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風暴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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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35年7月2日,墨索里尼在威尼斯宮的陽台上發表了長達兩個小時的演說。

  羅馬的盛夏烈日將廣場上的石板曬得滾燙,但人群依舊黑壓壓地擠滿了整個威尼斯廣場——

  法西斯黨部提前三天動員了各地的黑衫隊,用火車和卡車把穿著黑色襯衫的人從托斯卡納、翁布里亞甚至更遠的倫巴第運進羅馬。他們排成方陣,站在烈日下,汗水浸透了黑色制服,在背後結成一片片白色的鹽漬。

  每個人手中都舉著標語牌:「領袖!向衣索比亞進軍!」

  「義大利需要帝國的榮光!」

  「洗刷阿杜瓦的恥辱!」

  1896年,義大利在阿杜瓦被衣索比亞軍隊擊潰,三千多名義大利士兵陣亡。那是義大利殖民史上最大的敗仗,任何一個義大利小學生都知道這個地名。

  四十年來,它像一個沒有癒合的傷口,一直埋在義大利民族的記憶里。現在墨索里尼要打開這個記憶,把它變成火藥桶上的引信。

  墨索里尼站在高高的陽台上,矮壯的身軀微微前傾,突出的下巴在陽光下投下一道鋒利的陰影。他穿著白色夏季制服,袖口繡著法西斯黨的束棒徽記,聲音通過廣播傳遍全國每一座城市的廣場。

  那聲音在盛夏的熱浪中迴蕩,像一把錘子,一下一下地敲打著義大利人的神經。

  「義大利的命運在地中海!地中海是義大利的生命線!衣索比亞是地中海的鎖鑰!我們不能容忍一個野蠻國家威脅義大利在東非的殖民地!我們要為四千名在阿杜瓦犧牲的義大利士兵復仇!我們要讓羅馬帝國的鷹旗重新飄揚在非洲的天空下!」

  人群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吶喊,廣場上的黑衫隊員們舉起右臂行法西斯禮,口號聲像潮水一樣一波接一波地湧向威尼斯宮的陽台。

  墨索里尼站在潮頭的最高處,張開雙臂,接受著這一切。他的臉上帶著一種被權力和狂熱同時炙烤的表情——不是滿足,是飢餓。像是越吃越餓,越餓越要吃。

  「我們要讓全世界知道——義大利不再是一個『名詞』,義大利是一個『命令』!」

  擴音器將他的聲音整個廣場迴蕩,在喧鬧短暫的片刻安靜時,遠處隱約傳來曼弗雷迪防空警報器的試音笛聲——那聲音很輕很細,像一根針尖擦過錫片,不祥,微不可察。

  此刻沒有人注意到,在威尼斯廣場外圍的一棟樓房裡,馬爾蒂尼正透過百葉窗的縫隙靜靜觀望著一切。他臉上那道傷疤被百葉窗的陰影切成兩半,左眼的下垂在暗光中幾乎看不出來。

  他看了整整兩個小時,沒有動過一次。

  同一天下午,奎里納爾宮東翼的書房裡,刻律德菈面前擺著三份報告。

  第一份來自馬爾蒂尼,威尼斯廣場上的人群規模、動員方式、口號內容、不同的黑衫隊番號——全被整理成一份詳細的觀察記錄。

  報告末尾,馬爾蒂尼用粗糲的筆跡寫道:「大量卡車集中調用,羅馬至那不勒斯沿線橋樑全部戒嚴。另有至少十二列火車從北方向羅馬持續輸送黑衫隊。威尼斯廣場外圍部署了至少三百名OVRA便衣,攜帶手槍,未配備軍裝。人群中有相當比例是提前安排好的,口號由領喊者統一指揮。但熱那亞、撒丁島和布林迪西的回應明顯低於預期。今天廣場上這批人里,有些人明天會被裝船送往馬薩瓦——他們還不知道。」

  第二份來自1935年年初發展的空軍上尉福特圖多,航空偵察照片顯示,那不勒斯港和塔蘭托港的軍用船隻正在大規模集結。福賈訓練區的航空照片上,新組建的東非遠征機群正在進行密集編隊訓練,BR.20轟炸機的黑影在跑道上排成整齊的隊列。

  福特圖多在照片背面用鉛筆潦草地寫道:「塔蘭托港今天上午八時剛到一個船團。從吃水深淺判斷,裝的是野戰火炮和彈藥。臣在三百米高度上數了數,一共十七門,全是新式75/27山炮,剛從薩沃納出廠,漆味還沒散。還注意到港口有奇怪的特種貨櫃——通風口比普通貨櫃多了四倍,臣估計裝的是軍犬或類似用途的活畜,也可能是防化洗消設備。下一步將繼續確認。」

  第三份來自阿波羅尼,這位新收不到3月的民政司副司長用了十天的下班時間,從內政部、外交部、陸軍部的檔案室里悄悄匯總了一份情報。他的字跡是典型的文官字體——小巧,工整,每一個數字都寫得清清楚楚,不容辯駁。

  報告中列出:陸軍部計劃動員二十萬人,其中至少一半需要立即海運至厄利垂亞和馬薩瓦,但後勤部門目前擁有的運力僅夠六成,這意味著前線補給線從第一天起就將超出安全負荷。


  外交部從駐倫敦使館發回的密電顯示英國海軍大臣私下表示「必要時將增調本土艦隊至亞歷山大港」,暗示英國隨時可能將地中海東部納入更緊密的監視半徑。

  同時,衣索比亞方面通過駐意使館——那份使館現已處於嚴密的監控下——轉交了一份外交照會,海爾·塞拉西皇帝宣布將親率禁衛軍北上抗敵,山區各部族正從各方向首都集結。

  三份報告讀完,刻律德菈將手杖輕輕點了一下地面。

  七月十日,阿波羅尼送到刻律德菈手中的名單已經不只是十七個被塗改檔案的人名——那是一個完整的網絡圖。

  四個內閣部門被評估過邊緣化身份的副司長級文官,三位在法西斯黨部擔任中層但私下對戰爭持悲觀態度的地方秘書,兩市警察局的副局長——在組織基層有實權卻不願替OVRA賣命的那種老刑偵。還有若干分布在內政部各個關鍵節點的檔案管理員、電報員和後勤採購員。

  同一天,里卡迪少將乘坐一艘例行巡邏艦抵達羅馬外港,在奎里納爾宮的小會客廳里只坐了十五分鐘。他在義大利海軍的三十三年生涯里從未參與過任何政治活動,但他今天說的話比任何政治演說都更乾脆——

  「殿下,如果有一天需要臣的艦隊在海上攔住某些人,臣只需要一個手寫的命令。」

  「最晚七月底,艦隊要處於隨時可以出海的狀態。」

  「已經在做了。五月以來臣一直用『夏季遠航訓練』的名義維持半動員,沒有人注意到。」

  七月下旬,趁著墨索里尼在北義大利各地發表巡迴演講、到處點燃「羅馬帝國復活」的宣傳篝火,刻律德菈用各種名義分別見了三撥人。

  翁貝托王儲從都靈回到羅馬,名義上是向國王匯報那不勒斯軍團的夏季訓練情況。

  兄妹二人在花園裡的那棵黎巴嫩雪松下散步。二十八歲的王儲穿著一件便裝,沒有帶副官,沒有帶侍衛。

  他比十年前成熟了許多,眉宇間的銳氣被歲月磨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韌性。

  沉默寡言,厭惡法西斯黨,同情保皇派但從不公開表態——墨索里尼對他的所有評估都是正確的。

  但有一件事沒有人知道——在都靈的這些年裡,翁貝托在那不勒斯軍團下層官兵中建立起的信任,遠不止「同情保皇派」這幾個字所能概括。那些年輕的軍官們見到他的時候,行的不是軍禮,是發自內心的信任。

  「父親怎麼說?」翁貝托問。

  「他會需要我們在最合適的時機出現在威尼斯宮——我帶著人,你帶著理由。父親只需要點頭。」刻律德菈的聲音很輕。

  遠處噴泉的水聲細細地響著,一隻烏鴉從梧桐樹上飛起,在暮色中劃出一道黑色的弧線。

  翁貝托停下腳步,看著妹妹,「你知道這會意味著什麼嗎?」

  「知道。墨索里尼會失去權力,義大利會脫離法西斯體制,而戰爭——不會開始。想發動這場戰爭的人,不會再坐在那張桌子後面。」

  「時間?」翁貝托簡潔地問。

  「八月初,具體日期視前線局勢和國際社會反應而定。你什麼時候能到位?」

  「隨時。」他沒再問別的。

  喬瓦尼·梅塞上校穿著一件滿是塵土的野戰服,在第九團的靶場上迎接她。靶場上剛打完一輪實彈射擊,空氣中瀰漫著硝煙和灼熱的金屬氣味。

  第九團的士兵們看見公主的藍色手杖出現在靶場邊緣時,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沒有人下口令,但整個靶場在接下來的四秒內安靜了下來。

  梅塞在她身旁低聲說:「新增補給全部分發到位,彈藥儲備已達額定值九成。那個政治委員上周調走了——他自己申請調職,理由是『身體狀況不適』。臣想,您一定動用了什麼手段。」

  刻律德菈微微頷首,沒有多作解釋,他也不再追問。靶場上灼熱的風沙扑打在他們臉上,遠處那列貝薩列里團的新兵正在將靶紙從彈痕里小心地收捲起來。

  奧斯塔公爵——那位年過六旬的老戰士——在兩個兒子陪同下專程從皮埃蒙特的山區莊園南下羅馬。

  公爵在奎里納爾宮的小會客廳里只坐了二十分鐘,一進門就脫下手套扔在茶几上,手上的老繭還帶著阿爾卑斯獵場的粗糙。

  他沒有問刻律德菈「你要怎麼做」,只是將她上下打量了片刻——白髮藍眸,站在窗前的姿態像一位正在校準射界的炮手。


  奧斯塔公爵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像山體深處緩慢釋放的地應力,「你在北方的軍械庫,上個月清點了全部庫存——我問過了,狀態完好,隨時聽用。還有幾處偏遠的王室莊園——也在看管中。放心。」

  他站起身,拿起手套,轉身時放慢了語氣:「你父親,他還撐得住嗎?」

  「撐得住。」

  奧斯塔公爵微微頷首,他走到門口,忽然停住,沒有回頭。

  「他不常說話。但我猜,他一直在等你開這局棋。」

  窗外,羅馬的暮色正在加深,威尼斯宮的那盞燈還沒亮——墨索里尼正在托斯卡納的莊園裡度屬於他的短暫的休假,但OVRA的密探們沒有休假。

  就在同一天下午,她的救濟站之外,OVRA的便衣以「治安檢查」為名試圖刁難兩位正在代她分發救濟物資的老嬤嬤。

  馬爾蒂尼策劃了一場街頭鬥毆,幾個醉漢在附近小巷裡砸碎了幾隻酒瓶,便衣們被那邊的騷動引開,兩位老嬤嬤得以安全離開。

  這些都只是每日棋盤上最瑣屑的一次局部對弈。

  那根隨著她從不離身的藍色手杖靠在椅邊,頂端的水晶棋子安靜地反射著檯燈的光芒,檯燈光照亮刻律德菈面前的紙頁——

  拉比努斯,第二步兵營。位於羅馬城南,全營官兵政治傾向可靠,夜間集結演練已實現一小時以內全員到位。

  梅賽,第九貝薩列里團。人員、彈藥、零件全部補齊,官兵忠誠度高。

  福特圖多,航空兵。全天候保持至少一架偵察機在羅馬空域巡航,所有關鍵目標均已標定完畢。

  里卡迪,海軍。艦隊處於半動員狀態,隨時可行動。

  馬爾蒂尼,所部八百餘人,編制完成,通信通暢,紀律已立。

  阿波羅尼,內政部,政府內部聯絡網已建立,七個要害單位有可靠的內線。

  緹里西庇俄絲,梵蒂岡聖女,已與教皇建立穩定聯絡。

  維吉妮婭,所有信息的中樞調度。

  國王,等待最終決定。

  翁貝托王儲,可控那不勒斯軍團部分部隊,隨時可動。

  奧斯塔公爵,王室軍械庫、皮埃蒙特莊園、西北邊防陣地可用。

  巴多里奧元帥,對戰爭持悲觀態度,明確認為「半年內拿不下必陷泥潭」。

  德博諾將軍,態度與巴多里奧類似,可能在政變後保持中立或傾向王室。

  科隆納家族、斯福爾扎家族,貴族保皇派的財力和輿論支持。

  英國艦隊已進駐地中海。

  美國羅斯福總統預計將在8月公開呼籲義大利「不要開戰」。

  教皇庇護十一世已確定將在7月下旬發表譴責戰爭的通諭。

  衣索比亞已經全民動員,準備抵抗。

  墨索里尼的戰爭動員已經在民眾中造成分裂。廣場上的狂熱掩蓋不了特斯塔喬區、米蘭、布林迪西的沉默和抱怨。

  軍方高層對戰爭前景普遍悲觀。

  法西斯黨內部存在對墨索里尼個人專權的潛在不滿,長刀之夜後,一些老黨員對領袖的不可預測性產生了警覺和不安。

  她的筆停在紙上,良久,然後她在那一頁的最下方寫了一行字:

  萬事已備,棋局一開,不可中止。

  威尼斯宮。

  墨索里尼的義大利帝國宣言墨跡未乾,整座羅馬城的空氣已經像被拉伸到極限的弓弦。

  深夜,馬爾蒂尼在羅馬城南一座廢棄倉庫里召集了黑蠍各分隊的隊長,這是七月以來的第三次隊長會議。

  倉庫里沒有點燈,只有從破損的屋頂漏下來的月光。臉上帶疤的老兵穿著一件暗色便裝,聲音壓得很低,但每一個字都清晰而準確地傳到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從現在起,全員保持沉默,武器每天檢查一次。沒有我的命令,一滴血都不能見。約束你們的手下,任何主動滋事者——先捆起來再說。目標是活捉,不是殺人。但如果有誰的手下先開了火,你們知道該怎麼辦。」

  「遵命。」隊長們齊聲應道,聲音很輕,但整齊得像是訓練過一百遍。

  與此同時,在羅馬城外某航空基地,福特圖多將一份標註了所有關鍵目標的羅馬城區航空地圖交到他最信任的飛行員手中。

  那位飛行員默默將地圖折好,收進飛行夾克的防水內袋,威尼斯宮的俯瞰圖在他的左胸口袋裡沉甸甸地貼著心口。

  阿波羅尼在內政部加班到夜裡十一點,將十六份關鍵情報文件的副本分批藏在「待歸檔」檔案箱的最底層,然後鎖上自己的抽屜,把鑰匙塞進鞋底夾層。

  他在回家的路上買了一份炸油餅,吃得比平時慢。路上的便衣看了他一眼,又轉開頭。一個禿頂、微胖、走路慢吞吞的老文官,根本不值得浪費注意力。

  維吉妮婭坐鎮奎里納爾宮東翼,將來自四面八方的信息匯總、篩選、編碼。她在筆記本上以只有她和公主能讀懂的速記符號畫出最新的態勢圖。

  七月三十一日下午,教皇庇護十一世在聖彼得大教堂發表布道,公開譴責侵埃戰爭為「不正義的戰爭」,教皇的措辭比緹里西庇俄絲提前送來的消息所表示的更加嚴厲。

  消息傳到羅馬街頭時,有人自發在特斯塔喬區的救濟站門前擺了一支支點燃的蠟燭。

  在威尼斯宮的地下檔案室里,一名埋頭整理後勤表格的文員忽然多印了一份厄利垂亞軍港近期抵達船團的清單,將它夾進一疊與作戰部毫不相干的卷宗中。

  他按阿波羅尼的交代,沒有和任何人說話,甚至沒有把多餘的複印件帶出檔案室一步。

  在這座永恆之城的各個角落裡,從教堂穹頂的十字架到下水道流淌的污水,從深夜的軍營操場到被燻黑的救濟站,棋子已經就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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