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義莊的新住戶
於是乎，方啟帶著小殭屍，趁著夜色，一路往義莊方向走。
走了一陣，義莊的輪廓終於出現在視野盡頭。
方啟放慢了腳步，走到門口，沒有急著推門。
他回頭看了一眼跟在後頭的小殭屍。
那小傢伙也停了下來，站在幾步開外的地方，仰著頭看著義莊的大門，眼睛咕嚕嚕地轉著。
它在打量這地方，有點躊躇。
方啟看出它的心思了。
「怕什麼？我說了帶你回家，就是回家。進去吧。」
他推開門，跨過門檻，側身讓開門口，朝小殭屍招了招手。
小殭屍猶豫了一下，還是蹦了過來。它蹦到門檻前，停下，低頭看了看那道門檻，又抬起頭看了看方啟，似乎在問——我能進嗎？
方啟笑了笑，沒說話，只是又招了招手。
小殭屍終於鼓起勇氣，雙腿一蹬，「咚」的一聲蹦過了門檻，落進院子裡。
方啟轉身關上門，插好門閂。
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牆角雞窩裡傳來幾聲輕微的「咕咕」聲。
堂屋的門虛掩著，偏房的燈還亮著。
方啟眉頭微挑。
文才還沒睡？這小子倒是難得。
他正要往偏房走，偏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文才從門後探出頭來，頭髮亂糟糟的，道袍的扣子還扣錯了一顆，手裡攥著個雞毛撣子，臉上警惕——顯然是在等方啟回來，等得都打起瞌睡了，聽見院裡有動靜才猛地驚醒。
「師兄？你回來了？」
「怎麼樣？那殭屍——」
他的話說到一半，卡在了喉嚨里。
因為他的目光越過了方啟，落在了他身後那個身影上。
一個穿著破舊韃子官服的小東西正站在方啟身後，兩隻手僵直地垂在身側。
它那張青白的小臉上，一雙黑溜溜的眼睛正怯怯的盯著他。
文才的雞毛撣子「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僵、僵、僵——！！！」文才的舌頭打了結，一個字都說不利索。
小殭屍也被他這副模樣嚇著了。
它「咚」的一聲往後蹦了一步，躲到方啟身後，只露出半張臉，喉嚨里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嗬嗬」聲。
那聲音又輕又短，與其說是威脅，不如說是害怕。
方啟看著這倆活寶，一個嚇得臉都綠了，一個嚇得直往自己身後躲，忍不住嘆了口氣。
「文才。」他開口，語氣平淡。
文才的嘴終於閉上了。他咽了口唾沫，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可聲音還是發顫：「師、師兄…這、這東西…」
「什麼這東西那東西的。」方啟側過身，露出身後的小殭屍，「這是小殭屍。以後就住在咱們義莊了。」
文才的腦子「嗡」的一聲。
他懷疑自己聽錯了。
師兄說什麼？讓小殭屍住在義莊？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確認自己沒有產生幻覺。
方啟就站在那兒，身後確實跟著一個小殭屍，那小殭屍還探出半張臉，正用那雙黑溜溜的眼睛打量著他。
「師、師兄…」文才的聲音都變了調，「您沒說笑吧？這東西…不是，這殭屍…住咱們義莊？師父要是知道了…」
「師父那邊有我。」方啟打斷他，吩咐道，「你現在去柴房，收拾一個棺材出來。以後小殭屍就住那了。」
文才的腿一軟，差點沒癱在地上。
讓殭屍住義莊，還讓殭屍住柴房？
可他看了看方啟那張似笑非笑的臉，到嘴邊的「不行」兩個字硬生生咽了回去。
師兄這人，看著好說話，其實比師父還狠。
師父罵人，頂多是訓幾句；師兄要是動起手來，那可是一道雷就劈過來了。
他還想多活幾年。
「好、好…」文才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連連點頭，「我這就去、去收拾柴房…給、給這小…小客人騰地方…」
方啟懶得理他現在這副沒出息的樣子。他側身看向躲在身後的小殭屍，語氣溫和了些：
「別怕。那是我師弟，叫文才，不是壞人。」
小殭屍從方啟身後探出頭來，看了文才一眼，又縮回去了。
文才看著那小東西怯生生的模樣，心裡的恐懼倒是散了幾分。
它好像…也沒那麼可怕。
雖然長得不像正常人，可那雙眼睛裡，確實沒有什麼凶光，反倒是怯怯的，像一個怕生的小孩。
文才又咽了口唾沫，把雞毛撣子從地上撿起來，深吸一口氣，轉身朝柴房走去。
走到柴房門口，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方啟正帶著小殭屍往堂屋走。
小殭屍一蹦一跳地跟在方啟身後，頭上的頂戴晃來晃去，看著有幾分滑稽。
文才搖了搖頭，推開了柴房的門。
希望師父回來別把他打死吧。
方啟走到堂屋門口，伸手推開門。跨過門檻，走了進去。
然後他聽見身後傳來「咚」的一聲悶響。
他回過頭，就看見小殭屍站在門檻外面，雙臂平伸，整個人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被彈了回去。
它踉蹌了兩步，差點摔倒，好不容易穩住身形，那小臉上滿是茫然。
它又試了一次。
「咚。」
又被彈了回來。
小殭屍愣在原地，低頭看了看腳下的門檻，又抬起頭看了看堂屋裡供奉的三清祖師像和茅山歷代祖師的牌位，那張小臉皺成了一團。
它好像…進不去。
方啟看著它那副可憐巴巴的模樣，嘆了口氣。
他怎麼把這事給忘了。
三清祖師的神像，茅山歷代祖師的牌位，香菸裊裊，供奉了不知多少年。
這些東西對這玩意兒來說，簡直是天然的屏障。
它要是能進去，那才有鬼了——不對，它本來就是鬼。
方啟撓了撓頭，走回門口，蹲下身，跟它平視。
「別急，我想想。」
他想了想，還真讓他想出來了——四目師叔教過他一個法門。
趕屍人偶爾會遇到這種狀況，「客戶」要經過某些香火旺盛的廟宇、道觀，進不去怎麼辦？又不能把廟拆了。
四目師叔有一套法子，用符籙和咒訣暫時壓制「客戶」身上的屍氣，讓它們能夠通過那些地方。
方啟雖然沒怎麼用過這法子，但口訣和手法他都記得。
他從懷中掏出一張空白的黃符紙，咬破食指，在符上飛快地畫了一道符。
接著將符紙貼在右手食指和中指上，再伸出左手，輕輕按在小殭屍的眉心，同時口中低誦咒訣。
小殭屍只覺得眉心一暖，那股一直壓在它身上的陰寒之氣似乎被什麼東西暫時壓了下去，整個「人」都輕快了幾分。
方啟收回手，符紙在他指尖燃盡，化作一片灰燼飄散。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朝小殭屍咧嘴一笑。
「行了，以後你就是自己人了。進來吧。」
小殭屍眨了眨眼，試探著抬起腳——不，抬起腿，朝前蹦了一下。
「咚。」
這一次，它蹦過了門檻。
沒有東西彈它。
它站在門檻裡面，愣了一瞬，然後抬起頭，看著方啟。
方啟看著它那副傻乎乎的模樣，忍不住伸手在它頭上輕輕拍了一下。
「傻樂什麼？趕緊進來。」
小殭屍又蹦了一下，蹦進了堂屋。
它站在堂屋中央，仰著頭看那幾尊神像，看那些裊裊升起的香菸，看牆上掛著的祖師畫像，眼珠子咕嚕嚕地轉著，看什麼都新鮮。
文才這時候從柴房那邊跑回來了，氣喘吁吁的，臉上還沾著灰。
「師、師兄！棺材收拾好了！我鋪了一層乾草，又墊了一床舊褥子，應該…應該能住。」
他一邊說，一邊偷偷看了小殭屍一眼。
那小東西正蹲在三清祖師的神像下面，仰著頭，盯著祖師爺的臉看。
文才嘴角抽了抽，難不成這殭屍還能拜咱們祖師爺？
方啟朝小殭屍招了招手：「別看了，以後天天看，看多了就不新鮮了。走，帶你去看看你住的地方。」
小殭屍從神像下面蹦出來，跟在方啟身後，一蹦一跳地穿過院子，朝柴房的方向走去。
文才跟在最後頭，不停的撓著頭。
算了，反正是師兄帶回來的，出了事也是師兄頂著。
他還能說什麼？
柴房倒是不大，平常主要是堆著些農具、乾草、幾口空置的棺材，角落裡還放著兩袋沒拆封的小米。
文才倒是上了心，收拾得挺像那麼回事。
最靠里的那口棺材被清理出來了，棺蓋靠在一邊，棺材裡鋪了一層厚厚的乾草，乾草上面又墊了一床舊褥子，褥子雖然洗得發白，但疊得整整齊齊，看著就軟和。
方啟低頭看了看，又伸手按了按褥子的厚度，滿意地點了點頭。
「嗯，不錯。文才，你辦事越來越靠譜了。」
文才跟在後面，聽見這句誇獎，臉上的表情又是歡喜又是心虛，搓著手，訕訕地笑了笑：
「師兄交代的事，我哪敢馬虎…」
小殭屍站在柴房門口，探著半個身子往裡看。
它的目光在柴房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那口鋪了褥子的棺材上，停住了。
它在看那個「窩」。
方啟退後兩步，蹲下身，跟它平視。
「看見那口棺材了沒有？以後那就是你的地方。白天你就待在裡面，別出來。太陽曬到你，你就真的沒了。」
他伸出手指，點了點小殭屍的腦門，
「記住了，白天不許出來。」
小殭屍被戳得腦袋微微往後仰了一下，眨了眨眼，然後用力點了點頭。
方啟看著它那副憨態，嘴角忍不住彎了一下。
「晚上你要是餓了，就到堂屋來找我。我給你準備吃的。」
他想了想，補充道，
「不過不能亂跑。這院子就這麼大，你在柴房裡待著，在院子裡蹦躂蹦躂，都行。但不許出大門，不許翻牆，不許嚇唬文才——」
他側頭看了一眼站在身後縮著脖子的文才，又轉回來，
「嚇唬他也不行。別看他慫，他叫起來整條街都能聽見，到時候把鄰居招來，又是一樁麻煩事。」
文才站在後面，臉都綠了。
師兄這是誇他還是損他？
小殭屍聽得很認真，聽完之後，它歪著頭想了想，然後伸出手在自己大腿上輕輕拍了兩下。
那意思再明白不過了：亂跑，打屁股。
方啟看著它那個動作，也是越看越喜歡這個小傢伙。
「行，你心裡有數就好。」他站起身，「去吧，看看你的新窩。」
小殭屍朝他點了點頭，然後轉過身，蹦到棺材上，停下來。
低頭看了看裡面鋪得整整齊齊的褥子和乾草。然後它伸出那隻僵硬的小手，在褥子上輕輕按了按，似乎在試軟硬。
按了兩下，它滿意了。
它轉過身，面朝外，然後——往後一倒。
「撲通。」
整個人直挺挺地躺進了棺材裡，不偏不倚，正好落在褥子中央。
方啟正要開口說點什麼，就見棺材蓋忽然動了。
那沉重的木板從地上緩緩升起，無聲無息地飄到棺材上方，然後輕輕落下，「咔」的一聲，嚴絲合縫地蓋了上去。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半點拖沓。
方啟愣了一下。
文才更是嚇得往後退了兩步，就差發出尖叫了。
方啟回過神來，拍了拍棺材蓋。
「乖乖，」
「這個技能倒是無師自通啊。」
他搖了搖頭，轉身朝柴房門口走去。
文才見他出去了，哪裡還敢帶著，一溜煙也跑了出去。
他湊到方啟耳邊問：「師兄，那東西…不是，那小殭屍…它真的不會傷人？」
方啟看了他一眼，不答反問：「它要是會傷人，你覺得你現在還能站在這兒跟我說話？」
文才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師兄說得好像…有點道理。
那小東西從後山一路跟回來，要真想傷人，路上有的是機會。可它一路上安安分分的，除了蹦就是蹦，連院子裡那些雞鴨都沒多看兩眼。
方啟從懷裡掏出一塊大洋，遞到文才面前。
文才接過那枚還帶著體溫的銀元，愣住了：「師兄，這…」
「從明天開始，每天買幾個新鮮西紅柿回來。」
文才的腦子沒轉過彎來：「西紅柿？買那個幹什麼？」
「給小殭屍吃。」
文才的手一抖，銀元差點掉地上。
他的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師、師兄…餵殭屍…西紅柿？」
方啟挑了挑眉，斜眼看著他：「怎麼，不行？」
文才被那眼神一掃，條件反射地縮了縮脖子，連連擺手：
「不是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就是沒聽說過…殭屍吃西紅柿的…」
「你沒聽過的事多了。」
「尋常殭屍，是有魄無魂。它們那具軀殼裡只有殘留的魄在驅使，沒有魂。沒有魂，就沒有靈智，就是真正的行屍走肉，見人就撲，見血就吸。」
方啟耐心的給文才解釋起來。
「這小東西不一樣。不知道什麼原因，它的魂還在。所以它有靈智，會怕，會躲，會猶豫，會信任。心性跟個小孩子差不多，你給它吃的，它就知道你是好人；你凶它一句，它就縮在角落裡不敢出來。」
文才聽著，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方啟收回目光，看著他：「咱們收留它，算是積陰德，也是做好事。這小東西要是留在山上，遲早被人發現，到時候不是被打死就是被燒死。它又沒害過人，憑什麼遭這個罪？」
文才沒作聲，而是在回憶之前的場景。
最終他也不得不點了點頭，表示認可。
「師兄說得對。」
「這事…是積德的好事。我明天一早就去買西紅柿，挑新鮮的買。」
方啟笑了笑，正要開口，文才又想起什麼，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為難。
「師兄，還有件事。」
「什麼事？」
文才撓了撓頭，把最近的事情一股腦的說了出來：
「您不在的這幾天，好多街坊鄰居來找師父。有請師父去看風水的，有請師父去做白事的，還有幾個是家裡鬧了怪事，想讓師父去瞧瞧。」
「我嘴笨，也不會說話，就跟他們說師父出門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他們問師父去哪兒了，我說去茅山了。他們又問那方道長呢，我說方道長也出門了。他們就…」
方啟聽明白了。
「他們就急了？」
文才苦笑了一下：
「可不是嘛。趙嬸子說她家小孫子連著好幾晚哭鬧不止，怕是衝撞了什麼，非要請師父去看看。王掌柜說他家鋪子最近總丟東西，晚上還聽見怪聲，也來請師父。還有隔壁村的李村長，親自跑了一趟，說他們村那口古井最近水變渾了，想讓師父去看看風水…」
他掰著手指頭數，越數越心虛。
「我都不知道怎麼應付，只能跟他們說師父和師兄都不在，讓他們過幾天再來。他們嘴上沒說什麼，但我看得出來，不太高興。」
方啟聽完，笑了笑。
「知道了。」他直起身，拍了拍文才的肩膀，「明天我去擺平他們。你不用擔心。」
文才如釋重負，長長地舒了口氣：「那太好了！師兄，你要是再不回來，我都打算去譚家鎮找你了。」
方啟伸了個懶腰。
「行了，不早了，去歇著吧。」
文才應了一聲，轉身朝偏房走去。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方啟一眼：「師兄，那小殭屍…明天早上要不要給它送吃的？」
方啟想了想：「不用。白天它不會出來。等晚上它餓了，自己會找我的。」
文才「哦」了一聲，推開門，進了偏房。
片刻後，偏房的燈滅了，院子裡徹底安靜下來。
方啟站在老樹下，看了看堂屋裡三清祖師的神像，想起方才小殭屍蹲在神像底下仰頭看的模樣，忍不住又失笑起來。
這小傢伙，倒是膽大。
方啟搖了搖頭，轉身回了堂屋。
他走到供桌前，淨手，焚香，恭恭敬敬地給三清祖師和茅山歷代祖師上了三炷香。
方啟看著那青煙，默默地想：
『各位祖師爺，弟子今天自作主張，收了個小東西回來。它雖然是個殭屍，但魂還在，靈智未失，從沒害過人。弟子想著，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救殭屍一命…雖然算不上什麼功德，但也算積陰德吧？祖師爺們要是覺得不妥，弟子再想別的辦法。』
他磕了三個頭，直起身，看著那三炷香。
香燒得很穩，青煙筆直上升，沒有什麼異常。
方啟臉露喜色，祖師爺同意了，於是又拜了拜，這才轉身出了堂屋，回自己房間去了。
走了一陣，義莊的輪廓終於出現在視野盡頭。
方啟放慢了腳步，走到門口，沒有急著推門。
他回頭看了一眼跟在後頭的小殭屍。
那小傢伙也停了下來，站在幾步開外的地方，仰著頭看著義莊的大門，眼睛咕嚕嚕地轉著。
它在打量這地方，有點躊躇。
方啟看出它的心思了。
「怕什麼？我說了帶你回家，就是回家。進去吧。」
他推開門，跨過門檻，側身讓開門口，朝小殭屍招了招手。
小殭屍猶豫了一下，還是蹦了過來。它蹦到門檻前，停下，低頭看了看那道門檻，又抬起頭看了看方啟，似乎在問——我能進嗎？
方啟笑了笑，沒說話，只是又招了招手。
小殭屍終於鼓起勇氣，雙腿一蹬，「咚」的一聲蹦過了門檻，落進院子裡。
方啟轉身關上門，插好門閂。
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牆角雞窩裡傳來幾聲輕微的「咕咕」聲。
堂屋的門虛掩著，偏房的燈還亮著。
方啟眉頭微挑。
文才還沒睡？這小子倒是難得。
他正要往偏房走，偏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文才從門後探出頭來，頭髮亂糟糟的，道袍的扣子還扣錯了一顆，手裡攥著個雞毛撣子，臉上警惕——顯然是在等方啟回來，等得都打起瞌睡了，聽見院裡有動靜才猛地驚醒。
「師兄？你回來了？」
「怎麼樣？那殭屍——」
他的話說到一半，卡在了喉嚨里。
因為他的目光越過了方啟，落在了他身後那個身影上。
一個穿著破舊韃子官服的小東西正站在方啟身後，兩隻手僵直地垂在身側。
它那張青白的小臉上，一雙黑溜溜的眼睛正怯怯的盯著他。
文才的雞毛撣子「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僵、僵、僵——！！！」文才的舌頭打了結，一個字都說不利索。
小殭屍也被他這副模樣嚇著了。
它「咚」的一聲往後蹦了一步，躲到方啟身後，只露出半張臉，喉嚨里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嗬嗬」聲。
那聲音又輕又短，與其說是威脅，不如說是害怕。
方啟看著這倆活寶，一個嚇得臉都綠了，一個嚇得直往自己身後躲，忍不住嘆了口氣。
「文才。」他開口，語氣平淡。
文才的嘴終於閉上了。他咽了口唾沫，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可聲音還是發顫：「師、師兄…這、這東西…」
「什麼這東西那東西的。」方啟側過身，露出身後的小殭屍，「這是小殭屍。以後就住在咱們義莊了。」
文才的腦子「嗡」的一聲。
他懷疑自己聽錯了。
師兄說什麼？讓小殭屍住在義莊？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確認自己沒有產生幻覺。
方啟就站在那兒，身後確實跟著一個小殭屍，那小殭屍還探出半張臉，正用那雙黑溜溜的眼睛打量著他。
「師、師兄…」文才的聲音都變了調，「您沒說笑吧？這東西…不是，這殭屍…住咱們義莊？師父要是知道了…」
「師父那邊有我。」方啟打斷他，吩咐道，「你現在去柴房，收拾一個棺材出來。以後小殭屍就住那了。」
文才的腿一軟，差點沒癱在地上。
讓殭屍住義莊，還讓殭屍住柴房？
可他看了看方啟那張似笑非笑的臉，到嘴邊的「不行」兩個字硬生生咽了回去。
師兄這人，看著好說話，其實比師父還狠。
師父罵人，頂多是訓幾句；師兄要是動起手來，那可是一道雷就劈過來了。
他還想多活幾年。
「好、好…」文才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連連點頭，「我這就去、去收拾柴房…給、給這小…小客人騰地方…」
方啟懶得理他現在這副沒出息的樣子。他側身看向躲在身後的小殭屍，語氣溫和了些：
「別怕。那是我師弟，叫文才，不是壞人。」
小殭屍從方啟身後探出頭來，看了文才一眼，又縮回去了。
文才看著那小東西怯生生的模樣，心裡的恐懼倒是散了幾分。
它好像…也沒那麼可怕。
雖然長得不像正常人，可那雙眼睛裡，確實沒有什麼凶光，反倒是怯怯的，像一個怕生的小孩。
文才又咽了口唾沫，把雞毛撣子從地上撿起來，深吸一口氣，轉身朝柴房走去。
走到柴房門口，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方啟正帶著小殭屍往堂屋走。
小殭屍一蹦一跳地跟在方啟身後，頭上的頂戴晃來晃去，看著有幾分滑稽。
文才搖了搖頭，推開了柴房的門。
希望師父回來別把他打死吧。
方啟走到堂屋門口，伸手推開門。跨過門檻，走了進去。
然後他聽見身後傳來「咚」的一聲悶響。
他回過頭，就看見小殭屍站在門檻外面，雙臂平伸，整個人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被彈了回去。
它踉蹌了兩步，差點摔倒，好不容易穩住身形，那小臉上滿是茫然。
它又試了一次。
「咚。」
又被彈了回來。
小殭屍愣在原地，低頭看了看腳下的門檻，又抬起頭看了看堂屋裡供奉的三清祖師像和茅山歷代祖師的牌位，那張小臉皺成了一團。
它好像…進不去。
方啟看著它那副可憐巴巴的模樣，嘆了口氣。
他怎麼把這事給忘了。
三清祖師的神像，茅山歷代祖師的牌位，香菸裊裊，供奉了不知多少年。
這些東西對這玩意兒來說，簡直是天然的屏障。
它要是能進去，那才有鬼了——不對，它本來就是鬼。
方啟撓了撓頭，走回門口，蹲下身，跟它平視。
「別急，我想想。」
他想了想，還真讓他想出來了——四目師叔教過他一個法門。
趕屍人偶爾會遇到這種狀況，「客戶」要經過某些香火旺盛的廟宇、道觀，進不去怎麼辦？又不能把廟拆了。
四目師叔有一套法子，用符籙和咒訣暫時壓制「客戶」身上的屍氣，讓它們能夠通過那些地方。
方啟雖然沒怎麼用過這法子，但口訣和手法他都記得。
他從懷中掏出一張空白的黃符紙，咬破食指，在符上飛快地畫了一道符。
接著將符紙貼在右手食指和中指上，再伸出左手，輕輕按在小殭屍的眉心，同時口中低誦咒訣。
小殭屍只覺得眉心一暖，那股一直壓在它身上的陰寒之氣似乎被什麼東西暫時壓了下去，整個「人」都輕快了幾分。
方啟收回手，符紙在他指尖燃盡，化作一片灰燼飄散。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朝小殭屍咧嘴一笑。
「行了，以後你就是自己人了。進來吧。」
小殭屍眨了眨眼，試探著抬起腳——不，抬起腿，朝前蹦了一下。
「咚。」
這一次，它蹦過了門檻。
沒有東西彈它。
它站在門檻裡面，愣了一瞬，然後抬起頭，看著方啟。
方啟看著它那副傻乎乎的模樣，忍不住伸手在它頭上輕輕拍了一下。
「傻樂什麼？趕緊進來。」
小殭屍又蹦了一下，蹦進了堂屋。
它站在堂屋中央，仰著頭看那幾尊神像，看那些裊裊升起的香菸，看牆上掛著的祖師畫像，眼珠子咕嚕嚕地轉著，看什麼都新鮮。
文才這時候從柴房那邊跑回來了，氣喘吁吁的，臉上還沾著灰。
「師、師兄！棺材收拾好了！我鋪了一層乾草，又墊了一床舊褥子，應該…應該能住。」
他一邊說，一邊偷偷看了小殭屍一眼。
那小東西正蹲在三清祖師的神像下面，仰著頭，盯著祖師爺的臉看。
文才嘴角抽了抽，難不成這殭屍還能拜咱們祖師爺？
方啟朝小殭屍招了招手：「別看了，以後天天看，看多了就不新鮮了。走，帶你去看看你住的地方。」
小殭屍從神像下面蹦出來，跟在方啟身後，一蹦一跳地穿過院子，朝柴房的方向走去。
文才跟在最後頭，不停的撓著頭。
算了，反正是師兄帶回來的，出了事也是師兄頂著。
他還能說什麼？
柴房倒是不大，平常主要是堆著些農具、乾草、幾口空置的棺材，角落裡還放著兩袋沒拆封的小米。
文才倒是上了心，收拾得挺像那麼回事。
最靠里的那口棺材被清理出來了，棺蓋靠在一邊，棺材裡鋪了一層厚厚的乾草，乾草上面又墊了一床舊褥子，褥子雖然洗得發白，但疊得整整齊齊，看著就軟和。
方啟低頭看了看，又伸手按了按褥子的厚度，滿意地點了點頭。
「嗯，不錯。文才，你辦事越來越靠譜了。」
文才跟在後面，聽見這句誇獎，臉上的表情又是歡喜又是心虛，搓著手，訕訕地笑了笑：
「師兄交代的事，我哪敢馬虎…」
小殭屍站在柴房門口，探著半個身子往裡看。
它的目光在柴房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那口鋪了褥子的棺材上，停住了。
它在看那個「窩」。
方啟退後兩步，蹲下身，跟它平視。
「看見那口棺材了沒有？以後那就是你的地方。白天你就待在裡面，別出來。太陽曬到你，你就真的沒了。」
他伸出手指，點了點小殭屍的腦門，
「記住了，白天不許出來。」
小殭屍被戳得腦袋微微往後仰了一下，眨了眨眼，然後用力點了點頭。
方啟看著它那副憨態，嘴角忍不住彎了一下。
「晚上你要是餓了，就到堂屋來找我。我給你準備吃的。」
他想了想，補充道，
「不過不能亂跑。這院子就這麼大，你在柴房裡待著，在院子裡蹦躂蹦躂，都行。但不許出大門，不許翻牆，不許嚇唬文才——」
他側頭看了一眼站在身後縮著脖子的文才，又轉回來，
「嚇唬他也不行。別看他慫，他叫起來整條街都能聽見，到時候把鄰居招來，又是一樁麻煩事。」
文才站在後面，臉都綠了。
師兄這是誇他還是損他？
小殭屍聽得很認真，聽完之後，它歪著頭想了想，然後伸出手在自己大腿上輕輕拍了兩下。
那意思再明白不過了：亂跑，打屁股。
方啟看著它那個動作，也是越看越喜歡這個小傢伙。
「行，你心裡有數就好。」他站起身，「去吧，看看你的新窩。」
小殭屍朝他點了點頭，然後轉過身，蹦到棺材上，停下來。
低頭看了看裡面鋪得整整齊齊的褥子和乾草。然後它伸出那隻僵硬的小手，在褥子上輕輕按了按，似乎在試軟硬。
按了兩下，它滿意了。
它轉過身，面朝外，然後——往後一倒。
「撲通。」
整個人直挺挺地躺進了棺材裡，不偏不倚，正好落在褥子中央。
方啟正要開口說點什麼，就見棺材蓋忽然動了。
那沉重的木板從地上緩緩升起，無聲無息地飄到棺材上方，然後輕輕落下，「咔」的一聲，嚴絲合縫地蓋了上去。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半點拖沓。
方啟愣了一下。
文才更是嚇得往後退了兩步，就差發出尖叫了。
方啟回過神來，拍了拍棺材蓋。
「乖乖，」
「這個技能倒是無師自通啊。」
他搖了搖頭，轉身朝柴房門口走去。
文才見他出去了，哪裡還敢帶著，一溜煙也跑了出去。
他湊到方啟耳邊問：「師兄，那東西…不是，那小殭屍…它真的不會傷人？」
方啟看了他一眼，不答反問：「它要是會傷人，你覺得你現在還能站在這兒跟我說話？」
文才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師兄說得好像…有點道理。
那小東西從後山一路跟回來，要真想傷人，路上有的是機會。可它一路上安安分分的，除了蹦就是蹦，連院子裡那些雞鴨都沒多看兩眼。
方啟從懷裡掏出一塊大洋，遞到文才面前。
文才接過那枚還帶著體溫的銀元，愣住了：「師兄，這…」
「從明天開始，每天買幾個新鮮西紅柿回來。」
文才的腦子沒轉過彎來：「西紅柿？買那個幹什麼？」
「給小殭屍吃。」
文才的手一抖，銀元差點掉地上。
他的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師、師兄…餵殭屍…西紅柿？」
方啟挑了挑眉，斜眼看著他：「怎麼，不行？」
文才被那眼神一掃，條件反射地縮了縮脖子，連連擺手：
「不是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就是沒聽說過…殭屍吃西紅柿的…」
「你沒聽過的事多了。」
「尋常殭屍，是有魄無魂。它們那具軀殼裡只有殘留的魄在驅使，沒有魂。沒有魂，就沒有靈智，就是真正的行屍走肉，見人就撲，見血就吸。」
方啟耐心的給文才解釋起來。
「這小東西不一樣。不知道什麼原因，它的魂還在。所以它有靈智，會怕，會躲，會猶豫，會信任。心性跟個小孩子差不多，你給它吃的，它就知道你是好人；你凶它一句，它就縮在角落裡不敢出來。」
文才聽著，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方啟收回目光，看著他：「咱們收留它，算是積陰德，也是做好事。這小東西要是留在山上，遲早被人發現，到時候不是被打死就是被燒死。它又沒害過人，憑什麼遭這個罪？」
文才沒作聲，而是在回憶之前的場景。
最終他也不得不點了點頭，表示認可。
「師兄說得對。」
「這事…是積德的好事。我明天一早就去買西紅柿，挑新鮮的買。」
方啟笑了笑，正要開口，文才又想起什麼，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為難。
「師兄，還有件事。」
「什麼事？」
文才撓了撓頭，把最近的事情一股腦的說了出來：
「您不在的這幾天，好多街坊鄰居來找師父。有請師父去看風水的，有請師父去做白事的，還有幾個是家裡鬧了怪事，想讓師父去瞧瞧。」
「我嘴笨，也不會說話，就跟他們說師父出門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他們問師父去哪兒了，我說去茅山了。他們又問那方道長呢，我說方道長也出門了。他們就…」
方啟聽明白了。
「他們就急了？」
文才苦笑了一下：
「可不是嘛。趙嬸子說她家小孫子連著好幾晚哭鬧不止，怕是衝撞了什麼，非要請師父去看看。王掌柜說他家鋪子最近總丟東西，晚上還聽見怪聲，也來請師父。還有隔壁村的李村長，親自跑了一趟，說他們村那口古井最近水變渾了，想讓師父去看看風水…」
他掰著手指頭數，越數越心虛。
「我都不知道怎麼應付，只能跟他們說師父和師兄都不在，讓他們過幾天再來。他們嘴上沒說什麼，但我看得出來，不太高興。」
方啟聽完，笑了笑。
「知道了。」他直起身，拍了拍文才的肩膀，「明天我去擺平他們。你不用擔心。」
文才如釋重負，長長地舒了口氣：「那太好了！師兄，你要是再不回來，我都打算去譚家鎮找你了。」
方啟伸了個懶腰。
「行了，不早了，去歇著吧。」
文才應了一聲，轉身朝偏房走去。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方啟一眼：「師兄，那小殭屍…明天早上要不要給它送吃的？」
方啟想了想：「不用。白天它不會出來。等晚上它餓了，自己會找我的。」
文才「哦」了一聲，推開門，進了偏房。
片刻後，偏房的燈滅了，院子裡徹底安靜下來。
方啟站在老樹下，看了看堂屋裡三清祖師的神像，想起方才小殭屍蹲在神像底下仰頭看的模樣，忍不住又失笑起來。
這小傢伙，倒是膽大。
方啟搖了搖頭，轉身回了堂屋。
他走到供桌前，淨手，焚香，恭恭敬敬地給三清祖師和茅山歷代祖師上了三炷香。
方啟看著那青煙，默默地想：
『各位祖師爺，弟子今天自作主張，收了個小東西回來。它雖然是個殭屍，但魂還在，靈智未失，從沒害過人。弟子想著，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救殭屍一命…雖然算不上什麼功德，但也算積陰德吧？祖師爺們要是覺得不妥，弟子再想別的辦法。』
他磕了三個頭，直起身，看著那三炷香。
香燒得很穩，青煙筆直上升，沒有什麼異常。
方啟臉露喜色，祖師爺同意了，於是又拜了拜，這才轉身出了堂屋，回自己房間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