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普通人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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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42年4月,倫巴第大區,貝加莫鎮。

  阿爾卑斯山南麓的積雪已融化殆盡,波河平原上的冬小麥在春風中泛起層層綠浪。

  小鎮教堂的鐘樓在晨霧中敲了六下,麵包房的老磚窯準時升起了第一縷炊煙。

  羅西家的祖宅坐落在鎮子東頭,是一棟兩層高的老式石砌農舍,外牆的灰泥已在歲月中裂成細密的紋路,但窗台上擺著的幾盆天竺葵開得正旺。

  這棟房子裡住著祖孫三代一共九口人:爺爺朱塞佩、奶奶瑪利亞、父親路易吉、母親安娜,以及五個孩子:大哥薩爾瓦托雷、二姐埃萊娜、三哥皮埃特羅、四姐弗蘭卡和最小的弟弟安東尼奧。

  爺爺朱塞佩照例是全家第一個起床的人。

  他在第一次大戰中丟掉了左腳的三根腳趾,走起路來一跛一跛的,但這不妨礙他每天清晨拄著拐杖走到院子裡的葡萄架下修剪葡萄藤。

  他年輕時曾在皮埃蒙特騎兵團服役,在卡波雷托戰役中負了傷。

  退伍後他很少講戰爭的事,只偶爾在喝多了自家釀的紅酒後,會對著壁爐上那張泛黃的黑白照片沉默,照片上二十歲的他穿著騎兵軍裝,騎著戰馬,胸口掛著勳章。

  他對戰後生活的評價只有一句話,翻來覆去地說了好幾年:

  「墨索里尼時代,我們每天早上吃玉米糊,晚上吃玉米糊,星期天吃加了土豆的玉米糊。」

  「現在,我們每天早上吃麵包,晚上吃義大利面,星期天吃加了橄欖油的麵包。墨索里尼說他會給我們帝國,女王卻給了我們麵包。」

  「在帝國和麵包之間,我會選麵包。」

  奶奶瑪利亞在廚房裡忙碌了一輩子。

  天還沒亮,她就用教堂慈善站領來的新鮮酵母揉好了麵團,放進鑄鐵烤盤裡推進壁爐。麵包在炭火中慢慢膨脹,焦香瀰漫整個一樓。

  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到客廳里,對著牆上那幅鑲在廉價木框裡的聖母像虔誠地畫了個十字,為這個正在從戰爭中緩慢癒合的國家祈禱。

  她一生沒有讀過書,連自己的名字都寫得歪歪扭扭,但她能根據每天麵包房排隊的長度準確判斷出麵粉價格是漲了還是跌了。

  戰時的救濟糧票她捨不得扔,疊成小方塊塞在圍裙口袋裡,說是「留給孫子們看,讓他們知道以前的日子是怎麼過來的」。

  父親路易吉比平時晚了半個小時才回家吃午飯。

  他是貝加莫拖拉機廠的一名生產線工長,那家工廠在戰時生產謝爾曼坦克的變速箱齒輪,如今已全面轉產農用拖拉機。

  和平後工廠接到了來自南斯拉夫和希臘的大批農機訂單,那是環地中海同盟戰後重建援助計劃的一部分——義大利向巴爾幹國家提供拖拉機以換取糧食和礦產。

  生產線的排班從每周五天調整為六天,加班費讓這個九口之家第一次有了穩定的積蓄。

  今天上午,廠長在車間大會上宣布了一個消息:

  義大利政府通過了一項新的退伍軍人住房貸款計劃,由蒙蒂主持的戰後重建基金提供低息貸款,合作社成員和退伍軍人家庭可優先申請。

  父親路易吉聽完後中午騎車回家時,在餐桌上小心翼翼地提起了這個話題。

  他說話的語氣很慢,像是在反覆掂量著每個字的分量,因為他年輕時在非洲打過仗,見過太多承諾最後變成空話。

  但這一次,他親眼看著廠里第一批拖拉機從生產線上下線,用卡車運往的里雅斯特港。

  是真的。

  母親安娜沒有立刻回答,她正往鍋里下義大利面,灶台上擺著一小瓶橄欖油和幾瓣大蒜。

  她用圍裙擦了擦手,轉身對著路易吉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的話:錢夠嗎。

  她曾是特斯塔喬區救濟站的志願者,每天拿著登記簿站在長隊前核對每個家庭的配額。

  後來她嫁給了在救濟站幫忙搬運麵粉的路易吉,用幾張救濟糧票換了一隻舊銀戒指。

  她見過戰爭最殘酷的一面,丈夫受傷,兒子上戰場,鄰居家在空襲中失去了一切。

  所以她對任何承諾都抱有本能的謹慎,但她也比任何人更渴望給孩子們一個安穩的家。

  大哥薩爾瓦托雷在貝加莫拖拉機廠當裝配工,穿著和父親同一款的工作服,袖口沾滿了機油。


  他曾在逐火軍第4山地團服役,在西阿爾卑斯布倫納山口蹲了整整兩個冬天,復員後直接進了工廠。

  今天午餐時,他帶回了一本印刷精美的合作社宣傳冊,那是工廠工會分發的戰後住房計劃手冊。

  他翻開其中一頁,指著上面的設計圖給父親和母親看,表示合作社的住房貸款利息很低,每個月從他的工資里扣一部分,再加上父親的加班費和埃萊娜寄回來的錢,首付綽綽有餘。

  戰後重建基金還有專門針對退伍軍人的補貼,他符合申請條件。

  他說他希望能有一間帶院子的房子,這樣爺爺可以在院子裡種葡萄,奶奶可以在窗台上養天竺葵。

  二姐埃萊娜不在餐桌上,她在那不勒斯港口診所當醫生,每個月寄回一部分工資,每周日準時打電話到鎮上的郵局。

  她曾是翁貝托親王未婚妻在那不勒斯港口診所的同事,後來戰爭結束,親王未婚妻隨親王調往羅馬,她選擇留在那不勒斯,為碼頭工人和漁民看病,她的電話總是準時在周日上午打到鎮上郵局。

  三哥皮埃特羅在米蘭理工大學讀機械工程,平時住校,只有周末才回家。

  今天正是周末,他一早就騎著自行車從米蘭趕回來,書包里塞滿了圖紙和專業書籍,還有一份他寫給羅馬《晚郵報》編輯部的投稿草稿。

  他在餐桌上翻開其中一頁,上面印著刻律德菈號航母的側視圖和甲板剖面。

  他的畢業論文正是以刻律德菈號航母的裝甲甲板結構為案例分析。

  他提到這艘航母的裝甲甲板鋼板是特爾尼鋼廠軋制的,和父親在工廠加工的傳動齒輪是同一種錳合金鋼。

  四姐弗蘭卡在鎮上的國立中學讀五年級,拉丁語和義大利文學是全年級第一名。

  她今天沒有參加同學們的課後遊戲,而是和幾個同學在老師帶領下去了鎮上的退伍兵培訓點做社會調查。

  培訓點的負責人是一位曾在東非服役、失去左腿的老兵,如今教機械製圖和基礎數學。

  他在黑板上用粉筆畫下一個拖拉機傳動軸的結構圖,弗蘭卡用一支削得極短的鉛筆在筆記本上飛快記錄著老兵們的話。

  一位老兵說,合作社給他的貸款讓他買了一台小型榨油機,現在他的橄欖油可以直接賣給米蘭的合作社商店,價格比中間商高不少。

  弗蘭卡在筆記本上寫下這行字,旁邊加了一句自己的評語:「合作社不是施捨,是讓每個人都能重新站起來的方式。」

  最小的弟弟安東尼奧還在讀小學三年級。

  他下午三點放學後跟著爺爺在院子裡種西紅柿,用小鏟子挖坑,小心翼翼地把幼苗放進坑裡,然後用兩隻手捧著水桶往根上澆水。

  種完西紅柿,他和隔壁鄰居家的孩子一起跑到鎮子後面的小溪邊捉青蛙。兩個男孩在溪邊的蘆葦叢中蹚水追逐了半個下午,最後各捉了滿滿一罐蝌蚪。

  小溪對岸是一大片休耕地,戰時被棄耕,戰後由鎮上的合作社重新開墾,今年剛種下了第一季甜菜。

  安東尼奧不知道甜菜是用來榨糖的,只知道那片地以前長滿了野草,現在已經變成了一片整齊的綠色。

  傍晚時分,一家人在客廳里圍著一張橡木桌坐下吃晚餐,晚餐是奶奶做的蔬菜濃湯、烤麵包和一小碟醃橄欖。

  收音機里正在播報晚間新聞:美國和蘇聯尊重與義大利的合作關係不會輕易改變;遠東進入內戰,義大利駐華大使持續關注;環地中海同盟常務理事會宣布下一輪對巴爾幹國家的農業援助計劃等等。

  父親路易吉聽到巴爾幹援助時放下了勺子。

  拖拉機廠下個月的訂單里有很大一批是發往南斯拉夫的,這批訂單的定金已經到帳,廠長承諾的加班費這個月底就能領到手。

  皮埃特羅解釋,多瑙河集體安全條約里的經濟重建援助計劃是加斯貝利大臣在羅馬峰會上和各成員國共同制定的,條款寫在公開的公報里,他們工廠的訂單就是這份條約最直接的受益者。

  奶奶聽不懂什麼多瑙河條約,但她知道這幾個月的麵包沒有漲價,對她來說,這就是最好的秩序。

  她轉頭對全家人說,「這收音機是戰時救濟站發的,現在還能響,這才是真正的和平。」

  晚餐後,父親路易吉走到門廊下,點燃了一支煙。

  院子裡,爺爺朱塞佩正坐在葡萄架下的舊藤椅上,借著夕陽的餘暉用一把小銼刀修理一把舊鋤頭。

  父子倆沉默了很久,然後父親路易吉忽然開口,「我今天在廠里拿到了住房貸款的申請表。」

  爺爺朱塞佩停下手中的銼刀,抬起頭,用一種比平時更溫和的語氣說,「買吧,路易吉,有個屬於自己的房子,孩子們以後不用擠在一個房間裡。」

  他當年在皮亞韋河戰壕里凍掉腳趾時,唯一支撐他活下來的念頭,就是有一天能在自己的土地上蓋一棟自己的房子。

  父親路易吉點了點頭,然後將菸頭在門廊的柱子上按滅。

  屋裡傳來收音機里女播音員的聲音,正在播報明天的天氣預報:

  「波河平原,晴,偏南風,氣溫適宜春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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