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石堅的部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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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堅沒有立刻接話。他端著茶盞,低頭看著杯中浮沉的葉片,在思考對策。

  殿中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等著他開口。

  方啟卻在這時開口了:「諸位長輩,弟子有幾句話想說。」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殿中幾道目光同時轉向他。

  他也沒有退縮,迎著幾位長輩的視線,繼續道,

  「弟子想請諸位長輩想一想——咱們之前的判斷,是否還站得住腳。」

  周師伯祖看了他一眼,說道:「有話便直說。」

  方啟點了點頭,站起身,朝正殿中央走了兩步:

  「咱們早就推斷過,倭人請神之事,恐怕是韃子故意放出來的消息,為的是把咱們的注意力引向倭人,引向那些所謂的神明。可真正的棋,恐怕一直都攥在韃子手裡。」

  他側過頭,看向劉權老爺子:「師叔祖,老天師失蹤的時間點,您不覺得太巧了嗎?北方飛僵作亂,老天師親率弟子北上除魔,隨後與飛僵一同失蹤——偏偏就在這個節骨眼上,倭人的跟腳就被摸清楚了。消息傳得又快又准,像是有人故意送到咱們面前來的。」

  劉權老爺子眉頭擰了起來,沒有立刻反駁,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

  方啟繼續道:「弟子以為,韃子這次,至始至終要對付的,恐怕就是龍虎山和老天師。老天師乃是道門頂樑柱,他一倒,龍虎山必然大亂,道門各派人心浮動,屆時再有什麼動作,便無人能統御全局。至於倭神——依弟子看,恐怕沒那麼容易被請下來。倭人請神,充其量不過是韃子拋出來轉移咱們注意力的幌子。」

  這話一出,殿中幾位師叔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顯然都在心裡快速掂量這番話的分量。

  短暫的沉默之後,千鶴道長率先開了口:

  「我覺得阿啟說的有道理。韃子布局幾十年,從不做無用功。每一步都環環相扣,每一步都在算計。老天師失蹤的消息來得太突然,而倭人跟腳的消息又來得太及時——這不像巧合,倒像是有人替咱們鋪好了路,讓咱們往那個方向去。」

  有了千鶴道長的首肯,其餘幾位師叔伯也陸續點了頭。有人低聲附和,有人捋著鬍鬚若有所思,雖然沒有明說,但態度已經不言而喻。

  所有人的目光最終都落在了石堅身上。

  他依然托著下巴在沉思。

  片刻後,他放下手,抬起頭來,目光落在方啟身上:

  「阿啟言之有理。老天師乃我道門頂樑柱,他若真的出了事,整個道門都會為之震動。他若安然無恙,哪怕是暫時被困,也絕不能讓他折在韃子手裡。」

  「況且,既然誥命已經在手,即使倭神真被他們請了下來,我們也並非全無反制手段。既然劉師叔已經通知了林師弟北上,那便讓他繼續按原計劃行事,不必打草驚蛇。至於倭人那邊——」

  他轉向劉權老爺子,

  「暫時交給趙師伯和閣皂山的諸位同門盯著即可。等擺平了飛僵,救回了老天師,屆時再與趙師伯匯合,北上掃平倭人,也不遲。」

  他最後掃了一眼殿中眾人:「諸位師叔師伯,可有異議?」

  殿中安靜了片刻,隨即響起幾聲應答:「無異議。」「穩妥。」「便按此計行事。」

  見諸位長輩都沒意見,石堅繼續補充:

  「不過,林師弟畢竟只有一個人北上,孤立無援,雖有本事傍身,但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千鶴師弟,你即刻書信一封與四目師弟,讓他火速趕赴北方,與林師弟匯合。四目師弟走南闖北多年,江湖經驗豐富,有他在旁策應,林師弟也能多幾分把握。」

  「另外,你也收拾一下,親自北上支援。林師弟那邊需要人手,你在場,我放心。」

  千鶴道長聞言,二話不說,站起身抱拳應道:「是,師兄。我這就去準備,書信與四目師兄一併發出,絕不耽擱。」

  石堅點了點頭,又補了一句:「此外,我也會修書一封送往龍虎山,請他們從留守弟子中抽調一些人手,協助你們行事。老天師失蹤,龍虎山那邊如今正是群龍無首,但也正因如此,他們更該出一份力。總不能讓老天師下落不明,他們卻只在山上乾等。」

  這話一出,幾位師叔伯紛紛點頭。

  千鶴道長更是面露喜色:「師兄思慮周全。龍虎山那邊若是願意派人,確實能省去不少事。老天師失蹤,他們比誰都急,想來也不會推辭。」


  劉權老爺子捋了捋鬍鬚,難得地沒有挑刺,只淡淡說了一句:

  「有進有退,有攻有守。阿堅,這一系列安排,倒是穩妥。」

  石堅沒有接話,算是默認了這聲誇讚。

  他沉默了兩息,然後再次開口:「還有一事。」

  他看向方啟。

  「阿啟要下地府一趟。此事我之前已與他說過,就由周師伯親自帶他下去吧!」

  這話一出,殿中幾位長輩的目光便齊刷刷地落在了周師伯祖身上。

  老人家端坐在椅子上,面上沒什麼表情,只眯著眼睛看了方啟片刻。

  「稍後隨我去藏經閣。」

  就這麼一句話,沒問原因,沒問去向,沒問下地府做什麼。

  但方啟知道,這就算是應下了。

  他連忙站起身,朝周師伯祖行了一禮:「多謝師伯祖。」

  周師伯祖沒有回應,只是端起茶盞,低頭抿了一口。

  石堅見諸事安排妥當,便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朝殿中眾人拱了拱手:

  「如此,便先這樣。諸位師叔師伯,都去忙自己的事吧。若有變故,隨時傳訊於我。」

  劉權老爺子第一個站起身,朝那秦屍招了招手:「走了,跟老夫去後山。」

  秦屍心裡愁苦,面上卻不敢表露半分,只得老老實實地跟了上去。

  其餘幾位師叔伯也陸續起身,朝石堅點了點頭,便各自散去。

  千鶴道長走在最後,經過方啟身邊時停了一下,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你師父那邊有我,放心。」

  方啟笑了笑,沒有多說,目送千鶴道長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外。

  正殿裡很快只剩下石堅、方啟和周師伯祖三人。

  周師伯祖放下茶盞,站起身,也不看方啟,只丟下一句:「走吧。」便朝殿後走去,方啟連忙跟上。

  不多時,就兩人就來到藏經閣門前。

  門虛掩著,周師伯祖抬手一推,門軸發出低沉的「吱呀」聲。

  方啟正要跨過門檻,便聽見樓梯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啪嗒啪嗒啪嗒——」

  一個人影從二樓跑了下來,穿著一身灰布道袍,頭髮有些散亂,手裡還攥著一支毛筆。

  青竹跑到一樓,一眼便看見了方啟,臉上瞬間綻開驚喜的笑容,衝到方啟面前仰著頭:

  「師兄!你怎麼來了?是來看青竹的嗎?」

  方啟看著他那副歡天喜地的模樣,嘴角下意識地彎了一下,想開口說兩句——一旁的周師伯祖已經開了口:

  「《道德經》的抄寫,再多加十遍。抄不完,便餓著。」

  青竹的臉瞬間垮了下來,嘴巴張了張,想說什麼又不敢說,只得可憐巴巴地看了方啟一眼,又飛快地低下頭去,小聲嘟囔了一句「知道了」,轉身便「噔噔噔」地跑回樓上去了。

  腳步聲在樓梯間響了幾下便消失了,隨即傳來研墨的輕微聲響,和毛筆划過紙頁的沙沙聲。

  方啟看著青竹消失在樓梯拐角,緊繃了許久的肩膀終於不自覺地鬆了幾分。

  周師伯祖卻沒有看他,只是自顧自地走到一樓靠里的一角,那裡擺著一方舊供桌,桌上供著一尊看不清面目的泥塑神像,香爐里插著三炷已經燃盡的香腳。

  他從桌下摸出幾根新香點上,插進香爐,青煙裊裊升起。

  「既然阿堅開口了,我便不問你緣由。」

  周師伯祖背對著他交代道,

  「你只管記住——下去之後,少看,少聽。不該看的不看,不該聽的不聽。不該開口的,一個字都不要說。」

  方啟站在供桌前,鄭重地應道:「弟子記住了。」

  周師伯祖轉過身來,指了指供桌前的地面:「坐下。」

  方啟依言盤膝坐下,調整了一下呼吸,將腰間的鐘馗劍解下放在膝上。周師伯祖在他對面坐下,兩人之間隔著那方供桌。

  老人家沒有再說多餘的廢話,雙手掐訣,口中開始念誦一段極短的咒語。

  供桌上的青煙盤旋起來,方啟只覺得一股涼意從腳底升起,隨即天旋地轉。


  再睜開眼時,他已站在一片昏黃的天地之間。

  頭頂沒有日月,腳下是灰黑的石板路,兩側是無邊無際的灰濛濛霧氣,偶爾能看見幾道模糊的影子在霧中緩緩移動,看不清面目,也聽不見聲響。

  遠處有一棵巨大的枯樹,枝椏嶙峋,上面掛滿了細長的白幡,無風自動,發出細碎的窸窣聲。

  方啟收回目光,不再多看,連忙跟在周師伯祖身後。

  走了一陣,前方霧中顯出一道模糊的輪廓,走近了才看清是一座矮矮的石橋。

  橋頭站著一個穿著灰袍的身影,身形瘦高,面色青白,腰間掛著一串銅錢,正是地府的鬼差。

  那鬼差看見周師伯祖,便拱了拱手,也沒多話,側身領路,朝橋後一條小路努了努嘴。

  周師伯祖點了點頭,領著方啟過了橋,沿著那條小路又走了一會兒功夫,前方出現一座石亭。

  亭子不大,四角各掛著一盞白紙燈籠,燈籠里的火光青幽幽的,照得亭內一片慘澹的亮。

  亭中坐著一個年輕人,穿著一身水藍色長衫,正端著酒盞靠在欄杆上慢悠悠地喝。

  他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面容清俊,眉眼間帶著幾分隨性,像是個在山野間遊蕩的散人,全無半點地府該有的肅殺之氣。

  鬼差先行幾步進了亭子,躬身在那年輕人耳邊說了幾句。

  年輕人放下酒盞,目光越過鬼差,落在周師伯祖身上,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朝亭外揮了揮手。

  周師伯祖這才邁步跨進亭子,朝那年輕人打了聲招呼:「師弟。」

  方啟站在亭外,整個人都懵了。

  師弟?他下意識地看了那年輕人一眼,又看了周師伯祖一眼,一時間腦子有些轉不過來。

  那年輕人卻已經轉過頭來,目光落在方啟身上,恍然道:「哦,是阿啟呀。」

  方啟張了張嘴,轉頭看向周師伯祖,試圖從老人家臉上找到一點解釋。

  周師伯祖卻只是站在那裡,面色如常地看了一眼方啟,淡淡道:「還愣著做什麼?這是你師祖。」

  方啟的腦子「嗡」了一聲。

  師祖?他再看向那年輕人,對方依然笑眯眯地靠在欄杆上,手裡轉著那隻酒盞,從頭到腳沒有半點「師祖」該有的樣子。

  那年輕人見方啟這副表情,顯然猜到了他在想什麼,放下酒盞,笑著解釋了一句:

  「死後可以自己管自己的模樣,我可不喜歡乾巴巴的老頭子打扮。」

  他說得隨意,但方啟看著他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怎麼都覺得彆扭,但禮數又不能廢,只得規規矩矩地拱手躬身:

  「弟子方啟,見過祖師。」

  那年輕人受了這一禮,也不急著讓他起來,只朝周師伯祖看了一眼:

  「師兄,既然人送到了,你先回去吧。待會兒我送這小子回去就行。」

  周師伯祖沒有多言,只「嗯」了一聲,身形便像煙塵一般,從腳底開始向上消散,眨眼間便徹底不見了蹤影。

  亭子裡只剩下方啟和那位看起來比他大不了幾歲的師祖,大眼瞪小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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