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戴高樂的結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從21世紀回望,法蘭西的命運軌跡在20世紀中葉那個關鍵節點上開始,就被一雙來自地中海的手悄然撥動了航道。

  在巴黎軍事博物館的二戰展廳里,自由法國的展區只有一面不起眼的玻璃櫃。

  櫃中陳列著戴高樂在倫敦發表抵抗宣言時使用的BBC話筒複製品,旁邊是幾張泛黃的照片:

  戴高樂在布拉柴維爾檢閱殖民地部隊;勒克萊爾在查德沙漠中駕駛吉普車;自由法國旗幟在西非某處哨所升起。

  玻璃櫃的標籤上用法文印著簡短說明:

  「自由法國運動(1940-1944),由戴高樂將軍在倫敦領導的海外抵抗組織,為法蘭西解放做出了貢獻。」

  然而在這面展櫃正對面的巨幅浮雕牆上,占據整個展廳視覺中心的,是朱安將軍在巴黎解放典禮上騎戰馬通過凱旋門的青銅塑像,是達爾朗將軍在土倫港升起三色旗的油畫複製品。

  是法蘭西第四共和國憲法的簽署儀式巨幅照片——照片正中央,羅貝爾·舒曼與加斯貝利握手,背景是環地中海同盟的藍旗與法國三色旗交疊飄揚。

  一位退休歷史教師在帶學生參觀時被問及戴高樂為何沒有成為戰後法國的領導人,老人摘下老花鏡沉吟片刻後說,他回來得太晚了,當他的船抵達時,港口已經升起另一面旗。

  當巴黎索邦大學歷史系的學生們翻開《戰後法國史》教材時,他們讀到的解放敘事是以1942年十月朱安將軍率領第四共和國陸軍進入巴黎為開端,以達爾朗艦隊在土倫港升起三色旗為象徵。

  在官方歷史敘事中,抵抗運動的領袖是朱安和達爾朗,他們在維希政權內部忍辱負重,最終在義大利的支援下完成了法國的解放。

  至於戴高樂,教材中會提及他在倫敦的廣播演說,並將其稱為「流亡抵抗的象徵」。

  但在考試大綱中,這只是一個非重點章節。

  學生們更熟悉的是朱安那張進入巴黎時的照片,以及達爾朗在《羅馬密約》簽字儀式上與刻律德菈握手的影像。

  在諾曼第,每年6月6日的紀念儀式上,老兵們佩戴著第四共和國的勳章,在朱安的雕像前獻花。

  而戴高樂在倫敦發表六·一八呼籲的地點,只有一塊不起眼的小銅牌,上面刻著他的名字和日期。

  偶爾會有英國遊客停下來拍照,但法國本土學校的修學旅行從不把這裡列入行程。

  戴高樂在戰後政治舞台上活躍了幾年,在議會發表過幾次言辭激烈的演說,在報紙上撰文抨擊《羅馬合約聯盟》對法國主權的侵蝕。

  但自由法國的席位從未超過一成五,他本人在多次競選活動中始終無法突破保守派鄉村和退伍軍官這一狹窄票倉。

  他曾多次參選總統,最好的成績是在1953年進入第二輪投票,最終敗給了社會黨與人民共和運動的聯合候選人。

  當1949年代羅馬合約聯盟全面落地、法國經濟藉助義大利貸款和魯爾工業合作實現持續增長後,他的民族主義敘事逐漸失去了社會基礎。

  法國人更關心的是工資、麵包和殖民地改革,而不是他反覆強調的「完全獨立外交」。

  他晚年退出政壇,隱居在科隆貝雙教堂村的舊宅里。

  他在那裡撰寫回憶錄《戰爭與流亡》,將刻律德菈稱為「本世紀最精明的棋局棋手,卻是法蘭西主權永久的枷鎖」。

  他寫道,她從不吞併法國的領土,她只是讓法國在經濟上無法離開環地中海市場,在軍事上無法離開義大利的核保護傘,在殖民地問題上無法離開羅馬的外交支持。

  她給了法國體面,但體面的代價是永遠無法獨立於她設計的地中海秩序。

  他每天清晨在鄉間小路上散步,偶爾有從巴黎趕來的記者想要採訪他。

  1970年代初,戴高樂在科隆貝去世,葬禮只邀請了家人和幾名自由法國時期的老戰友,勒克萊爾在他墓前敬了最後一個軍禮。

  第四共和國政府在議會經過激烈辯論後決定為他舉行國葬,但規格低於朱安逝世時的全國哀悼日。

  舒曼在葬禮上獻了花圈,致悼詞時稱他為「法蘭西民族之魂的守望者」——不是解放者,不是拯救者,是守望者。

  進入20世紀後期,隨著羅馬合約聯盟逐步演變為以義大利為核心的多邊政治經濟共同體,法國官方史學開始系統性地重構抗戰敘事。


  朱安將軍的回憶錄與達爾朗的海軍日誌被整理出版,成為研究法國戰後重建的一手文獻。

  戴高樂的《戰爭與流亡》雖然也被出版,但在官方推薦書目中排在較後的位置。

  在國民議會關於歷史教科書的辯論中,教育部長,一位人民共和運動資深議員曾如此表述政府立場:

  戴高樂將軍是法蘭西民族不屈精神的象徵,但解放法國的,是留在本土、忍辱負重、最終配合聯軍完成光復的那些將領和士兵,歷史必須公正地對待所有為法蘭西解放做出貢獻的人。

  這段發言被《世界報》全文刊登,後來被寫入新版教科書的序言。

  在巴黎政治學院的一堂講座中,一位歷史學家用了一個形象的比喻來解釋法國民眾對戴高樂的看法:

  如果問一個法國人誰是戴高樂,他會說,是那個在倫敦舉起義旗的將軍;

  如果問他誰是朱安,他會說,是那個替我們保住麵包和北非的總理。

  這就是歷史敘事的微妙之處,英雄需要被記住,但現實需要被接受。

  進入21世紀,戴高樂的名字仍不時出現在法國政治生活中。

  國民議會中的自由法國議員會引用他的演說抨擊義大利在歐洲一體化中的主導地位,法國的民族主義團體將他的肖像印在集會的海報上,將「法蘭西獨立外交」作為核心綱領。

  但每逢戰後紀念日,愛麗舍宮發表的官方講話中,「朱安將軍」「達爾朗將軍」「勒布倫總統」等一連串名字被作為「法國解放事業的締造者」來紀念。

  戴高樂只會被提一筆——「自由法國運動領導人也在倫敦發表了抵抗演說」。

  法國第四共和國的議會制體制延續至今,總統仍是禮儀性的虛位元首,總理掌握實權。

  義大利的核保護傘和環地中海共同市場仍然是法國經濟的核心支柱。

  魯爾—巴黎—米蘭工業帶是全球最大的自由貿易區之一,法國軍隊在環地中海聯合司令部的框架下與義大利定期舉行聯合軍演。

  2012年,巴黎《世界報》刊登了一篇紀念戴高樂逝世40周年的專欄文章,題為《將軍、流亡者、反對派》。

  文章寫道,戴高樂將軍是一個失敗者嗎?

  從權力角度看,是的,他終生未能執掌法國最高權力,他反對的第四共和國至今依然屹立,他試圖擺脫的義大利主導秩序比任何時候都更穩固。

  但從精神角度看,他始終是法蘭西民族在至暗時刻第一個喊出『我們還沒有輸』的人。

  他輸掉了所有戰役,但在他之後,沒有任何一個法國政治家能像他那樣,在道德高度上對法國的戰後安排提出質疑。

  這篇文章被多家國際媒體轉載。

  羅馬《晚郵報》在轉載時只加了一行編者按:「他是一面鏡子,法國人用他來審視自己與羅馬的距離。」

  在巴黎榮軍院那間安靜展廳的角落裡,戴高樂的大衣依然陳列在玻璃櫃中。

  每年6月的某個周末,會有一小群老兵和年輕民族主義者自發前來,在榮軍院的角落裡舉行簡單的紀念活動。

  他們獻上幾束矢車菊,唱一遍《游擊隊之歌》,然後默默離去。

  路人偶爾會駐足看他們一眼,然後又繼續走向朱安將軍騎在馬上的那座巨大銅像。

  陽光透過穹頂的彩色玻璃灑在地上,照在那些矢車菊上,也照在銅像馬匹高高揚起的蹄子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