

  陳俊輝起身想跟串爆一道走,卻被鄧伯一聲「輝仔,留步」叫住。

  等門合上,屋裡只剩兩人,鄧伯親自提起茶壺,給他滿上一杯。

  「輝仔,你心裡,是不是嫌阿伯硬把你摁在和連勝這條船上?」

  陳俊輝看都沒看那杯茶,摸出煙盒,「啪」地彈出一支,火機「咔噠」點著。

  「不敢,鄧伯。」

  鄧伯笑出聲來——這話假得連煙霧都遮不住。

  他啜了口茶,目光沉下來:「輝仔,我問你一句實在的:和連勝,憑什麼從碼頭幾條漢子的拳頭,熬成今天十萬雙肩膀扛著的大旗?」

  「當年我坐龍頭位,四大探長親自登門賀禮,滿街鞭炮炸得震耳欲聾。」

  陳俊輝隨口接:「還不是鄧伯您手腕硬、路子寬?」

  鄧伯搖頭,笑意淡了:「別哄我。運氣占七分,剩下的三分,是我花了半輩子才咂摸出來的——基層空了,權力自然往下墜。」

  「港府只盯帳本上的數字,誰管深水埗阿婆領不領得到米票?誰管油麻地少年今晚睡天橋還是警署地板?」

  「沒人管的地方,就得有人管。誰貼著地面走路,誰就攥著實權——連探長見了社團話事人,都得先遞支煙。」

  陳俊輝神色一斂,身子往前傾了傾:「鄧伯,既然您看得透,就該知道——港府現在正往基層砸錢、派員、建屋邨、推社區主任……這是鐵了心要把地盤收回去。」

  「等他們靴子落地,社團要麼交權,要麼退場。沒第三條路。」

  這也是他始終不願把雜誌和和連勝綁死的緣由。

  和連勝這艘船,體量是大,可龍骨早已被白蟻蛀空,浪一高,沉得比誰都快。

  鄧伯頷首:「沒落,是遲早的事。但我不願見和連勝,跟它一塊沉底。」

  「這幾年,我眼睛一直盯著新紮職的後生——大D夠橫,阿樂夠穩,可最讓我心裡踏實的,是你,太子輝。」

  「尤其你把雜誌做活之後,我更篤定:和連勝的命,得托在你手上。」


  「輝仔,你見過落水的人嗎?」

  陳俊輝點頭。港島水多,小時候常蹲海堤看人撲騰,也見過浮屍。

  鄧伯聲音壓低,卻像釘子楔進地板:「現在,和連勝就是那個嗆水的人,手腳亂刨,只想抓住一根能喘氣的藤。」

  「而你——就是那根藤。」

  「接不接手,由不得你挑;扶不扶得住,全看你肩頭有沒有筋骨。」

  陳俊輝深深吸了口煙,菸頭明明滅滅。

  他從沒想過,在鄧伯眼裡,自己早不是小輩,而是整條船最後的纜繩。

  他忽然鬆了肩膀,身子一歪,雙腳直接擱上鄧伯那張烏木茶桌,順手抄起杯子,仰頭灌盡。

  「大佬,您這茶……淡得像洗鍋水,啥時候換點帶勁的?」

  鄧伯不惱,反倒朗聲笑開:「那就等你太子輝來調。」

  「聽說你給串爆提了台大奔?茶葉嘛——什麼時候孝敬阿伯一罐好山頭的?」

  陳俊輝「嗤」地笑出聲,起身甩手走了。

  鄧伯望著他背影,笑意未散,輕輕搖頭。

  他前所未有地輕鬆。

  剛才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就是最響亮的應承——

  他陳俊輝,已把和連勝的韁繩,親手系在自己腕上。

  鄧伯轉頭,目光落在牆上那幅泛黃地圖上,指尖停在沙田區大圍一隅。

  馬欄落地,旗杆插穩,用不了幾天,陳俊輝就要搖人布陣、立威樹信。

  等他坐穩大圍龍頭位,和連勝就再不是他的包袱,而是他的刀鞘、他的旗號、他的根基。

  將來,他帶著這幫人洗腳上岸,開公司、投地產、辦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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