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北疆憂患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三十多天後,馬車終於在一處荒蕪的山坳口停了下來。

  方啟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入目儘是焦土與斷壁。

  沿途經過的幾座村鎮,屋舍坍塌,田地荒蕪,連野狗都少見一隻。

  偶爾有風吹過,捲起的不是塵土,是紙錢的殘片。

  這一帶,幾乎被倭人霍霍乾淨了。

  秋生勒住韁繩,一個穿著灰色道袍的年輕茅山弟子快步迎了上來。

  他認出九叔,連忙拱手:「林師伯!總算等到你們了!」

  九叔跳下車,立馬問道:「趙師伯在何處?」

  「在裡頭。弟子領路。」年輕弟子轉身,朝山坳深處走去。

  幾人跟著他穿過一片稀疏的枯林,繞過大大小小几塊塌陷的巨石,前方出現一處隱蔽的山洞入口。

  洞口內外都有茅山弟子巡邏,布防嚴密,每隔數步便有一面令旗插在石縫裡,幾道陣法若隱若現地覆蓋著整片區域。

  年輕弟子在洞口停下,側身讓開:「幾位請進。」

  九叔帶頭走進洞內。洞內比外面寬敞,點著幾盞油燈,光線昏黃。

  角落裡堆著藥材和繃帶,地面鋪著乾草和毯子,幾道身影或躺或坐,都帶著傷。

  趙師伯祖正站在一張石桌前,背對著洞口,聽見腳步聲轉過身來,看見九叔一行人,表情明顯放鬆了不少。

  「鳳嬌,你們總算來了。」

  九叔抬手行禮:「弟子來遲,讓師伯久等了。」

  千鶴道長微微拱手:「師伯,千鶴到了。」

  方啟、秋生、阿威也跟著上前,齊齊行了一禮:「弟子見過師伯祖。」

  趙師伯祖擺了擺手:「都別站著,坐。」

  他轉身朝石桌旁幾張歪腿的木凳指了指,自己在桌邊坐下。

  「路上沒出什麼岔子吧?」

  「還好。」九叔在他對面坐下,「四目師弟和徐師弟受了些傷,留在後方養傷了。我們幾個先趕過來。」

  趙師伯祖「嗯」了一聲,沒有多問,伸手從桌角扯過一張攤開的地圖,鋪在桌面上。

  圖上密密麻麻畫著紅線黑線,幾處用硃砂圈了又圈,墨跡新舊交疊,顯然不是一日之功。

  他指著地圖上幾處標記,沉聲道:「情況不樂觀。倭人幾乎是傾巢而出,加上這些年張羅布置的那些漢奸走狗,聲勢力氣不小。閣皂山那邊…黃住持手下弟子死傷過半,連他自己都受了些傷,如今退守後方,還在硬撐。」

  九叔眉頭緊鎖:「黃住持如今在何處?」

  趙師伯祖抬手示意他別急:「就在三十里外的一處道觀里,有閣皂山的陣法撐著,一時半會兒還能穩住。但他那邊人手不夠,傷亡太重,撐不了太久。」

  他說著,指了指地圖上另外幾處標註:「我茅山在此地的力量,也折損了不少。你陳師弟和仇師弟也都…」

  方啟正準備端茶的手猛地停在半空。

  他抬起頭,嘴唇動了動,確認自己有沒有聽錯。趙師伯祖的目光與他對上,沒有迴避,只緩緩點了點頭。

  片刻後,方啟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那萬師叔呢?」

  趙師伯祖嘆了口氣:「他們四人組,小游受了重傷,已經送到後方,只是如今還昏迷不醒,這幾日全靠藥撐著。小陳和小仇…沒能留住。如今只剩下小萬一個人還頂在前頭。」

  他伸手在地圖北側一處位置點了點:「小萬如今帶著剩下的弟子守在這裡,日日夜夜輪班,已經七八天沒合眼了。」

  此話一出,方啟的拳頭攥緊了。

  指節咯咯作響,手背上青筋暴起。

  下一瞬,他一拳砸在石桌邊緣——「咔嚓」一聲,桌面一角應聲碎裂,木屑飛濺,桌上的茶碗跟著跳了一下,茶水潑出來,洇濕了地圖一角。

  洞內所有人都是一愣。

  九叔眉頭一皺,喊道:「阿啟。」

  方啟還保持著出拳的姿勢,胸口起伏了兩下,才緩緩鬆開手指。

  他垂下眼,向趙師伯祖和在場幾位長輩欠了欠身:「弟子失態了。請師伯祖責罰。」

  趙師伯祖放下茶碗,看著他,擠出一絲笑容。


  那笑容牽動了臉上幾道深深的褶子,看著有些吃力,卻還是溫和的:

  「責罰什麼?你這孩子…我們這些老傢伙,不也是這麼過來的?」

  「他們去了地下,那也是我茅山的英雄。無非是換個地方生活罷了。那邊有祖師爺罩著,比咱們這兒寬敞。」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卻讓方啟攥緊的拳頭慢慢鬆開了。

  茅山的人下去了,確實是有編制的。至少比尋常人走得體面。

  他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弟子明白了。」

  趙師伯見氣氛鬆了些,便朝九叔和千鶴道:「你們一路趕過來,也累了。今日先歇一歇,養足精神。明日一早,我先帶你們去見黃住持。」

  他說完,朝角落一個年輕弟子招了招手,「帶林長老他們去歇腳的地方。」

  那弟子應聲上前,側身引路。

  九叔和千鶴各自起身,跟著往外走。

  秋生和阿威也站起身,秋生拉了拉方啟的袖子,只有方啟搖了搖頭:「你們先去,我透口氣。」

  秋生看了他一眼,沒多勸,跟著九叔走了。

  方啟獨自出了洞口,找了一塊平整的石頭坐下,雙手撐在膝蓋上,望著前方那片被霧氣吞沒的荒原。

  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萬道長四人組的身影。

  想著想著,方啟一拳砸在地面上,泥土被砸出一個小坑,碎石嵌進指節,滲出血絲。他低著頭,喘息聲在夜風中格外清晰。

  這時候,身後傳來腳步聲。

  阿威端著一個粗瓷碗,碗裡碼著幾塊干餅和一小碟鹹菜,在他身邊蹲下,把碗遞了過去:「師兄,給。」

  方啟看了一眼那碗東西,搖了搖頭:「沒胃口。」

  阿威沒有收回去,就那麼端著碗,蹲在他旁邊,開口勸慰道:

  「師兄,幾位師叔來的時候…想必已經想好了結局。干咱們這行的,誰不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陳師叔和仇師叔他們,走得利索,是好事。」

  「讓他們走得值。師兄,讓我們一起替師叔報仇吧。」

  方啟愣了一下,偏過頭看著阿威。這素來油滑的師弟,此刻蹲在夜風裡,端著半碗粗食,那雙眼睛裡居然有一股少見的沉穩。

  方啟嘴角動了動,終於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他伸手接過那隻粗瓷碗,掰了一塊干餅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又夾了一筷子鹹菜。阿威見他吃了,咧嘴一笑,自己也從碗裡撿了一塊餅,蹲在旁邊啃了起來。

  沒一會,方啟把最後一口餅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

  他伸出手,在阿威肩膀上用力拍了兩下。

  「走,阿威。」

  「去歇著。養足精神,明天一起去替師叔們報仇。」

  兩人回到洞內時,九叔正坐在角落一塊毯子上,手裡端著一碗涼茶,目光一直盯著洞口方向。看見方啟和阿威一前一後走進來,便放下茶碗,朝方啟招了招手。

  方啟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九叔沒有急著開口,先打量了他兩眼,斟酌著措辭,他知道自己這個大徒弟重情重義,他害怕他因為這事鑽了牛角尖。

  卻不想方啟先咧嘴笑了一下:「師父,我知道你要說什麼。」

  九叔一愣。

  方啟靠在山壁上,語氣已經完全平靜下來:「弟子心裡有數。幾位師叔的血不會白流,弟子知道輕重。只是——」

  他看著石壁。

  「等這陣子忙完了,師父要帶弟子下去一趟。去看看陳師叔和仇師叔他們。」

  九叔聞聲看著徒弟那張已經褪去衝動的臉,心裡那份擔憂徹底落了地。

  他沒有猶豫就應了下來:「可以。等這邊的事了了,為師親自帶你下去。」

  方啟沒有再多說,只是點了點頭。九叔也沒有再追問,只伸手在徒弟肩頭用力按了一下,便收回手,端起那碗茶慢慢喝了一口。

  等到翌日天亮,洞內陸續有人醒來。

  秋生從角落裡爬起來,揉著眼睛去端水。

  阿威把昨晚剩的半塊干餅掰開,分了一半遞給方啟。

  千鶴道長蹲在洞口處活動手腕,九叔則站在石桌旁,就著晨光重新看了幾眼那張地圖。


  趙師伯祖從側洞走出來,手裡拄著一根拐杖,精神瞧著比昨日好了一些。

  他掃了一圈,見所有人都起了,便揮了揮手:「都收拾一下,吃飽就走。黃住持那邊拖不得。」

  簡單吃了些乾糧,一行人便出了山洞,沿著山坳間一條隱蔽的小逕往西走。

  走了約莫二個時辰,前方出現一座不大的道觀,青磚灰瓦,院牆上有幾處新修補的痕跡,牆根下散落著未清掃乾淨的碎瓦。

  門前幾個穿著閣皂山道袍的年輕弟子正握著法器警惕地望向四周,聽見腳步聲,目光齊刷刷地掃過來。

  走在最前面的趙師伯祖抬手示意眾人停步。

  那幾個閣皂山弟子中一人快步上前,目光在趙師伯臉上辨認了片刻,認出這位茅山長輩,當即拱手行禮,又側過身,目光在九叔等人身上依次掃過,神色嚴謹:

  「諸位道長請留步,容弟子查驗一下身份。近日倭人那邊實有我道門叛徒裝扮成同門想混進來,前幾日便有一人險些得手,住持也因此被偷襲受了些皮外傷。弟子職責在身,不得不謹慎,還望諸位見諒。」

  趙師伯抬手打斷了他後面的話:「不必解釋。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你們做得對。」

  那弟子如釋重負,仔細檢查無誤後,便側身讓開,朝院內做了個「請」的手勢:「諸位請隨我來。」

  一行人跟著那弟子穿過前院。

  院子裡比山洞那邊還要擁擠,廊下、牆根、偏殿門口,到處都鋪著草蓆和薄被,傷員或躺或坐,有的纏著紗布,有的閉著眼靠在柱子上,空氣中瀰漫著藥味和淡淡的血腥氣。

  數具蓋著白布的屍體整齊停放在角落,尚未入殮,旁邊還點著幾盞長明燈,燭火在風中微微晃動。

  氣氛沉得像壓著一層鉛。

  正殿的門敞開著,裡面傳來低沉的說話聲。

  那弟子在殿門外停步,提高聲音道:「住持,茅山趙長老帶著人到了。」

  殿內的話音瞬間停了下來。

  片刻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裡面傳出來。

  一個穿著深青色道袍的中年人快步走到門口,目光在殿外眾人臉上迅速掃過,最後精準地落在九叔身上。

  「林九!」

  黃住持大步迎上前,一把握住九叔的手,用力晃了兩下,聲音里滿是欣喜:

  「林道友,你可算來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