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各方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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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羅馬郊外的一座莊園別墅里燈火未明,這是皮埃特羅·巴多里奧元帥的私人住所,遠離城區的喧囂,隱沒在一片義大利松和橄欖樹叢中。

  他沒有請任何僕人,親自在門口迎接刻律德菈。

  元帥今年六十四歲,身材瘦削,修剪整齊的灰白鬍鬚遮住了他臉上的部分皺紋,卻遮不住他一輩子在阿爾卑斯山和非洲沙漠中留下的風霜。他的軍裝一絲不苟,領口的將星在暮色中閃著冷光。

  刻律德菈沒有帶隨從,只有翁貝托王儲沉默地站在她身後半步。

  巴多里奧的目光在兄妹二人之間迅速掃過——王儲的沉默比任何話語都更能說明這次會面的分量。

  「殿下。」巴多里奧微微欠身,「請進。」

  別墅的書房不大,四壁都是軍事地圖和書架,空氣中瀰漫著舊書和雪茄的氣味。

  牆上掛著一幅衣索比亞高原的地圖,上面用紅色大頭針標註了預定的進軍路線,紅線從厄利垂亞的馬薩瓦港出發,穿過提格雷高原,直指亞的斯亞貝巴。

  旁邊還釘著一張參謀部估算的後勤消耗表,密密麻麻的數字像螞蟻一樣爬滿了紙張。

  巴多里奧注意到刻律德菈的目光落在那張後勤表上,她沒有看戰爭計劃,看的是補給線——按阿波羅尼此前的分析,那條線早已超出了現有運力能承受的極限。

  刻律德菈轉過身,面對巴多里奧,「元帥,我今天來,是來談結束戰爭的。」

  巴多里奧的眉頭微微皺起,聲音低沉而直接,「殿下,我在軍事會議上對陛下說過的每一個字,都是真話。這場戰爭如果不能在六個月內結束,義大利將陷入比卡波雷托更可怕的泥潭。補給線太長——從馬薩瓦港到提格雷高原,每運送一噸彈藥,我們自己的人就要先吃掉一半的糧食和汽油。衣索比亞人不是部落散兵——他們在阿杜瓦打敗過我們,他們有地形優勢,有山地作戰的經驗,有海爾·塞拉西這樣在英法受過現代教育的君主。還有英國——英國海軍大臣對帝國總參謀部暗示過不止一次:如果戰爭擴大,他們會考慮關閉蘇伊士運河。殿下,您知道那意味著什麼——一旦運河被關閉,我們在東非的部隊就會被困在原地,沒有援軍,沒有彈藥,沒有退路。墨索里尼說可以靠空運,但空軍的運輸機數量根本撐不起一支遠征軍的消耗。」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地圖上沿著那條布置紅線的方向顫抖了一下——那是他從軍四十年來第一次在晚輩面前無法掩飾自己的憤怒。

  「但在昨天的大委員會會議上,當我提出這些數字時,墨索里尼說我是『失敗主義』。他說義大利的意志可以克服一切障礙,說那些數字只是怯懦的藉口。」

  「意志不能翻越沒有路的山嶺,也不能填飽沒有補給的士兵。」

  刻律德菈將手杖輕輕點了一下地面,「元帥,您對國王說的每一個字都是正確的。問題在於,沒有人能阻止那個說『失敗主義』的人。」

  巴多里奧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細線,房間裡沉默了很長時間,窗外義大利松的剪影在暮色中簌簌作響。

  「殿下想要什麼?」巴多里奧終於開口。

  「想要元帥做一件事,一件您一生中做過的最重要的事。」

  刻律德菈說,「明天凌晨,當一切發生時——命令陸軍和憲兵留在軍營,不要向任何方向調動。如果有人命令你們鎮壓——無論是誰,不要執行。」

  巴多里奧的手指在酒杯邊緣僵住了。

  他沒有問「明天凌晨會發生什麼」,他在軍隊待了快半個世紀,早已學會從命令的空白處讀出真正的戰役部署。

  「國王知道這件事嗎?」

  巴多里奧問,他的聲音依然平穩,這是他作為軍人的本能——越是關鍵的問題,越要用最穩的語調來問。

  「國王會在今晚做出最終決定。」

  刻律德菈的聲音平靜而篤定,「元帥,您該擔心的不是國王是否同意——您該擔心的是,如果這件事沒能做成,軍方會被清洗到什麼程度。我理解您的顧慮,但請允許我說清楚——這場戰爭一旦開打,軍方將是第一個被犧牲掉的部分。前線失敗,墨索里尼會把責任推給將軍們。前線勝利,他會把功勞歸於自己的『領袖天才』。無論勝敗,軍方都將是那個替罪羊。這一點,我相信元帥已經看清楚太久了。」

  巴多里奧沉默了,窗外義大利松的影子從牆上爬到了地板上,天色完全暗了下來,書房裡只剩下一盞檯燈的光。

  他忽然想起四年前在陸軍部走廊里聽見的一段對話——兩個年輕軍官在討論那個從不輸棋的公主。


  「她下棋的方式不是贏,是讓對手自己走到絕路上,然後發現是她鋪的路。」

  當時他覺得這是在描述一個棋手,現在他忽然不確定他們在談論什麼了。

  他轉過身,面對著刻律德菈,六十四歲的老帥站得筆直,肩章上的將星在燈光下微微閃爍。

  「殿下。」他一字一頓地說,「只要國王同意,軍隊聽王室的。」

  梵蒂岡,晚禱的鐘聲剛剛響過,聖彼得大教堂的穹頂在夜色中泛著幽微的銀灰色光澤。

  緹里西庇俄絲穿過貝爾維德雷庭院,她的灰色修道服被晚風吹起一角,腳步安靜而迅速。

  瑞士衛兵看見她走近,沒有阻攔。他們認得這個西西里修女——教皇庇護十一世多次親口說過:「讓她進來,任何時候。」

  在教皇的私人祈禱室里,只有一盞燭光。庇護十一世跪在十字架前,瘦削的身影在燭光中微微佝僂。他聽見身後的腳步聲,沒有回頭。

  「緹里西庇俄絲。」

  教皇的聲音蒼老而平靜,「你身上有羅馬街道上的塵土味,你帶來了什麼?」

  「聖父。」

  緹里西庇俄絲跪下,「殿下讓我帶來一句話——明天凌晨,靖難詔書將下達。義大利將停止對衣索比亞的侵略,召回軍隊。殿下請求聖父的祝福——不是對她本人的祝福,是對所有將在今夜為了正義而站出來的人。」

  教皇緩緩站起身,轉過身來。他的深褐色眼睛在燭光中顯得格外深邃,嘴角的法令紋比三年前更深了。他走到緹里西庇俄絲面前,伸出手,按在她的頭頂。

  「孩子,你知道『清君側』這個詞是從哪裡來的嗎?」

  緹里西庇俄絲低下頭,「臣不知道,聖父。」

  「從古老的東方智慧。」

  教皇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如鍾,「它的含義不是叛亂——是靖難。是清除君主身邊蒙蔽聖聽的奸邪。墨索里尼站在國王與人民之間,用他個人的野心蒙蔽了整個義大利的眼睛,也蒙住了信徒們的耳朵。他還唆使信徒背離十誡中『不可作假見證』的訓示。我已老邁,本不想再以尖銳面目示人,但今日我已無法沉默——這場戰爭是不正義的。我將在明天早晨的通諭中公開宣告這一點。」

  他扶起緹里西庇俄絲,雙手托著她的肩膀,目光穿透燭光望向她身後的黑暗。

  上帝若在黑暗中行事,就不需要告誡。

  這是他在七月那次未公開的晚禱中寫下的句子,現在似乎找到了它的去向。

  「告訴殿下——正義的清君側,教廷祝福。明天早晨,全羅馬的教堂鐘聲將在同一刻敲響。教士們將在彌撒中為王室祝禱,而不是為戰爭祝禱。」

  緹里西庇俄絲的睫毛輕輕顫動著。

  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教皇不只是在中立地默許。

  他是主動地、明確地站在了殿下一邊。

  一夜之間,在每一個教堂的告解室和祭衣間,都將不再為墨索里尼的戰爭獻上祝禱。

  緹里西庇俄絲再次跪下,額頭觸地,「聖父。殿下的手杖上亮著光,臣會替您去看。」

  教皇沒有回答,轉身重新跪在十字架前。燭光在他面前晃動了一下,然後重新穩定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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