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師父!弟子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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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義莊還是從前的模樣。

  青磚院牆,黑漆木門,門楣上懸掛的燈籠在風中輕輕搖晃。

  方啟站在門口,手抬起來,卻又停住了。

  一路上他想了無數遍——見了師父要說什麼,要做什麼,要怎麼解釋這段日子的失蹤。

  他甚至在心裡打了好幾遍腹稿,把該說的,不該說的都捋得清清楚楚。

  可真到了這一刻,那些準備好的話卻全忘了。

  他的手懸在門環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趙師伯祖站在他身後,看著少年那副近鄉情怯的模樣,捋了捋鬍鬚,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等著。

  方啟不得不再次調整自己的心態。

  門倒是沒鎖。

  他輕輕一推,木門便「吱呀」一聲開了條縫。

  院子裡,一個人正赤著上身,對著木人樁練拳。

  方啟有些驚訝。

  因為那是秋生。

  此刻正咬著牙,一拳一拳地砸著木人樁。

  方啟推開門的動靜驚動了他。

  秋生停下動作,疑惑地轉過頭來。

  他的目光落在門口那道身影上,一下沒反應過來。

  隨即,他用力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師…師兄?!」

  說著,他就要對著裡頭喊。

  方啟連忙上前一步,伸手捂住他的嘴,低聲道:「別喊。」

  見秋生的眼睛瞪得溜圓,臉也憋的通紅。

  方啟連忙鬆開手,問道:「師父呢?」

  秋生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然後抬起手,顫抖著指向堂屋旁邊那間廂房。

  「師父他…他每天這時候…」

  「總是一個人在那間屋裡……」

  他沒有說下去。

  方啟卻已經明白了。

  他的那些夢恐怕都是真的。

  夢裡,師父就是在那間屋子裡,站在書桌前,一遍又一遍地翻看他畫了一半的符紙。

  他拍了拍秋生的肩膀,然後轉身,朝那間廂房走去。

  身後,趙師伯祖不知何時已經退到了院門外,負手而立,望著天邊那片漸漸散去的晨霧,沒有跟進來。

  方啟走到廂房門前,停下了腳步。

  門虛掩著,裡面很安靜。他側耳聽了聽——沒有翻書聲,沒有腳步聲,只有極其輕微的呼吸。

  他抬起手,想敲門。

  手舉到半空,卻又停住了。

  他想起小時候,每次從外面回來,師父總是背著手站在院門口等他。

  看見他的身影,師父的臉上會飛快地掠過一絲笑意,然後立馬板起臉,訓斥他「磨磨蹭蹭」、「不像樣子」。

  那時候他覺得師父嚴厲,甚至有些不近人情。

  後來長大了才明白,師父不是不心疼他,只是把所有的柔軟都藏在了那張古板的面孔下面。

  方啟深吸一口氣,輕輕推開了門。

  屋裡光線有些暗,窗戶關著,窗簾只拉開了一條縫。

  書桌上,那疊符紙還在。

  硃砂已經乾裂,毛筆擱在硯台上,筆尖凝固著暗紅色的墨塊。經書翻開了一半,壓在桌角,紙張已經泛黃。

  而床邊,站著一個人。

  背對著門口,面朝牆壁。

  頭髮已經花白。

  他就那麼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是在看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看。

  方啟的鼻子猛地一酸。

  他咬著嘴唇,沒有出聲。

  那人聽見了門響,卻沒有回頭。他的聲音低沉,甚至略感疲憊:「秋生啊,不是說過進來要敲門嗎?」

  方啟沒有應。

  那人等了幾息,見沒有回應,又說了一句:

  「行了,進來吧。有什麼事就說,別在門口站著。」


  依舊沒有回應。

  那人終於察覺到了不對。

  他緩緩轉過身來。

  目光落在門口那道身影上。

  然後整個人都愣住了。

  方啟此刻站在門口,一動不動。只是他的眼眶已經紅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沒有掉下來。看到師父回頭,他咬著嘴唇,強行擠出一絲笑容。

  然後,他打了聲招呼。

  「師父。」

  「我回來了。」

  九叔沒有說話。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門口那個少年。

  那少年比他記憶中消瘦了些,只是那身青色道袍的裝扮卻還是一模一樣。

  九叔的嘴唇翕動了幾下。

  他想說「你這孩子跑哪兒去了」,想說「你知不知道為師有多擔心」,想說「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可那些話明明到了嘴巴,就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的眼眶紅了,蓄滿了淚水。

  可他沒有眨眼,就那麼直直地看著門口的少年。

  他不敢上前,他怕這是心魔,怕一眨眼,這孩子就會消失。

  此情此景,方啟哪怕是鐵石心腸,也再也忍不住大哭起來。

  他跨過門檻,一步一步走向師父。

  走到近前,他停下腳步。

  「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他跪在師父面前,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砸在青磚地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

  「師父,弟子不孝。」

  「讓您擔心了。」

  九叔低下頭,看著跪在面前的徒弟。

  這難道不是心魔!?

  九叔緩緩蹲下身,與跪在地上的方啟平視。

  他的手顫顫巍巍的抬起來,指尖懸在方啟肩頭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方啟抬起頭,淚眼朦朧中看著師父那張蒼老了許多的臉。

  鬢角的白髮在光線里格外刺眼,眼角的皺紋比記憶中深了不止一倍,那雙總是炯炯有神的眼睛,此刻布滿了血絲,眼底是化不開的疲憊。

  可那雙眼睛,此刻正看著他。

  看著他。

  一直看著他。

  似是要把這一年錯過的每一眼,都一次性補回來。

  九叔終於開口。

  「阿啟。」

  「你…真的是你?」

  方啟用力點頭,眼淚隨著這個動作甩落下來,砸在青磚上,啪嗒,啪嗒。

  「師父,是我。弟子回來了。」

  九叔的手終於落了下來,小心翼翼地落在方啟肩頭。

  他感受著掌下那具身體的溫度,是熱的。是活的。

  不是心魔,不是幻覺,不是那些午夜夢回時讓他一次次從床上坐起,卻只能面對空蕩蕩屋子的虛妄。

  是他的徒弟。

  是他一手養大的孩子。

  是他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的阿啟。

  九叔的眼眶終於撐不住了。那蓄了不知多久的淚水,無聲地滑落下來,順著臉頰的皺紋蜿蜒而下,滴在方啟的肩頭。

  他沒有擦。

  這個一輩子要強的男人,此刻就那樣蹲在徒弟面前,任眼淚肆意流淌。

  方啟看著師父流淚,心裡像是被人攥住了,疼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伸出手,握住師父雙手,低下頭,額頭抵在師父的手背上。

  「師父,弟子不孝。」

  「弟子不該讓您等這麼久。」

  「弟子…」他不停的打著哭嗝,好半晌才擠出一句完整的話,「弟子每天都想回來。每天都想。」

  九叔沒有再說話,只是反手握住方啟的手,握得很緊。

  師徒二人就這樣跪坐在地上,一個跪著,一個蹲著,手握手,誰也沒有鬆開。


  不知過了多久。

  九叔深吸一口氣,用力眨了眨眼,把殘餘的淚意逼了回去。他鬆開方啟的手,站起身,順便把方啟也從地上拉了起來。

  「起來。」他的聲音還有些發哽,但任誰都看出,眼睛那抹歡喜,「一回來就跪在地上像什麼樣子。」

  方啟被他拉起來,站直了身子。

  他比九叔高了半個頭,此刻微微低著頭,看著師父的此刻故作鎮定臉,心裡又是酸楚又是想笑。

  九叔卻不以為意,只是再次打量著方啟,開口道:「來,讓師父看看你。」

  方啟乖乖站在原地,任由師父打量。

  九叔的目光從他臉上移到肩上,從肩上移到腰間,從腰間移到腳底。上上下下,仔仔細細,每一寸都不放過。

  「瘦了。」他皺起眉頭,語氣里有些不滿,「臉色也不太好。是不是在外面沒好好吃飯?」

  方啟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笑了。

  師父就是師父。

  不管經歷了什麼,不管有多久沒見,見面的第一句話永遠是關心過的好不好。

  「吃了,」方啟笑著答道,「就是那邊的飯菜不太合口味,吃得少了些。」

  九叔哼了一聲,還想再訓幾句,可看著方啟那張消瘦了的臉,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在方啟胳膊上捏了捏,又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最後在他後背上重重拍了一下。

  「結實了。」他說著,這次倒是滿意了不少,「法力也凝實了不少。看來那邊雖然飯菜不合口味,功夫倒是沒落下。」

  方啟嘿嘿一笑,又擦了擦眼淚:「弟子不敢偷懶。師父教過,修行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九叔點了點頭,目光又落在方啟臉上,停留了片刻。

  「你大師伯那邊…」他斟酌著開口,「可知道你回來了?」

  方啟知道師父想問什麼,連忙道:「大師伯知道。弟子失蹤這段時日,大師伯一直在派人尋找,還聯合南方幾個正道門派,搗毀了對方十幾處據點。只是…那幕後之人還沒有抓到。」

  九叔自然是知道這些的,所以也沒有追問下去。他轉身在桌邊坐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下說話。」

  接著便朝門外喊了一聲:「文才!文才!」

  沒人應答。

  九叔眉頭一皺,又喊了一聲:「文才!死小子跑哪兒去了?」

  依舊沒人應答。

  倒是秋生從門口探進頭來,臉上還掛著方才激動未褪的紅暈,結結巴巴地道:「師、師父,您別喊了。您忘了?文才今兒一早去鎮裡採買去了,說是您讓他去的。」

  九叔一愣。

  他皺了皺眉,仔細回想了一下——確實,今早天還沒亮,文才就來敲門,說鎮上的米鋪到了新米,問他要不要去買些回來。他迷迷糊糊應了一聲,翻了個身又睡了。

  「哦。」九叔應了一聲,語氣有些訕訕,「是有這回事。」

  秋生站在門口,目光在九叔臉上掃過。他看見師父那雙通紅的眼睛,還沒擦乾的淚痕,以及有些繃不住的臉。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不知從何說起。

  他跟著師父快二年了,從未見過師父這副模樣。

  那個永遠不露聲色的師父,居然也會哭。

  秋生心裡忽然有些發酸。他低下頭,不敢再看,只是瓮聲瓮氣地道:「師父,我去給師兄倒杯茶。師兄這麼久沒回來,肯定渴了。」

  說著,他轉身就要往外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九叔一眼,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對了,師父,門口還有個人呢。」

  九叔眉頭一皺:「什麼人?」

  秋生撓了撓頭,解釋道:「我不認識。是個老人家,頭髮全白了,穿著灰色道袍,看著挺和氣的。他說他姓趙,是您的師伯。我問他是不是進來坐坐,他說不急,在門口等著就行。」

  九叔的臉色瞬間變了。

  「師伯?」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差點被帶倒,一把抓住方啟的胳膊,「趙師伯?刑堂的趙師伯?」

  方啟被他抓得胳膊生疼,齜了齜牙,點頭道:「是,師父。趙師伯祖不放心弟子一個人回來,便親自送弟子一程。大師伯安排的。」


  九叔的嘴巴張了張,又閉上,又張開,接著他的臉色變了又變。

  「你這孩子!」他一巴掌拍在方啟肩膀上,「你怎麼不早說?!」

  方啟被他拍得一個趔趄,委屈巴巴地道:「師父,弟子還沒來得及說——」

  「來不及?這都多久了還來不及?!」

  九叔急得直跺腳,鬆開方啟的胳膊,轉身就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指著方啟,

  「你、你、你——讓你師伯祖在外面等這麼久,你讓為師這張老臉往哪兒擱?!」

  方啟縮了縮脖子,不敢接話。

  九叔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他轉過身,對還站在門口的秋生道:「還愣著幹什麼?快去!請你師伯祖去堂屋坐著!上好茶!用我柜子里那罐最好的!快去!」

  秋生被他這一連串的吩咐砸得暈頭轉向,連連點頭,轉身就跑。

  跑了兩步又被九叔叫住:「等等!」

  秋生一個急剎車,回頭看他。

  九叔咬了咬牙,從袖袋裡摸出二塊銀元,塞進秋生手裡:「去,到鎮上買些好菜好酒回來!要最好的!快去快回!」

  秋生低頭看了看手裡那二塊銀元,咽了口唾沫,應了一聲「是」,一溜煙跑了出去。

  九叔站在門口,看著秋生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這才轉過身,看著方啟。

  他的眼眶還是紅的,臉上的淚痕雖然用袖子胡亂擦了幾把,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怎麼回事。

  「阿啟,」他的聲音壓低了,心虛的不行,「師父這樣…可還行?」

  方啟看著師父那副緊張兮兮的模樣,差點沒忍住笑出來。

  師父平日裡在徒弟面前,那是何等的威嚴?板著臉,背著手,說一不二。

  可此刻呢?眼眶通紅,淚痕未乾,頭髮還有些凌亂,整個人看起來都不是那麼回事了。

  「師父,」方啟忍著笑,認真道,「您這樣挺好的。師伯祖是自己人,不會笑話您的。」

  九叔瞪了他一眼:「自己人?自己人更得注意!你趙師伯祖那人,嘴上不說,心裡什麼都記著。回頭回了茅山,跟那幾個老傢伙一說,最後鬧到你師祖和祖師爺那裡,我這臉往哪兒擱?」

  他一邊說,一邊走到牆邊那面模糊的銅鏡前,歪著頭照了照。

  接著從袖子裡掏出一塊手帕,仔仔細細地擦了擦眼角,又理了理頭髮,整了整衣領。

  他退後兩步,上下打量了一番,又湊近看了看,如此反覆了好幾次,才終於滿意地點了點頭。

  「還行吧?」他轉過身,看著方啟,有點不太自信。

  方啟這回是真的忍不住了,「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師父,您這樣挺好的。」

  他走上前,伸手替九叔整了整有些歪斜的衣領,又把他肩頭一根落髮拈掉,

  「師伯祖見了,只會覺得您重情重義,不會笑話您的。」

  九叔被他這一番動作弄得愣了一下,隨即板起臉,沒好氣地道:「少拍馬屁。走,去堂屋。別讓你師伯祖等急了。」

  他說完,轉身就往外走,步子又急又快,道袍下擺帶起一陣風。

  方啟連忙跟上。

  師徒二人一前一後穿過院子,朝堂屋走去。走到門口,九叔停下腳步,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表情,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鎮定些。

  然後,他跨過門檻,進了堂屋。

  趙師伯祖正坐在八仙桌旁,手裡端著一杯茶,慢悠悠地喝著。

  秋生站在一旁,手足無措,顯然是被這位老人家身上的氣勢給鎮住了。

  聽見腳步聲,趙師伯祖抬起頭,看見九叔進來,臉上便露出了笑容。

  「林師侄,好久不見。」

  他放下茶杯,上下打量了九叔一番,目光在他通紅的眼眶上停留了一瞬,隨即若無其事地移開,

  「一年不見,你倒是比之前更沉穩了些。」

  九叔連忙上前幾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弟子林鳳嬌,見過趙師伯。師伯遠道而來,弟子有失遠迎,還望師伯恕罪。」

  趙師伯祖擺了擺手,笑眯眯地道:「什麼恕罪不恕罪的?自家人,不必多禮。我這次來,是送阿啟回來的。順便也看看你,在任家鎮過得怎麼樣。」

  九叔直起身,臉上帶著幾分拘謹,側身讓開,做了個「請」的手勢:「師伯請上座。秋生,快給師伯祖續茶。」

  秋生應了一聲,手忙腳亂地拎起茶壺,給趙師伯祖續了杯茶,又給九叔倒了一杯,然後退到一旁,垂著手站著,大氣都不敢出。

  九叔在趙師伯祖對面坐下,方啟站在他身後,沒有坐。

  趙師伯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目光在九叔臉上掃過,最後落在他鬢角的白髮上。

  「林師侄,」他的聲音放低了些,關切道,「這一年,辛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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