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北非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5月中旬,北非殖民地統治調整方案在奎里納爾宮召開了最後一次論證會,會議由格拉齊亞尼元帥和殖民部新任大臣德·馬蒂諾共同主導。

  格拉齊亞尼飛回羅馬時比任何人都早到,坐在會議室長桌靠近輿圖的一端,軍帽放在桌角,壓著一份他自己手寫的軍事態勢簡報。德·馬蒂諾隨後攤開兩年來各殖民地駐軍成本細目。

  格拉齊亞尼率先開口:「今年一月到三月,綠洲地帶發生了三起武裝襲擊。臣在三月下旬動用了一次裝甲車營追擊,擊斃匪首後在綠洲據點收繳了一批英制步槍,此後至今沒有新增襲擊。」

  「交通線方面,的黎波里至班加西的濱海公路已在各段工程兵包幹修築下連通,南部綠洲支線正在鋪設碎石路基。臣可以負責任地說——利比亞內陸已經基本平靖。但維持這條交通線的成本不低,每個加固崗哨都需要從本土運水泥。」

  德·馬蒂諾翻開支出一覽表,接著元帥的話往下說:「過去義大利在利比亞推行的『移民農業殖民』,從法西斯時期一直延續到新政初期。事實證明沙漠農業在灌溉成本和土壤鹽鹼化面前是賠錢的。」

  「去年農業部做過一次測算,利比亞移民農場每畝產出的小麥成本是波河平原同等產出的數倍。陛下,臣的意見很明確:農業殖民的思路應該到此為止。」

  「那就放棄。」

  刻律德菈用藍鉛筆在農業殖民方案封面上畫了一條線,「利比亞今後的開發方向,從農業轉向資源。AGIP目前的深鑽技術不夠,那就找夠的人來。」

  「開放沿海淺海與北部盆地的勘探權,允許英、美石油公司以合營形式參與,義大利保留多數股權,但技術、設備和前期風險讓合作夥伴分擔。」

  她轉向工業大臣阿奎斯蒂,「AGIP目前的深鑽設備和地震勘探隊到底差在哪裡?」

  阿奎斯蒂翻開AGIP的審計報告:「陛下,AGIP在波河平原的天然氣勘探有一定經驗,但深鑽超過三千米的技術和防噴設備仍依賴進口。」

  「目前利比亞沿海淺海的地質資料大部分停留在殖民時期的手繪圖上,尚未做現代地震波勘測。臣建議邀請英國達西公司和美國標準石油的技術團隊參與前期風險勘探,以開採權分成換取技術和設備投入。」

  刻律德菈轉向格拉齊亞尼,「如果發現可開採油田,駐軍的角色怎麼調整?」

  格拉齊亞尼把軍帽從桌上拿起,扣在膝蓋上,「目前駐利比亞部隊仍按『占領軍』編制運作,行政費用高,人力浪費多。臣建議改為『資源保護軍』編成,將核心兵力集中於油田外圍的快速反應連群。這樣既能節省兵員開支,又可以在不需本土額外撥款的情況下維持安全秩序。」

  刻律德菈提筆在殖民部呈交的利比亞開發方向調整案上簽了字,「每年近半預算赤字和駐軍消耗從此以後不再由本土財政全額負擔,責成阿奎斯蒂本月內向英美石油公司發出勘探意向書,最遲八月組建聯合勘探隊。另——」

  她轉向德·馬蒂諾,「部落土地登記進度不能停。勘探區域若涉及傳統部落地界,由王室仲裁法庭提前介入,界定收益分成。」

  散會後,德·馬蒂諾在走廊里等到了正在收海圖的翁貝托,兩人靠著窗台聊了將近二十分鐘,商量的是同一件事:如果利比亞真的找到油,第一批運回義大利本土的原油該走哪條航線、在哪座煉油廠卸船。

  翁貝托把剛才自己在筆記本上草畫的港口排期推給德·馬蒂諾看,德·馬蒂諾用鋼筆點了點裡窩那的位置,「巴里和里窩那都行,但里窩那的管道離北部工業帶更近——能省不少陸運成本。」

  5月24日,奎里納爾宮東翼書房。午後陽光正好,窗外的黎巴嫩雪松把一大片樹蔭鋪在草坪上。

  刻律德菈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一份由阿波羅尼親自編寫的代號索引。封面沒有標題,只貼著一張白色標籤,上面用鉛筆寫著「東方」。

  「陛下,」

  維吉妮婭站在書桌一側,手裡拿著剛譯出的莫洛托夫私人回函譯文,「莫斯科新任駐羅馬商務參贊已於今天上午通過正常外交渠道遞交了到任照會。」

  刻律德菈接過快速掃了一遍,莫洛托夫的回函延續了蘇聯對義大利新政權一貫的冷淡筆調,隻字未提「友好」「合作」之類的詞,但他在結尾處加了一句話:「莫斯科不認為義大利是任何國家的前線基地。」

  「這句話才是關鍵。史達林不信任我們,但他更不希望義大利變成德國的南翼倉庫。他想用經貿試探我們的底線,同時在他自己的西側留一個不會被希特勒完全關死的窗口。」


  刻律德菈將手杖輕輕點了一下地毯,「我們的回應就按之前定的基調,願意互派商務參贊,願意談原油與機械設備貿易,但不簽訂任何政治備忘錄,不在任何公開文件中出現『同盟』或『特殊關係』字樣。」

  她停了一下,拿起桌上的一份來自蘇聯方面的商業信函草稿,「互設貿易代表處可以,但所有人員名單須經義大利外交部審核。」

  幾天後,格蘭迪從日內瓦發回消息:蘇聯方面已通過駐日內瓦總領事非正式確認,同意意方商務參贊在七月底前赴莫斯科到任。

  互換清單中額外附了一份蘇聯外貿銀行對義大利轉產工廠若干設備的詢價單,格蘭迪評價:這是莫斯科第一次用銀行信紙而不是秘密備忘錄向我們詢價。

  刻律德菈讀後只批了兩個字:「照辦。」

  五月的最後一天,刻律德菈在花園裡遇到了瑪法爾達,二姐穿著一件舊棉布裙子,正蹲在黎巴嫩雪松下給兩個孩子量身高。恩里科的高了一截,莫里茨婭的矮了一截。

  恩里科今天在羅馬小學上了第一節義大利語課,正在給妹妹講學校的發音,莫里茨婭跟念錯了,他就用樹枝在地上畫字母讓她重新念。

  瑪法爾達說,她在考慮搬到皮埃蒙特的舊莊園去住,那裡離母親近,適合孩子們上學。她還提了一句——菲利普上周寫信來,說黑森家族老宅的翻修費用已經批下來,但他打算分期付款,因為他知道她不回去了。

  「有時候我很羨慕你,羨慕你從來不猶豫。」瑪法爾達說話時沒有看刻律德菈,聲音很平。

  「十一年前在救濟站門口撿到馬爾蒂尼那天晚上,我猶豫了一整夜。猶豫他值不值得我的信任,猶豫我自己值不值得他的信任,猶豫義大利值不值得第二次機會。」

  刻律德菈握住姐姐的手,「不是不猶豫,是猶豫過後,仍然選擇落子。」

  恩里科量完身高跑回來,從書包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作業紙,上面畫著一棵歪歪扭扭的樹,樹下站著幾個小人在牽著手,樹枝上壓著德語字母,用義大利語的綠色墨水描了邊,他說這是「Tante K的樹」。

  「來。」

  刻律德菈伸出手,把他領到雪松前的石凳上,然後彎下腰,從石板地上撿起一片雪松枯葉,放進他手心裡。「這棵樹是你祖父種的。以後每年春天你都可以來這裡量身高,這棵樹會一直讓你們在樹下量身高——只要我們在。」

  瑪法爾達側過頭,恩里科把那片松葉夾進課本最後一頁,用鉛筆在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王棋。

  奎里納爾宮的鐘樓敲了六下,穿過花園裡的梧桐葉,穿過那些正從松針間漏下來的金色陽光。遠處的台伯河在靜靜地流。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