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山雨欲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1937年8月6日傍晚,奎里納爾宮的花園裡擺了一張長桌,桌面有幾道刻痕。

  約蘭達說那是她七歲時刻的,瑪法爾達堅持說是她刻的,兩個人爭了半天,最後是埃萊娜從廚房探出頭說,是我刻的,你們倆那時候還沒桌子高。

  瑪法爾達帶著兩個孩子從皮埃蒙特回來。

  恩里科一進門就衝到花園裡,蹲在黎巴嫩雪松下用樹枝扒拉松針,說要在樹下埋一顆松果,等它長出新的樹。莫里茨婭跟在後面,手裡攥著一個布娃娃,娃娃的裙子是瑪法爾達用舊窗簾布縫的。

  約蘭達的大女兒已經能自己端盤子了,她把一盤烤麵包放在桌上,然後跑回去幫外婆拿黃油。

  老國王坐在桌子一端,膝蓋上蹲著那隻灰斑小貓。貓已經長大了不少,不再抓他的書頁,但還是每天蹲在他腳邊,等他掰麵包角餵它。

  維托里奧三世今天的話比平時多,他用叉子敲了敲盤子,說:「今天不准任何人談國事,誰談誰洗碗。」

  約蘭達立刻舉手說:「我贊成。」

  瑪法爾達說:「爸,你上次洗碗是宣戰那年。」

  老頭子想了一下,說不對,是卡波雷托那年。王后糾正他,說是約蘭達受洗那年。

  三個人又爭了起來,最後是翁貝托從廚房裡端出一疊洗乾淨的盤子放在桌上,說我已經洗了,你們繼續。

  刻律德菈坐在母親右手邊,她今天沒有穿制服只穿了便裝,正在往麵包上抹黃油,什麼都沒說。

  家宴結束後,老國王從桌邊站起離席,走過刻律德菈身旁時,他把拐杖換到左手,用右手輕輕拍了拍女兒的肩膀。

  刻律德菈握了握肩上那隻布滿老人斑的手。

  老人沒有說話,只是將手從女兒肩上挪開,拄著拐杖朝宮殿側門慢慢走去。

  那隻灰斑小貓從桌上跳下來,跟在他腳後,尾巴豎得筆直。

  8月13日,淞滬會戰爆發的消息傳到羅馬時,刻律德菈正在書房裡與格蘭迪最後敲定訪德行程的隨行人員名單。

  維吉妮婭把戰報放在她桌上,刻律德菈看了兩遍,把戰報放在右手邊那疊「需要立即處理」的文件最上面。

  「公開聲明:義大利對中日衝突保持中立。不譴責任何一方,不偏袒任何一方。與雙方的貿易關係維持不變。」

  當天下午,日本駐意大使杉村陽太郎緊急請求拜會,他的照會在禮節上無懈可擊,在措辭上卻帶著一種日本外交官特有的、用微笑包裹的銳利。

  日本政府希望義大利在中日衝突中保持善意的中立,特別是不對中國的抗戰提供任何軍事援助。

  作為回報,日本願意以優價購買義大利的工具機與工業設備,以外匯結算。

  刻律德菈在覲見廳接見了杉村,在杉村陳述完後,她沒有直接回應工具機和外匯的提議,而是說了一句話:「日本在對華軍事行動中會繼續消耗大量戰略物資,包括從義大利進口的工具機與合成橡膠。本王對這些貿易的持續不持異議,義大利的中立允許我們與所有交戰方維持正常的商業關係。」

  杉村聽懂了這個不軟不硬、卻不容討價還價的答覆:她不會偏袒中國,但她繼續向中國出售「正常貿易」的貨物。

  他試圖追加確認,刻律德菈只是微微側了一下手杖,格蘭迪便適時地接過了話題。

  杉村的轎車剛駛出奎里納爾宮東門,中國駐意大使劉文島的座車從另一個方向駛入。

  兩人都走的是不引人注目的側門入口。格蘭迪將兩個拜會的時間排在前後腳,中間隔了足夠的空檔,不會讓兩輛車在車道上迎面相遇。

  劉文島面色疲倦,衣袖上還有從電報室帶來的紙灰味。他向刻律德菈陳述了淞滬戰況,請求義大利在國際聯盟中為中國發聲,並繼續提供緊急物資。

  刻律德菈的回答很簡短,她沒給外交承諾,也沒有讓情緒越出語速的控制。

  「大使先生,義大利會在國際上為中國呼籲,且義大利與中國的貿易關係不會中斷。我方願意繼續採購中國的桐油、鎢砂與絲茶等農產品,以正常貿易形式維持現有外匯通道。希望中國人民能早日渡過這場浩劫。」

  劉文島站起身,向刻律德菈深深鞠了一躬,他走出門時,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塊手帕擦了擦額頭。

  維吉妮婭跟出去送他,劉文島對她說:「貴國女王雖然沒有說一句同情,但她說了『繼續』。對我來說,這比同情更重。」


  8月17日,布倫納山口,阿爾卑斯防線在這一天全線完工。

  刻律德菈的專列在凌晨五點半從羅馬開出,沿著台伯河北上,穿過托斯卡納的丘陵和倫巴第平原,在午後駛入博爾扎諾。

  她在博爾扎諾換乘軍用越野車,沿著盤山公路往上開,越往上空氣越薄,風越冷。

  陪同她的是巴多里奧元帥和梅塞將軍,翁貝托親王留守羅馬作為王室第一順位繼承人全權代理。

  車隊在山口哨所前停下來,刻律德菈下車,站在海拔近兩千米的山脊上,北面是奧地利,南面是義大利。

  風把她的白髮吹得獵獵作響,發尾那一抹藍色在灰白的山岩映襯下格外醒目。

  第4團團長立正敬禮,然後帶著她沿要塞群主坑道步行視察。

  坑道內壁用鋼筋混凝土襯砌得整整齊齊,每一段都有獨立的通風口和排水渠,彈藥庫的鐵門上用白色油漆標註了口徑和批次。

  要塞炮掩體的防爆門厚達近一米,推開時門軸發出的聲音又悶又穩。

  刻律德菈沒有問細節,她只是看了看,然後對巴多里奧說:「從現在起,任何從北面來的部隊,不管打什麼旗號,越過山口就等於宣戰,只有一次警告步驟。」

  巴多里奧點頭,「是,陛下,國防部將按戰區報告鏈將這道命令以書面形式下達給所有北境駐軍。」

  離開山口前,刻律德菈獨自在哨所外的岩石上站了片刻。風從北面刮過來,把她的白髮吹得遮住了半邊臉。

  八月十九日,訪德行程最終確定,隨行人員精簡到不能再精簡:馬爾蒂尼帶領一支精選的小隊負責全程近身安保,梅塞將軍以軍事觀察員身份隨行,維吉妮婭作為機要秘書隨行記錄。

  巴多里奧元帥與巴爾博副首相留守羅馬,翁貝托親王代行君主職權。

  奎里納爾宮花園裡的黎巴嫩雪松在夜風中靜靜矗立,那隻白頭翁已經歸巢。遠處台伯河上,駁船的舷燈在夜色中緩緩移動,像一枚正在穿過水麵的發光棋子。

  山雨欲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