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家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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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馬的冬天難得放晴。

  台伯河上薄霧散盡,奎里納爾宮花園裡的黎巴嫩雪松在陽光下泛著濕潤的光澤,枝頭幾隻越冬的白頭翁正啄食著松果。

  奎里納爾宮授勳儀式的熱鬧散去後,整座宮殿難得地安靜了幾天。

  前線的將軍們各自返回駐地,外交官們飛往柏林、琉球和華盛頓,連走廊里那些來回奔波的秘書官都少了大半。

  埃萊娜王后趁機在電話里對每一個孩子說,今晚不是什麼國宴,是家宴,不來的人明年沒有生日禮物。

  她在電話里對每個孩子都用了同一個理由:

  蒙蒂尼奧索的雪松林里來了一群白鷺鷥,往年這時候從來看不到這些鳥,今年天氣暖和得早,它們提前回來了。

  刻律德菈知道母親在想什麼,白鷺鷥只是藉口,她真正的獵物是翁貝托。

  果然,埃萊娜在掛斷電話前補了一句,讓刻律德菈務必把她哥哥從海軍部拽回來。

  周六傍晚,薩伏依家族的舊莊園裡燈火通明。

  這座莊園建在蒙蒂尼奧索山腰上,客廳的落地窗外是修剪整齊的義大利柏和一片早已廢棄的葡萄藤架。

  老國王當年常在這片葡萄藤架下教孩子們下棋,只是棋盤如今已經褪色,棋子也不知被哪個孩子小時候藏丟了幾枚,再沒有湊齊過。

  壁爐里的橄欖木炭火燒得正旺。

  埃萊娜王后親自烤了麵包,桌上擺著皮埃蒙特本地的紅酒和幾碟醃橄欖。

  老國王維托里奧·埃馬努埃萊三世現在每天早晨在花園裡餵鳥,此刻正坐在壁爐旁的高背扶手椅上,膝蓋上蹲著那隻灰斑老貓。

  貓的右耳缺了一小塊,那是幾年前在花園裡和一隻白頭翁打架留下的傷疤。

  老國王親自給貓取了個名字叫「戰斧」,說是因為它抓老鼠的架勢很利落。

  此刻戰斧正蜷在他膝蓋上打著呼嚕,偶爾睜開一隻眼睛掃一眼滿屋子走動的人,又緩緩閉上。

  約蘭達從羅馬開車過來,車上裝滿了她親手在羅馬近郊的花圃里種的盆栽,說是要給母親補上冬天裡被霜打壞的玫瑰。

  瑪法爾達帶著恩里科和莫里茨婭從都靈趕來,一進門就把孩子們的外套往沙發上一丟,自己去廚房幫母親切麵包。

  恩里科已經長到可以爬到莊園書房裡翻老地圖的年紀。

  他拽著莫里茨婭的袖子在走廊里亂跑,把一副舊象棋從儲藏室里拖了出來,棋子缺了好幾個,他便用松果和石子代替,在客廳地板上擺出一個歪歪扭扭的殘局。

  莫里茨婭蹲在旁邊,用一根樹枝當權杖,指揮松果兵們布陣。

  翁貝托是最後一個到的,大步走進餐廳時大衣上還帶著海風。

  他俯身親了親母親的面頰,然後順手端起瑪法爾達面前那杯沒碰過的紅酒直接喝了一口。

  瑪法爾達瞪他一眼,「那是我的酒。」

  翁貝托笑道,「這有什麼,你的就是我的。」

  奧斯塔公爵坐在約蘭達身邊,手裡端著半杯紅酒沒有喝。

  他對面,瑪法爾達的座位旁留了一個空位,那是留給菲利普親王的,他已從德國黑森家族的舊宅啟程,將在下個月抵達羅馬與妻兒團聚。

  瑪法爾達在眾人落座時輕聲說,「恩里科畫了一幅新畫要送給父親。」

  約蘭達點點頭,看著那個空位說,「等他到了以後我們一起喝一杯。」

  埃萊娜將湯勺放在湯盆邊,宣布今天晚餐的主題有三個:

  「第一,慶祝翁貝托終於沒有發來只有「尚可」兩個字的電報;第二,慶祝瑪法爾達一家即將團聚;第三,慶祝義大利所有家人都能在和平的冬天裡坐到同一張餐桌前。」

  維托里奧三世舉起酒杯,對著桌邊所有人說,「這杯酒,敬回家的路。」

  恩里科從他的小背包里掏出一張畫,畫上有兩棵歪歪扭扭的雪松,樹下站著一群小人,其中一個白頭髮的手裡拿著一根細細的藍色線。

  他指著畫大聲宣布,「這是Tante K,這是媽媽,這是約蘭達姨媽,這是莫里茨婭,這是我。」

  然後他指著藍線說,「這是海。」

  瑪法爾達溫柔地指出兩棵樹之間應該畫一條路。


  恩里科反駁說,「那不是路,那是船走的路。」

  約蘭達的大女兒坐在餐桌另一頭,一邊幫莫里茨婭切麵包一邊對小妹妹說,「他以後不是當畫家就是當海軍。」

  奧斯塔公爵悠悠接口,「或者當詩人。」

  「不。」

  恩里科抬起頭,大聲宣布:「我要當造船的人,因為我的姨母有一艘全世界最大的船,我以後要造一艘更大的給她。」

  刻律德菈伸出手輕輕按了按他毛茸茸的腦袋。

  這個話題像一把鑰匙,打開了餐桌上積蓄已久的某種情緒。

  約蘭達用餐巾輕輕擦了擦嘴角,轉向刻律德菈,「既然恩里科提到了他姨母的船,我倒是想起另一件事,上個月在都靈參加慈善音樂會時,西班牙王室的侍從官向我打聽女王陛下平時喜歡什麼音樂呢。」

  約蘭達說:「雖然我把馬勒推薦給了對方,但我估計那位侍從官顯然不是為西班牙國王隨便問的。」

  瑪法爾達放下刀叉,接過話頭,她收到的版本更直接:

  「黑森家族幾位沒去前線的遠親托人給我帶話,問女王陛下是否願意在戰後訪問德國時接受私人接待。」

  「我當時回覆說,你們的城堡先修好再說,但我知道那些城堡根本沒問題,只是需要一個理由去翻新客房。」

  約蘭達也轉向母親提議:「也許我們可以先邀請義大利本土的貴族先生們來宮裡做客?」

  埃萊娜沒有直接加入這場對話,只是用勺子攪著湯,「我父親的家族曾和匈牙利王室有過聯姻,那已是上上個世紀的事,最近有經常有人來問候呢。「

  她不是在回答誰,但餐桌上所有人都安靜下來,不由自主地看向長桌另一端的椅子——那是國王的椅子,而老國王此刻正坐在這把椅子裡安靜地嚼麵包。

  維托里奧三世只得放下叉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故意清了清嗓子。

  「刻律,聽說格蘭迪辦公室抽屜里的外交婚姻提案,大概比義大利海軍在塔蘭托港的錨鏈還多?當然,換成其他任何人,我都會建議挑一個沒那麼多政治野心的。」

  「但既然你是義大利的女王,我只能說你挑的人必須過你哥哥這一關。」

  刻律德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紅酒,然後晃著杯中的紅酒。

  「既然大家這麼關心我的婚事,不如先關心一下翁貝托的婚禮。去年在餐桌上他親口說過有喜歡的人了,但至今沒帶回來給母親看。」

  她慢悠悠地強調,「那是他親口說的。」

  餐桌上頓時炸開了鍋。

  埃萊娜放下湯勺,轉向翁貝托,用極其認真的語調問,「……是不是真的?」

  瑪法爾達拍著桌子,「對對對,去年你說等戰爭結束帶她回來,戰爭已經結束幾個月了。」

  約蘭達提醒妹妹,「沒錯,上次問他時他守口如瓶,但大家都知道有這個人。」

  奧斯塔公爵從旁補刀,「我記得維托里奧還藏著一枚祖傳戒指呢。」

  翁貝托難得窘迫地往後一靠,把餐巾放在桌上,先澄清未婚妻不是女明星也不是法國公主,然後宣布她是一位醫生。

  約蘭達追問是哪家醫院的醫生。

  「……那不勒斯的,我答應儘快帶她回來吃母親做的烤麵包。」

  埃萊娜王后沒有再追問,只是重新拿起湯勺,「那就儘快。」

  她的聲音很輕,但餐桌上所有人都聽出了這句話的分量。

  刻律德菈舉起酒杯,對著母親的方向:「這杯敬母親,我們家終於有人能帶個新人回來了。」

  維托里奧三世站起身,舉起酒杯,向桌邊所有人說,「這杯酒敬兩件事:翁貝托的婚禮,和在座的每一個人。」

  他輕輕拍了拍那隻灰斑貓的頭,貓用尾巴掃過他的手。

  陽光透過窗欞灑在長桌上,紅酒杯沿的金邊在光束中閃閃發光。

  在這短暫的和平里,他們只是互相斟滿杯中的酒,為即將舉行的那場已經遲到了太久的婚禮乾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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