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小殭屍
他走到土地廟前的石階上坐下，看了看天色。
日頭雖說下來了，但離天黑少說還有兩個時辰。
他盤算了一下，這會兒回義莊再過來，光路上的功夫就得一個時辰，來回折騰不划算。
不如就在這兒等著，反正也沒什麼事。
他從行囊里翻出兩個饅頭，咬了一口，就著水囊里的涼白開，有一口沒一口地吃著。
土地廟年久失修，門楣上的匾額已經看不清字跡，牆角的青磚長滿了青苔，屋頂的瓦片也缺了好幾塊，露出黑洞洞的窟窿。
廟裡供著的土地公像歪倒在一旁，半個身子埋在灰塵里，臉上還掛著一道道蛛網。
方啟看了兩眼，心中嘆息。
這地方的香火怕是斷了有些年頭了。
他吃完饅頭，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靠在廟門邊的柱子上閉目養神。
一陣山風穿過林子，吹得人昏昏欲睡。
他也沒硬撐，反正天黑還早，眯一會兒不礙事，心裡甚至還給自己找了個冠冕堂皇的藉口。
畢竟春困夏乏秋無力冬眠，一年四季總要犯困嘛！
不知過了多久，山里起了薄霧，暮色才從林子那頭漫過來。
方啟睜開眼，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站起身走到廟前的空地上，活動了一下手腳。
然後將體內的雷霆之力收斂到極致，連靈覺都刻意壓制了幾分，只留下最基礎的感知。
不能讓那小東西察覺到不對。
月亮此時一點點爬上來，先是探出半個腦袋，然後整個兒躍出山頭。
方啟等了又等，林子裡靜悄悄的，只有蟲鳴和偶爾幾聲鳥叫。
就在他以為今晚要白等一場的時候——
「咚。」
一聲極輕的悶響，從林子深處傳來。
方啟的耳朵微微一動，嘴咧了起來。
來了。
「咚、咚、咚——」
方啟收斂了所有氣息，連呼吸都放得極輕極慢，整個人像一塊石頭似的靠在土地廟的牆根，與周圍的夜色融為一體。
月光下，一道小小的身影從密林中蹦了出來。
那東西約莫到成年人的大腿根高，穿著一件破舊的韃子官服，袖口和下擺都磨出了毛邊，頭上的頂戴歪歪斜斜地掛著。
它雙臂平伸，一蹦一跳地從灌木叢後面鑽出來，落在空地邊緣，停了一下。
方啟借著月光看清了它的模樣——青白的皮膚，圓嘟嘟的臉，五官倒是端正。
此刻正警惕地四下張望，鼻子微微抽動，像是在嗅什麼氣味。
它在那片空地上蹦了一圈，然後跳到一個灌木叢邊上，伸手從枝葉間扒拉出一樣東西——是一個破舊的搪瓷碗，碗底還殘留著幾顆乾癟的野果。
它低頭看了看碗裡的野果，用指甲撥了撥，挑了一顆看起來還算新鮮的，塞進嘴裡嚼了嚼。
方啟看見它的腮幫子鼓了鼓，然後整張臉都皺了起來。
那酸澀。
它「呸」地一下把嚼了一半的果子吐出來，五官擠成一團，那模樣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方啟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
他用手指死死掐住自己的大腿根，硬是把那聲笑意壓了回去。掐得太用力，疼得他眼角直抽抽。
小殭屍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猛地抬起頭，眼睛在黑暗中掃了一圈。
沒有發現異常。
它又低下頭，把那個搪瓷碗丟回灌木叢底下，蹦了兩步，仰起頭，對著天上的月亮張開嘴，露出兩顆小小的獠牙。
月光灑在它臉上，它閉上眼睛，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像在吸什麼東西。
方啟的眉頭微微挑了一下。
這是在吸月華。
這東西雖然不害人，但到底還是殭屍。要靠吸取月華的陰氣滋養自身，才能維持靈智不散。
可是吸的多了，也會喪失理智。
只見它吸了一會兒，打了個小小的飽嗝，然後抬起袖子擦了擦嘴角。
方啟決定不再等了。
於是從牆根站起身，就那麼大搖大擺地走了出去。
小殭屍第一時間就察覺到了不對。
月光下，一個身影正朝它走來。
逆著光，看不太清臉，但能看出那是一個年輕男人。穿著道袍，腰間掛著什麼物件，走起路來不緊不慢，姿態從容。
小殭屍的腦子「嗡」的一聲。
道士。
它雖然在這山上沒待多久，但從那些來來往往的獵戶、樵夫嘴裡聽到過「道士」這個詞。
那些人對道士的態度，有敬畏的，有懼怕的，也有不屑一顧的。
但它小腦袋瓜能理解的就是——道士，是專門對付它們這種東西的。
它的身體先於大腦做出了反應。
「咚！」
一個轉身，雙臂平伸，撒丫子就跑。那速度比來時快了何止一倍？蹦起來帶起一陣風，枯葉被卷得滿天飛。
可它剛蹦出幾步，就覺得身體不對勁了。
手腳不聽使喚，像是被什麼東西攥住了，整個人定在原地，保持著那個蹦跳的姿勢，一動不動。
（紫庭追魂攝氣法）
只有眼珠子還能轉，咕嚕嚕地轉著，從左邊轉到右邊，又從右邊轉回來，那張小臉上寫滿了驚恐。
方啟從後面不緊不慢地走過來，繞到它面前，蹲下身。
月光下，兩張臉之間的距離不到三尺。
小殭屍都快嚇傻了。
完了完了完了。
它在心裡把能想到的求救方式都想了一遍，可嘴巴根本不聽使喚，連喊都喊不出來。
方啟看著它那雙咕嚕嚕亂轉的眼珠子，忍不住笑了一聲。
「緊張什麼？道爺又不會吃了你。」
小殭屍愣住了。
這道士…會說人話？
不對，它本來就會說人話。
這事兒不對。
重點是，這道士的語氣怎麼聽著不像來抓它的？
倒像是…在跟它聊天？
方啟看著它那雙逐漸從驚恐的眼睛，伸出手，在它面前晃了晃。
「別跑了，我要是想收拾你，你現在還能站在這兒？」
他把手收回來，指了指自己身上的道袍，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茅山道袍。知道茅山是幹什麼的嗎？專門對付你們這些東西的。你信不信，我要是一掌拍下去——」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噼啪——」
一縷電弧從指尖跳躍而出，在月光下格外刺目。
那雷光雖然只有一縷，但至陽至剛的氣息瞬間瀰漫開來，周圍的空氣都變得灼熱了幾分。
小殭屍的瞳孔猛地放大，身體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雷。
是雷。
它雖然靈智不算太高，但對這東西的本能恐懼刻在骨子裡。
那雷光剛一出現，它看開始害怕，要不是被定住了，這會兒怕是已經癱在地上了。
方啟收回手，電弧消散。
「看看，怕了吧？」
他調侃著說道，
「就你這小身板，我一道雷下去，你連灰都不剩。可我要是真想害你，還用得著跟你說這麼多廢話？」
他站起身來，看著小殭屍，雙手抱胸，臉上帶著笑。
小殭屍的眼珠子還在轉，但這一次，轉得不那麼快了。
它在想。
用那顆小小的腦子，努力地想著。
這道士說得好像……有道理。
他要是真想害自己，剛才那個雷劈下來，自己早沒了。
可他沒劈，還蹲下來跟自己說話。
他為什麼不動手？
小殭屍想不通。
方啟見它眼珠子轉動的速度慢了下來，知道它開始動搖了。
他蹲下身，伸手解除了定住它的術法。
小殭屍的身體一松，差點往前栽倒，踉蹌了兩步才站穩。它下意識地就想跑，可剛邁出一步，又停了下來。
它回過頭，看著方啟。
這道士沒有追。
他還蹲在那裡，雙手擱在膝蓋上，歪著頭看著它，嘴角帶著笑。
那笑容確實不像是壞人。
小殭屍猶豫了。
方啟看著它這副又想跑又不敢跑的小模樣，心裡也是哭笑不得，於是他招了招手。
「過來，我跟你說幾句話。」
小殭屍沒動。
方啟也不急，就那麼蹲著，跟它說話。
「你在這山上轉悠了好些天了是吧？嚇著人了。有好幾個獵戶、採藥的都看見你了，嚇得連傢伙什都扔了就往山下跑。鎮長都讓人來我師父那兒報信了，說山裡有殭屍。」
小殭屍的低下了頭。
它聽出來了，方啟語氣里確實沒有惡意。
甚至還有一點點…怎麼說呢，像是在跟一個闖了禍的小孩說話，又嚴厲又無奈。
方啟見它頭低下去，知道它在聽。
「你想想，你總在這山上蹦來蹦去的，萬一哪天碰上個膽子大的，一棍子把你撂倒了怎麼辦？你打得過人家？人家萬一請個會道法的，一招下去，你就真沒了。」
小殭屍的頭垂得更低了。
它想起前天碰見那個獵戶的事。那人看見它，嚇得臉都白了，手裡的傢伙事掉在地上都沒撿，連滾帶爬地跑了。
它當時也嚇壞了，轉身就蹦，比那人跑得還快。
可這會兒聽方啟這麼一說，它忽然有些明白了——那人不是怕它，是怕「殭屍」這個東西。
不管它是好的壞的，只要它是個殭屍，那些人就會怕。
可它不想這樣。
但它沒辦法。
方啟看著它那副垂頭喪氣的模樣，站起身，走到它面前。
小殭屍抬起頭，那雙眼睛裡，這會兒全是委屈。
方啟看著它那可憐巴巴的小眼神，嘴角忍不住又彎了一下。他想了想，開口道：
「我看你也沒地方去。這樣吧，我帶你回我家。」
小殭屍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他說什麼，要帶自己去他家？
方啟蹲下身，跟它平視：
「我師父是茅山的高人，道法高深，人又好。他老人家要是願意收留你，你就有家了。以後不用在這山上偷偷摸摸地吸月光，也不用怕被人看見，更不用怕被獵戶追著跑。」
小殭屍的嘴巴微微張了一下，露出兩顆小獠牙。它的眼珠子又開始轉了，但這一次不是在害怕，是在認真地想。
有家？
不用躲了？
它在這山上待了好些日子，白天躲在洞裡不敢出來，只有到了晚上才敢溜出來吸點月華。
它不敢靠近人，怕被當成怪物打死。可它又需要人的氣息，需要用一點點陽氣來維持自己那點可憐的靈智。
它不敢去鎮子，只能在山上轉悠，偶爾碰見個把上山的人，遠遠地就躲開。
它以為日子會一直這樣過下去。
可現在，有個人說——可以帶它回家。
小殭屍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很快，那點亮光又暗了下去。它看著方啟那身道袍，眼神又變得複雜起來。
它忽然退後了兩步。
方啟看著它這副模樣，一下子就明白了。
「怎麼？怕我是道士？」
小殭屍停了下來，猶豫了一下，然後輕輕地點了點頭。
方啟忍不住笑了起來。他站起身，張開雙臂，在小殭屍面前轉了個圈，展示自己這身道袍。
「你看清楚，我是道士沒錯。可正因為我是道士，你跟著我，才不會被人欺負。」
小殭屍歪著頭看著他。
方啟繼續道：「你想想，你是殭屍，普通人看見你，不打你打誰？可你要是跟著我，那就是我茅山罩著的。誰要是敢動你，得先問我師父同不同意，問我同不同意。我師父那人，雖然表面上看著凶，其實是心最軟的。」
他指了指自己：「你覺得我像壞人嗎？」
小殭屍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這道士從剛才到現在，一根手指頭都沒碰過它。
除了定住那一下——那也不算碰，就是遠遠地一揮手。
連那都是因為它先跑了，人家才出手的。
要是換個道士，看見它，怕是早就一棍子掄上來了。
小殭屍的眼珠子轉了幾圈，終於——
它朝前蹦了一步。
就一步，然後停下來，看著方啟。
方啟知道它在等什麼。
它要他保證。
他蹲下身，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攤開。
「我保證，不害你。」
小殭屍盯著他那雙眼睛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它伸出手，輕輕地碰了碰方啟的掌心。
他任由它的指尖搭在自己掌心，然後輕輕合攏手指。
「行了，蓋章了。說話算話。」
他鬆開手，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灰，語氣輕鬆了許多。
「天都快亮了。你之前住哪兒？有沒有什麼東西要帶的？」
小殭屍愣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
它沒有什麼要帶的。
那個破洞裡除了一堆枯葉，什麼都沒有。
連那個搪瓷碗都是從山上撿的，髒兮兮的，它也不好意思帶。
「那就走吧。」
方啟轉身就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還站在原地的小傢伙。
「怎麼？不想走？還是捨不得這地方？」
小殭屍看了看這片它待了一些日子的林子，終於鼓起勇氣，蹦了兩步跟上來。
日頭雖說下來了，但離天黑少說還有兩個時辰。
他盤算了一下，這會兒回義莊再過來，光路上的功夫就得一個時辰，來回折騰不划算。
不如就在這兒等著，反正也沒什麼事。
他從行囊里翻出兩個饅頭，咬了一口，就著水囊里的涼白開，有一口沒一口地吃著。
土地廟年久失修，門楣上的匾額已經看不清字跡，牆角的青磚長滿了青苔，屋頂的瓦片也缺了好幾塊，露出黑洞洞的窟窿。
廟裡供著的土地公像歪倒在一旁，半個身子埋在灰塵里，臉上還掛著一道道蛛網。
方啟看了兩眼，心中嘆息。
這地方的香火怕是斷了有些年頭了。
他吃完饅頭，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靠在廟門邊的柱子上閉目養神。
一陣山風穿過林子，吹得人昏昏欲睡。
他也沒硬撐，反正天黑還早，眯一會兒不礙事，心裡甚至還給自己找了個冠冕堂皇的藉口。
畢竟春困夏乏秋無力冬眠，一年四季總要犯困嘛！
不知過了多久，山里起了薄霧，暮色才從林子那頭漫過來。
方啟睜開眼，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站起身走到廟前的空地上，活動了一下手腳。
然後將體內的雷霆之力收斂到極致，連靈覺都刻意壓制了幾分，只留下最基礎的感知。
不能讓那小東西察覺到不對。
月亮此時一點點爬上來，先是探出半個腦袋，然後整個兒躍出山頭。
方啟等了又等，林子裡靜悄悄的，只有蟲鳴和偶爾幾聲鳥叫。
就在他以為今晚要白等一場的時候——
「咚。」
一聲極輕的悶響，從林子深處傳來。
方啟的耳朵微微一動，嘴咧了起來。
來了。
「咚、咚、咚——」
方啟收斂了所有氣息，連呼吸都放得極輕極慢，整個人像一塊石頭似的靠在土地廟的牆根，與周圍的夜色融為一體。
月光下，一道小小的身影從密林中蹦了出來。
那東西約莫到成年人的大腿根高，穿著一件破舊的韃子官服，袖口和下擺都磨出了毛邊，頭上的頂戴歪歪斜斜地掛著。
它雙臂平伸，一蹦一跳地從灌木叢後面鑽出來，落在空地邊緣，停了一下。
方啟借著月光看清了它的模樣——青白的皮膚，圓嘟嘟的臉，五官倒是端正。
此刻正警惕地四下張望，鼻子微微抽動，像是在嗅什麼氣味。
它在那片空地上蹦了一圈，然後跳到一個灌木叢邊上，伸手從枝葉間扒拉出一樣東西——是一個破舊的搪瓷碗，碗底還殘留著幾顆乾癟的野果。
它低頭看了看碗裡的野果，用指甲撥了撥，挑了一顆看起來還算新鮮的，塞進嘴裡嚼了嚼。
方啟看見它的腮幫子鼓了鼓，然後整張臉都皺了起來。
那酸澀。
它「呸」地一下把嚼了一半的果子吐出來，五官擠成一團，那模樣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方啟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
他用手指死死掐住自己的大腿根，硬是把那聲笑意壓了回去。掐得太用力，疼得他眼角直抽抽。
小殭屍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猛地抬起頭，眼睛在黑暗中掃了一圈。
沒有發現異常。
它又低下頭，把那個搪瓷碗丟回灌木叢底下，蹦了兩步，仰起頭，對著天上的月亮張開嘴，露出兩顆小小的獠牙。
月光灑在它臉上，它閉上眼睛，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像在吸什麼東西。
方啟的眉頭微微挑了一下。
這是在吸月華。
這東西雖然不害人，但到底還是殭屍。要靠吸取月華的陰氣滋養自身，才能維持靈智不散。
可是吸的多了，也會喪失理智。
只見它吸了一會兒，打了個小小的飽嗝，然後抬起袖子擦了擦嘴角。
方啟決定不再等了。
於是從牆根站起身，就那麼大搖大擺地走了出去。
小殭屍第一時間就察覺到了不對。
月光下，一個身影正朝它走來。
逆著光，看不太清臉，但能看出那是一個年輕男人。穿著道袍，腰間掛著什麼物件，走起路來不緊不慢，姿態從容。
小殭屍的腦子「嗡」的一聲。
道士。
它雖然在這山上沒待多久，但從那些來來往往的獵戶、樵夫嘴裡聽到過「道士」這個詞。
那些人對道士的態度，有敬畏的，有懼怕的，也有不屑一顧的。
但它小腦袋瓜能理解的就是——道士，是專門對付它們這種東西的。
它的身體先於大腦做出了反應。
「咚！」
一個轉身，雙臂平伸，撒丫子就跑。那速度比來時快了何止一倍？蹦起來帶起一陣風，枯葉被卷得滿天飛。
可它剛蹦出幾步，就覺得身體不對勁了。
手腳不聽使喚，像是被什麼東西攥住了，整個人定在原地，保持著那個蹦跳的姿勢，一動不動。
（紫庭追魂攝氣法）
只有眼珠子還能轉，咕嚕嚕地轉著，從左邊轉到右邊，又從右邊轉回來，那張小臉上寫滿了驚恐。
方啟從後面不緊不慢地走過來，繞到它面前，蹲下身。
月光下，兩張臉之間的距離不到三尺。
小殭屍都快嚇傻了。
完了完了完了。
它在心裡把能想到的求救方式都想了一遍，可嘴巴根本不聽使喚，連喊都喊不出來。
方啟看著它那雙咕嚕嚕亂轉的眼珠子，忍不住笑了一聲。
「緊張什麼？道爺又不會吃了你。」
小殭屍愣住了。
這道士…會說人話？
不對，它本來就會說人話。
這事兒不對。
重點是，這道士的語氣怎麼聽著不像來抓它的？
倒像是…在跟它聊天？
方啟看著它那雙逐漸從驚恐的眼睛，伸出手，在它面前晃了晃。
「別跑了，我要是想收拾你，你現在還能站在這兒？」
他把手收回來，指了指自己身上的道袍，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茅山道袍。知道茅山是幹什麼的嗎？專門對付你們這些東西的。你信不信，我要是一掌拍下去——」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噼啪——」
一縷電弧從指尖跳躍而出，在月光下格外刺目。
那雷光雖然只有一縷，但至陽至剛的氣息瞬間瀰漫開來，周圍的空氣都變得灼熱了幾分。
小殭屍的瞳孔猛地放大，身體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雷。
是雷。
它雖然靈智不算太高，但對這東西的本能恐懼刻在骨子裡。
那雷光剛一出現，它看開始害怕，要不是被定住了，這會兒怕是已經癱在地上了。
方啟收回手，電弧消散。
「看看，怕了吧？」
他調侃著說道，
「就你這小身板，我一道雷下去，你連灰都不剩。可我要是真想害你，還用得著跟你說這麼多廢話？」
他站起身來，看著小殭屍，雙手抱胸，臉上帶著笑。
小殭屍的眼珠子還在轉，但這一次，轉得不那麼快了。
它在想。
用那顆小小的腦子，努力地想著。
這道士說得好像……有道理。
他要是真想害自己，剛才那個雷劈下來，自己早沒了。
可他沒劈，還蹲下來跟自己說話。
他為什麼不動手？
小殭屍想不通。
方啟見它眼珠子轉動的速度慢了下來，知道它開始動搖了。
他蹲下身，伸手解除了定住它的術法。
小殭屍的身體一松，差點往前栽倒，踉蹌了兩步才站穩。它下意識地就想跑，可剛邁出一步，又停了下來。
它回過頭，看著方啟。
這道士沒有追。
他還蹲在那裡，雙手擱在膝蓋上，歪著頭看著它，嘴角帶著笑。
那笑容確實不像是壞人。
小殭屍猶豫了。
方啟看著它這副又想跑又不敢跑的小模樣，心裡也是哭笑不得，於是他招了招手。
「過來，我跟你說幾句話。」
小殭屍沒動。
方啟也不急，就那麼蹲著，跟它說話。
「你在這山上轉悠了好些天了是吧？嚇著人了。有好幾個獵戶、採藥的都看見你了，嚇得連傢伙什都扔了就往山下跑。鎮長都讓人來我師父那兒報信了，說山裡有殭屍。」
小殭屍的低下了頭。
它聽出來了，方啟語氣里確實沒有惡意。
甚至還有一點點…怎麼說呢，像是在跟一個闖了禍的小孩說話，又嚴厲又無奈。
方啟見它頭低下去，知道它在聽。
「你想想，你總在這山上蹦來蹦去的，萬一哪天碰上個膽子大的，一棍子把你撂倒了怎麼辦？你打得過人家？人家萬一請個會道法的，一招下去，你就真沒了。」
小殭屍的頭垂得更低了。
它想起前天碰見那個獵戶的事。那人看見它，嚇得臉都白了，手裡的傢伙事掉在地上都沒撿，連滾帶爬地跑了。
它當時也嚇壞了，轉身就蹦，比那人跑得還快。
可這會兒聽方啟這麼一說，它忽然有些明白了——那人不是怕它，是怕「殭屍」這個東西。
不管它是好的壞的，只要它是個殭屍，那些人就會怕。
可它不想這樣。
但它沒辦法。
方啟看著它那副垂頭喪氣的模樣，站起身，走到它面前。
小殭屍抬起頭，那雙眼睛裡，這會兒全是委屈。
方啟看著它那可憐巴巴的小眼神，嘴角忍不住又彎了一下。他想了想，開口道：
「我看你也沒地方去。這樣吧，我帶你回我家。」
小殭屍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他說什麼，要帶自己去他家？
方啟蹲下身，跟它平視：
「我師父是茅山的高人，道法高深，人又好。他老人家要是願意收留你，你就有家了。以後不用在這山上偷偷摸摸地吸月光，也不用怕被人看見，更不用怕被獵戶追著跑。」
小殭屍的嘴巴微微張了一下，露出兩顆小獠牙。它的眼珠子又開始轉了，但這一次不是在害怕，是在認真地想。
有家？
不用躲了？
它在這山上待了好些日子，白天躲在洞裡不敢出來，只有到了晚上才敢溜出來吸點月華。
它不敢靠近人，怕被當成怪物打死。可它又需要人的氣息，需要用一點點陽氣來維持自己那點可憐的靈智。
它不敢去鎮子，只能在山上轉悠，偶爾碰見個把上山的人，遠遠地就躲開。
它以為日子會一直這樣過下去。
可現在，有個人說——可以帶它回家。
小殭屍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很快，那點亮光又暗了下去。它看著方啟那身道袍，眼神又變得複雜起來。
它忽然退後了兩步。
方啟看著它這副模樣，一下子就明白了。
「怎麼？怕我是道士？」
小殭屍停了下來，猶豫了一下，然後輕輕地點了點頭。
方啟忍不住笑了起來。他站起身，張開雙臂，在小殭屍面前轉了個圈，展示自己這身道袍。
「你看清楚，我是道士沒錯。可正因為我是道士，你跟著我，才不會被人欺負。」
小殭屍歪著頭看著他。
方啟繼續道：「你想想，你是殭屍，普通人看見你，不打你打誰？可你要是跟著我，那就是我茅山罩著的。誰要是敢動你，得先問我師父同不同意，問我同不同意。我師父那人，雖然表面上看著凶，其實是心最軟的。」
他指了指自己：「你覺得我像壞人嗎？」
小殭屍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這道士從剛才到現在，一根手指頭都沒碰過它。
除了定住那一下——那也不算碰，就是遠遠地一揮手。
連那都是因為它先跑了，人家才出手的。
要是換個道士，看見它，怕是早就一棍子掄上來了。
小殭屍的眼珠子轉了幾圈，終於——
它朝前蹦了一步。
就一步，然後停下來，看著方啟。
方啟知道它在等什麼。
它要他保證。
他蹲下身，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攤開。
「我保證，不害你。」
小殭屍盯著他那雙眼睛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它伸出手，輕輕地碰了碰方啟的掌心。
他任由它的指尖搭在自己掌心，然後輕輕合攏手指。
「行了，蓋章了。說話算話。」
他鬆開手，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灰，語氣輕鬆了許多。
「天都快亮了。你之前住哪兒？有沒有什麼東西要帶的？」
小殭屍愣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
它沒有什麼要帶的。
那個破洞裡除了一堆枯葉，什麼都沒有。
連那個搪瓷碗都是從山上撿的，髒兮兮的，它也不好意思帶。
「那就走吧。」
方啟轉身就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還站在原地的小傢伙。
「怎麼？不想走？還是捨不得這地方？」
小殭屍看了看這片它待了一些日子的林子，終於鼓起勇氣，蹦了兩步跟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