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方師兄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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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啟睜開眼。

  入目是一片廢墟。

  斷壁殘垣,焦黑的木樑,碎裂的青磚,被炸得面目全非的地面。

  他站在廢墟中央,愣了好一會兒,才漸漸反應過來。

  這是那個他離開前,被陣法籠罩的小鎮。

  可此刻,陣法已經發動過了。

  方啟低下頭,看著腳下的地面。青石板碎裂成無數塊,縫隙里還有些雜草,已經枯黃。

  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些雜草。草葉乾枯,輕輕一碰就碎了,落在指間,化作細碎的粉末。

  他站起身,目光在廢墟中掃過。

  那些曾經熱鬧的街道,氣派的宅院,整齊的商鋪,此刻都已化為烏有。

  只剩下殘垣斷壁,在夕陽的餘暉中投下長長的陰影。

  夕陽?

  方啟抬起頭,看向天邊。

  他記得自己離開時天是黑的,陣法即將發動,大師伯帶著百姓往鎮外撤離,他引開了屍傀群,被困在巷子裡,請了神將下界,用玉佩脫身。

  那之後,他去了港島。

  在港島待了幾日。

  可現在,這邊是白天。

  「可是方啟師兄?!」

  正當他還在沉思時,一個聲音從廢墟邊緣傳來。

  只見一個穿著灰色道袍的年輕道士正站在廢墟邊緣,手裡提著一個食盒,嘴巴張得老大,眼睛正死死盯著他。

  那張臉,方啟不認識。

  但那身道袍,那腰間的令牌——是茅山弟子。

  那年輕道士愣了幾息,隨即臉上爆發出狂喜。他猛地將食盒往地上一扔,三步並作兩步沖了過來,跑到方啟面前,行了個道禮。

  「弟子清遠,見過師兄!師兄,你可算回來了!」

  方啟愣住了。

  他不認識這個人。

  「你…認得我?」

  清遠抬起頭,臉上卻滿是笑容:「師兄說笑了!師兄的大名,茅山上下現在誰人不知?弟子奉掌門師伯之命,在此處日夜守著,已經守了好幾個月了!」

  方啟害怕自己是聽錯了。

  「啥?幾個月?」

  清遠用力點頭:「是啊師兄!掌門師伯說您一定還活著,一定會回來的,讓弟子在這兒守著。弟子等了快大半年了,今天…今天終於等到您了!」

  方啟的腦子「嗡」的一聲。

  等了大半年。

  他在港島不過待了幾日,這邊居然已經過去了大半年。不對,他是等了大半年,也就是說,他離開的時候可能更多。

  他連忙壓下翻湧的情緒,彎腰將清遠扶了起來:「師弟起來說話。大師伯現在何處?可還安好?」

  清遠站起身,連忙道:「掌門師伯安好,此刻正在總壇。師兄,您可是要回茅山?」

  方啟一聽大師伯沒事,懸了那麼久的心終於放下了一半。

  可另一半,還懸著。

  他盯著清遠的眼睛,再次問道:「清遠師弟,我師父呢?他現在何處?可還安好?」

  清遠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問話弄得一愣,隨即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斟酌著措辭道:「師兄,林師伯…在您失蹤後的第三個月,就離開茅山了。」

  方啟的心猛地一沉:「離開茅山?去了哪裡?」

  「這…」清遠撓了撓頭,有些為難,「弟子也不清楚。只聽師父提過一句,說林師伯回了任家鎮。具體如何,弟子也不清楚。」

  方啟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回了任家鎮?

  師父一個人回去了?

  他忽然想起夢裡那個蒼老的背影,想起師父鬢角的白髮,想起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

  「清遠師弟,」

  「我師父離開茅山時…可有什麼異樣?」

  清遠低著頭,猶豫了好一會兒,才小聲開口:「師兄,弟子只是聽說…聽說林師伯在您失蹤後,一夜白了頭。具體如何,弟子沒有親眼所見,不敢妄言。」


  一夜白了頭。

  一瞬間,方啟只覺得心如刀絞,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一夜白了頭。

  師父該有多擔心?該有多煎熬?

  他消失在大陣之中,生死不明。師父不知道他是死是活,不知道他被困在何處,不知道他還能不能回來。

  只能等。

  一天天地等,一夜夜地等。

  等到頭髮白了,等到眼窩深了,等到整個人都瘦脫了相。

  方啟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視線模糊成一片。

  他咬緊牙關,不讓它掉下來。

  清遠站在一旁,看著方啟這副模樣,大氣都不敢出。

  沉默了幾息。

  方啟深吸一口氣,用袖子飛快地在臉上抹了一把。再轉過頭時,眼眶還紅著,聲音卻已經穩住了。

  「清遠師弟,先帶我回茅山。我要見大師伯。」

  當務之急是去找大師伯,把事情說清楚。師父那邊…等他見了大師伯,問清楚所有事,立刻就回任家鎮。

  清遠連忙應聲,側身讓開:「師兄請隨我來!馬車就停在鎮外,弟子這就送師兄回茅山!」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廢墟,穿過那條坑坑窪窪的土路,來到鎮外。

  路邊停著一輛青布馬車,一個年輕道士正靠在車轅上,百無聊賴地拿著一根草莖在手裡轉著玩。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漫不經心地往這邊瞟了一眼——

  然後整個人就僵住了。

  他看見清遠領著一個身穿青色道袍的少年走了過來。

  年輕道士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確認自己沒看錯。

  他猛地從車轅上跳下來,結結巴巴地開口:「清、清遠師兄…這、這難道是…」

  清遠走上前,壓低聲音道:「道安,這位就是方啟大師兄。大師兄要回山見掌門師伯,你駕車送我們。」

  道安的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愣了一瞬,隨即連忙整了整衣襟,退後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道禮:

  「弟子道安,見過大師兄!大師兄您可算回來了!」

  方啟看著面前這個年輕道士,微微頷首,抬手還了一禮:「道安師弟,不必多禮。」

  道安直起身,目光在方啟臉上掃過,見他眼眶微紅、神色凝重,到嘴邊的好奇話又咽了回去,只是點了點頭,轉身跳上車轅,抓起韁繩。

  清遠拉開馬車的門,側身讓開:「師兄請上車。」

  方啟彎腰鑽了進去,在車廂里坐定。清遠跟著上來,在他對面坐下,關上了車門。

  道安一揚鞭,馬車便沖了出去,沿著官道朝茅山方向疾馳。

  車輪滾滾,揚起一路塵土。

  走了一段時間,終於在暮色時分趕到了茅山腳下。

  道安勒住韁繩,馬車停穩。

  他跳下車轅,從腰間解下令牌高高舉起,朝著山門方向朗聲道:「奉掌門師伯命,帶大師兄回山,快快讓開!」

  山門口兩個守值的年輕道士原本正要上前盤問,聽見這話齊齊一愣。

  待看清道安手中那塊烏黑的令牌,又看見從馬車裡鑽出來的那個青色道袍的少年,兩人瞳孔驟然收縮——

  「方、方師兄?!」

  「這…這怎麼可能?」

  方啟沒有理會他們的驚愕,跳下馬車,大步朝山道上走去。清遠和道安連忙跟在後面,可方啟步伐極快,兩人追了幾步便已氣喘吁吁。

  方啟回頭看了他們一眼,見兩人額頭上已沁出汗珠,腳步也明顯跟不上了,便道:「師弟,你們腳程慢,可在此歇息,我先走一步去見大師伯。」

  話音未落,他腳下發力,身形便已掠出數丈,沿著青石台階疾步而上。清遠和道安站在原地,看著那道青色身影在山道上越來越遠,眨眼間便消失在了暮色之中,面面相覷。

  「大師兄這腳程…」道安咽了口唾沫。

  清遠擦了擦額頭的汗,苦笑道:「要不怎麼說人家是大師兄呢。」

  方啟一路疾行,前方出現一座歇腳的小亭,幾個年輕道士正坐在亭中休息,說說笑笑。


  聽見急促的腳步聲,他們齊齊抬頭,看見一個青色道袍的身影從山道下方疾掠而來。

  其中一人揉了揉眼睛,失聲道:「那、那不是方啟師兄嗎?」

  「怎麼可能?方師兄不是已經——」

  話沒說完,方啟已從亭邊掠過,帶起一陣風,吹得他們衣角翻飛。

  幾個道士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回過神來,面面相覷,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驚。

  「真的是方師兄…」

  「他不是失蹤快一年了嗎?怎麼突然回來了?」

  「快!快去稟報師父!」

  方啟充耳不聞,繼續往上。

  又經過幾處道觀,沿途的茅山弟子看見他,無不愕然。有人手中的經書掉在地上忘了撿,有人剛端起茶碗愣在嘴邊,有人正在練劍劍尖歪了都沒察覺。

  「方師兄?!」

  「這…這怎麼可能…」

  方啟顧不上跟他們解釋,腳步不停。

  他攔住一個剛從偏殿走出來的中年道士,拱手問道:「這位前輩,請問大師伯現在何處?」

  那中年道士被他攔下,本有些不悅,可一抬頭看見方啟的臉,整個人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半天只擠出幾個含混的音節:「你…你是…」

  方啟見他這副模樣,知道問不出什麼,便不再多言,繞過他繼續往大師伯的住所走。

  穿過幾道迴廊,繞過一座假山,前方出現一處僻靜的院落。院門虛掩著,裡面隱約有燈光透出。

  方啟的心跳驟然加快。

  他深吸一口氣,抬手推開了門。

  院中,一個穿著黑白太極道袍的身影正背對著他,站在一棵青松下,負手而立,望著天邊最後一抹晚霞。

  聽見門響,那人緩緩轉過身來。

  正是石堅。

  方啟的眼眶一熱,上前一步,抱拳行禮,聲音微微發顫:「大師伯,弟子回來了。」

  石堅看著院門口那道身影,罕見的失態了。

  月光下,那少年穿著青色道袍,腰間掛著桃木劍,身姿挺拔,眉目清朗。

  雖然比記憶中消瘦了些,但那眉眼,那氣度,確實就是——

  「阿啟?!」

  石堅一步跨上前,雙手扶住方啟的肩膀,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打量著,目光從方啟的臉移到他的肩,從肩移到腰間的桃木劍,從劍移到那雙布鞋。

  是活的。

  不是魂魄,不是幻覺,是活生生的人。

  石堅的眼眶微微泛紅,但他很快壓了下去。

  他沒有急著說話,而是伸手按在方啟肩頭,一股溫和的法力從掌心湧入,順著方啟的經脈緩緩遊走。

  方啟沒有抗拒,任由那股法力在自己體內探查。

  片刻後,石堅收回手,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經脈通暢,氣血充盈,法力穩固——甚至比一年前更加凝實深厚。而且體內隱隱多了一股他從未見過的氣息,溫潤而深邃,與茅山任何一門功法都不相同。

  確實是阿啟。

  石堅終於笑了。

  那笑容從嘴角蔓延到眼角,從眼角蔓延到整張臉,冷硬的線條在這一刻全部柔和下來。

  他鬆開方啟的肩膀,用力拍了拍他的手臂。

  「好!好!好啊!」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方啟看著大師伯那張比一年前蒼老了許多的臉,看著他鬢角新添的白髮,看著他眼下化不開的青黑,鼻子一酸,眼眶又紅了。

  「大師伯,弟子讓您擔心了。」

  石堅擺了擺手,深吸一口氣,將翻湧的情緒壓了下去。

  他轉身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在石凳上坐下,指了指對面的位置:「坐下說話。」

  方啟依言坐下。

  石堅沒有急著開口問話。他就那麼靠在石桌邊,雙手抱胸,目光落在方啟身上,繼續打量著。

  方啟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側了側身,又覺得這樣不妥,只好硬著頭皮坐直了身子,任由大師伯打量。


  石堅的目光從他眉眼掃到下頜,從下頜掃到肩背,從肩背掃到雙手,最後又落回他臉上。

  然後——

  「哈哈哈哈——!」

  石堅忽然大笑起來。

  那笑聲暢快淋漓,在寂靜的院中迴蕩,驚起了牆外棲息的鳥雀。

  方啟被這笑聲弄得一愣,隨即也忍不住跟著笑了起來。

  笑聲未歇,院門口傳來腳步聲。

  一個小道童探進頭來,圓圓的小臉上還帶著幾分好奇——正是青竹。

  他本是聽見掌門師伯的笑聲,覺得稀奇,想過來看看什麼事能讓師伯這麼高興。

  可當他看清石桌旁坐著的那個人時,整個人都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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