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事情還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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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幾個受了傷的青壯癱坐在地上,有的臉上被抓得血肉模糊,有的胳膊上纏著臨時撕下來的布條,血跡還在往外滲。

  趙有才蹲在一個最近的獵戶身邊,正在用烈酒給他沖洗傷口,那獵戶咬著木棍,額頭青筋暴起,一聲不吭。

  方啟走到他身邊,蹲下身檢查了一下傷口。

  沒有中毒的跡象,只是蝙蝠爪子抓破的皮肉傷,烈酒洗一洗,敷上金創藥,養幾天就好了。

  「趙隊長。」方啟站起身。

  趙有才連忙站起來,手上的血在褲腿上蹭了蹭:「方道長,您吩咐。」

  「清點一下咱們的人。傷了多少,死了多少,把名單列好。」

  趙有才應了一聲,轉身去辦。

  方啟轉過身,喊了一聲。

  「阿威。」

  阿威聽到喊聲,小跑過來,等候方啟吩咐。

  「把馬賊那邊的清點一下。活的多少,重傷的多少,死了的多少。數清楚了。」

  阿威點了點頭,拉上幾個青壯就朝屍堆走去,蹲下身,一具一具地翻看。

  活著的拖出來歸一堆,重傷的歸一堆,斷氣了的歸一堆。

  他數得很仔細,每數一具就在本子上畫一道,橫五豎十,整整齊齊。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阿威站起身,走回方啟面前,翻開本子。

  「方道長,清點完了。活的八個,全捆在那邊樹底下。重傷的五個——有一條腿被炸沒了的,有被雞血潑了一臉皮肉爛了的,還有兩個被雷法震得口吐白沫的,看著也活不了多久。剩下的…」

  「死了的十二具。」

  那就是一共留下來二十五個馬賊,方啟心裡有了數。

  「重傷的怎麼辦?」阿威問。

  方啟看了他一眼。

  「你說呢。」

  阿威一聽,心一橫,把本子往腰間一塞:「明白。」

  他轉身,朝那五個躺在地上等死的馬賊走去。

  方啟沒有看。他相信阿威能辦好。

  阿威的砍刀是塗過雞血的,又快又利。

  他手起刀落,手起刀落,一共五聲短促的悶響,那五個重傷的馬賊便再也沒了動靜。

  阿威把砍刀在屍體的衣服上擦了擦,插回腰間,轉身朝那八個被捆在樹下的馬賊走去。

  挨個檢查了一遍繩子——手腕上的、腳踝上的,確認都捆死了,嘴也堵嚴實了,這才走回來。

  「方道長,都辦妥了。」

  方啟微微頷首,然後大聲道:

  「大夥都搭把手,把死了的都搬到騾車上,運回鎮上。」

  「活的也帶回去,先關起來。等這邊的事了了再審。」

  阿威應了一聲,吆喝青壯們過來搬屍體。

  趙有才這時也走了回來,手裡攥著幾張皺巴巴的紙,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名字和數字。

  「方道長,咱們的人清點完了。」他把紙遞過來,「輕傷十四個,重傷三個,死了兩個。」

  方啟接過紙,低頭看了一眼。

  名字他大多不認識,都是鎮上和附近村子的青壯,有幾個是保安隊的隊員。

  他把紙折好,收進懷裡。

  「重傷的立刻送回鎮上,找最好的大夫。輕傷的上藥包紮,也送回去歇著。死了的…」

  「名單給任老爺,撫恤金一分不能少。」

  趙有才嘆息一聲,隨即去安排。

  沒過多久,大樹林裡的火也基本撲滅了,只剩下幾根焦黑的樹幹還在冒著青煙。

  馬賊的屍體也收拾的差不多。

  方啟開口。

  「走了,回鎮子。」

  阿威和趙有才應了一聲,大手一揮,一群人浩浩蕩蕩的往回走。

  不多時,鎮子的輪廓出現在視野盡頭。

  遠遠就能看見鎮口站著幾個人影,手裡舉著燈籠,火光在夜色中搖曳,為首的正是周管家。

  他看見騾車駛近,連忙迎了上來。


  「方道長!您可算回來了!」

  周管家的目光落在那幾輛騾車上,微微有些驚訝,但很快恢復了鎮定,

  「老爺在道觀等您,鄉紳們也都來了。」

  方啟聽到,說道:「周叔,麻煩你去道觀通知任老爺和各位鄉紳,就說馬賊在大樹林被咱們打退了,死傷二十多個。讓他們來鎮口看看,親眼見了,心裡才有底。」

  周管家連連點頭,轉身就往道觀的方向跑。

  方啟又看向趙有才:「趙隊長,你帶人把屍首從車上卸下來,擺好。等任老爺他們來看。」

  趙有才應了一聲,招呼幾個保安隊員上前,一具一具地把屍體從騾車上抬下來,在地上擺成一排。、

  活著的就讓人先帶走看押起來。

  沒過多久,任髮帶著七八個鄉紳趕到。

  他走到屍體前,蹲下看了看,又站起來,問方啟:「方道長,馬賊死了多少?」

  「十七個。」方啟說,「還有幾個活捉的。」

  任發聞言鬆了口氣。

  方啟卻接著說:「任老爺,那群馬賊不會善罷甘休。領頭的跑了,她手下死傷大半,這個仇結下了。等她們緩過勁來,恐怕還會再來。」

  任發的臉色又沉了下去。身後幾個鄉紳也面面相覷。

  「那怎麼辦?」王掌柜急了,「總不能天天提心弔膽過日子吧?」

  任發沉默了片刻,問方啟:「方道長,可有法子一勞永逸?」

  方啟想了想:「容我想想。這幾天先加強戒備,大家不要掉以輕心。」

  任發點了點頭,朝鄉紳們拱手:「撫恤金我任發一力承擔,一分不會少。諸位先回去歇著,方道長這邊有消息了再說。」

  鄉紳們紛紛離去。

  方啟讓周管家帶人搬來荔枝柴和桃木枝,堆在屍體周圍,親自點火。

  直到火勢漸弱,檢查了灰燼,確認沒有邪氣殘留,才讓趙有才把灰鏟了去埋掉。

  方啟看了看天色,轉身對趙有才吩咐道:

  「趙隊長,今晚還要辛苦你安排人輪流值守。鎮子四面都要有人盯著,尤其是西邊大樹林方向,那些馬賊隨時可能再來。」

  趙有才擦了把額頭的汗,用力點頭:「方道長放心,我這就去安排,保證一隻蒼蠅都飛不進來!」

  說著轉身吆喝起來,把剩下的青壯分成幾隊,各自布置任務。

  方啟又想起一事,叫住趙有才:「對了,你派個人去任府,把我師弟秋生喊去保安隊衙門,讓他守著那幾個活口。那些馬賊同夥要是來劫獄,有個懂道法的在場,總歸穩妥些。」

  「明白!」

  趙有才應了一聲,轉頭就吩咐一個腿腳快的隊員去辦。

  事情都安排妥當了,方啟便帶著阿威返回道觀。

  文才正蹲在偏殿門口,手裡攥著幾張符籙,眼皮已經在打架了。

  聽見腳步聲,他猛地睜開眼,看見是方啟,連忙站起來,小跑著迎上來:「師兄!怎麼樣?馬賊打退了嗎?」

  茅山明也從旁邊湊了過來,臉上滿是緊張,兩隻手不停地搓著:

  「方道長,你可算回來了,我這一顆心七上八下的…」

  方啟沒有立刻回答。他側過身,朝阿威抬了抬下巴:「先進去。讓文才給你上點藥。」

  「方道長,我沒事,皮外傷——」阿威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讓你去就去。」方啟瞪他一眼。

  阿威一看方啟不高興了,立馬應了一聲「是」,轉身朝廂房走去。

  文才看了看方啟的臉色,識趣地沒多問,抱著藥箱跟了過去。

  方啟這才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端起桌上的茶水灌了一大口,把大樹林的事簡略說了一遍——隊馬賊的埋伏、王婆的邪術、蝙蝠和毒蟲、還有最後的追殺和俘虜。

  沒有添油加醋,只是據實相告,但也足夠讓茅山明聽得心驚肉跳。

  「乖乖,幾十號會邪術的馬賊?還帶了蝙蝠和毒蟲?這…這也太嚇人了…」茅山明甚至都能想像有多兇險。

  方啟沒有接話,又喝了一口涼茶,靠在石凳上閉目養神。


  一時間,院子裡的氣氛有些微妙。

  過了一會兒,茅山明實在是受不了這個尷尬的氣氛了,開口詢問道:「那個…方道長,」

  「方才聽你文才道長說,你是茅山年輕一代的大師兄?真的假的?」

  方啟睜開眼,饒有興趣的打量了一下他。

  茅山明被他這一眼看得有些不自在,連忙把聲音壓得更低,臉上堆起訕訕的笑:

  「我就是…就是問問。我也是茅山的,雖說學藝不精…可咱們好歹是同門不是?我聽說現在的年輕一輩都厲害得很,正好見著你了,就…」

  方啟看著他那副模樣,心中嘆了口氣。

  這人的心思倒也簡單——想攀個交情,以後好混飯吃。

  不過方才道觀的事他確實出了力,給他看看也無妨。

  他從懷中掏出那枚令牌,在茅山明面前晃了晃,又收了回去。

  茅山明雖然學藝不精,但混跡多年,眼力還是有的。

  那令牌一入眼,便知道這是真傢伙了。

  「這…這是…」

  「方道長,您真是正經受籙的茅山大師兄?」

  方啟根本就懶得回答他這個蠢問題,只是對著他笑了笑。

  茅山明被這一聲笑搞得冷汗都下來了。

  他退後一步,整了整那件皺巴巴的外袍,朝著方啟深深一揖:

  「方道長,我有眼不識泰山,之前多有得罪…還請您大人大量,別跟我一般見識。我也就是個混飯吃的野茅山,哪知道在這兒遇見您這樣的正經傳人…」

  (這裡傳人指的是掌門傳人,茅山大師兄可不是一般人能當的。)

  方啟伸手扶住了他。茅山明詫異地抬起頭,卻見方啟臉上沒什麼表情。

  「茅道長不必如此。你之前幫了我們,這份情我記著,你暫時可以住在道觀。」

  方啟收回手,語氣緩和了些,

  「不過,有件事我得問你。」

  茅山明連忙站直道:「方道長請問!我知無不言!」

  方啟看著他,慢悠悠地開口:「你那兩個小鬼,打算繼續養下去?」

  茅山明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方道長是怎麼知道大寶小寶的事的?

  以至於他根本不知道怎麼接這句話,最終只能裝傻,試圖混過去:「方、方道長,你…你說什麼呢?」

  方啟站起身,負手走到他面前,不跟他繞圈子:

  「茅道長,你既然也自稱茅山弟子,那茅山第一戒律是什麼,總該知道吧?」

  茅山明的臉漲得通紅,也不知道是羞愧還是惱怒。

  「正邪對立,搏鬥終生。」

  方啟說出這八個字,語氣不重,卻讓茅山明的頭低了下去。

  「鬼乃不祥之物,集貧、衰、病、死、災、禍等十八黑於一身。人與鬼長期相處,陽氣被陰氣侵蝕,輕則運勢衰敗、疾病纏身,重則折損陽壽、不得善終。這道理你應該懂。」

  茅山明低著頭,兩隻手攥著衣角,不知道在想什麼。

  方啟看著他那副模樣,沒有繼續說教。

  他知道茅山明不是壞人,養鬼騙錢固然不對,但那兩個小鬼確實也沒害過人。

  可人鬼殊途,這是鐵律。

  繼續這樣下去,不光茅山明自己遭殃,那兩個小鬼也會因為沾了太多陽氣而魂飛魄散。

  這道理茅山明不是不懂,他只是不敢想,也不願意想。

  「方道長,」茅山明開口了,「「方道長,我…我就是混口飯吃,那兩個傢伙也沒害過人…」

  「沒害過人,不等於沒害人。」

  方啟抬手打斷他,盯著他的眼睛。

  「你養它們一天,它們就沾你一天的陽氣。你最近是不是總覺得累?睡不踏實?運氣也越來越差?」

  茅山明的臉色再變,因為全都被說中了。

  方啟繼續道:「人鬼殊途,這是鐵律。你以為你在養它們,其實是它們在耗你。你再這麼養下去,等陽氣耗盡了,它們往哪兒去?魂飛魄散,連投胎的機會都沒有。」


  茅山明的手攥緊了衣角,喉結滾動了一下:「那我…我總不能不管它們吧?」

  「我沒讓你不管。」

  方啟看著他,伸出兩根手指。

  「我也不用茅山大師兄的身份壓你。我給你兩條路。」

  「第一,超度,等師父回來,我求師父親自送它們往生。第二——如果你捨不得,就找個清淨的地方,把它們安置好,定期供奉,但不能再帶在身邊。」

  茅山明沉默了很久。

  方啟沒有催他。

  最終,茅山明抬起頭,苦笑了一下:「方道長,能不能給我點時間,我…我得回去想想。」

  方啟額頭動了動,算是答應下來,沒再多說,轉身進了自己屋子。

  留下茅山明一個人在原地抿嘴糾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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