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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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羅馬棋會的邀請函像雪片一樣飛來。

  不是以個人名義,而是以棋會的正式名義——他們邀請「K小姐」參加春季公開賽,甚至表示願意為她專門設立一個表演賽環節。

  刻律德菈將邀請函一封一封地讀完,然後整齊地疊好,放進抽屜里。她接受了其中兩場,拒絕了其餘。

  費拉里教授問她選擇的依據是什麼。

  「這三場的參賽者名單里,」刻律德菈說,「有我想觀察的人。」

  老教授沒有再問。

  第一場是在四月中旬,對手是米蘭棋會的冠軍,一個名叫恩里科·費米的年輕工程師——與那位物理學家同姓,但沒有血緣關係。

  他二十七歲,戴著一副圓框眼鏡,手指修長,落子極快。刻律德菈與他對弈了四十一手,贏了。

  賽後費米對記者說了一句話,被登在了次日的報紙上:「她的棋像數學。乾淨,精確,每一個棋子都在它應該在的位置。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棋。」

  第二場是在五月,對手是那不勒斯棋會的創始人,年近七十的安東尼奧·斯卡拉蒂。

  這位老先生留著白色的長須,說話慢條斯理,下棋也慢條斯理。他每一步都要思考很久,然後用微微顫抖的手指推動棋子,像是在進行某種神聖的儀式。

  刻律德菈與他下了整整三個小時,最終以一象一兵的優勢取勝。賽後斯卡拉蒂站起身,當著所有人的面向她鞠了一躬。

  「殿下,」他說,「臣下了六十年棋,從未見過有人像您這樣尊重棋盤。」

  刻律德菈也站起來,還了一禮。

  「您也是。」她說,斯卡拉蒂的眼眶紅了。

  六月下旬,一份報告被送到了威尼斯宮。

  那是墨索里尼的辦公地點,巨大的辦公室里,大理石地板光可鑑人,牆上掛著義大利王國和法西斯黨的旗幟。

  辦公桌後面,墨索里尼坐在高背椅上,面前的桌面上攤開著一份棕色封面的文件夾。

  他翻開了第一頁。

  那是一張照片,拍攝於羅馬棋會的大廳,一個白髮藍眸的少女坐在棋盤前,手杖靠在桌邊。

  照片的角度很好,捕捉到了她落子的瞬間——手指懸在棋盤上方,即將觸碰棋子的那一刻。

  白色的短髮垂在臉頰兩側,發尾的藍色清晰可見。她的表情平靜如水,目光專注,像是在與棋盤進行某種無聲的對話。

  照片下面是一行手寫的標註:維托里奧·埃馬努埃萊三世幼女,刻律德菈公主,生於1915年5月31日,現年十四歲。

  墨索里尼翻到第二頁,這是一份詳細的觀察報告,記錄了刻律德菈自1929年2月以來參加的所有公開弈事。

  每一場的對手、棋局過程、賽後言行、媒體報導,都被仔細記錄。

  報告的作者顯然是一位懂棋的人——他對刻律德菈的棋風進行了詳細分析,使用了許多墨索里尼看不懂的西洋棋術語。

  但報告的結論部分,是用他看得懂的語言寫的。

  「對象棋風極為獨特,技法層面已達義大利頂尖水準,但更值得關注的是其對弈時展現出的思維方式。對象善於在極短時間內洞察對手的行為模式,並據此預判對手的後續選擇。這種能力在棋盤之外的場景中同樣適用。據觀察,對象在社交場合中極少主動發言,但對每一個與之交談的人都會保持長時間的注意力。她會記住對方說過的每一個細節。初步評估:對象擁有遠超同齡人的觀察力和模式識別能力,且具備極強的情感控制力——她在獲勝時展現出的態度,不符合任何同齡人的正常反應。」

  墨索里尼翻到第三頁。

  「對象在公眾中的形象目前極為正面。媒體將其塑造為『棋藝天才』『薩伏依明珠』,公眾對其好感度很高。保皇派圈子中已開始出現將她作為象徵符號的言論。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貴族在接受採訪時表示:『她讓我們想起了薩伏依王室曾經的樣子。』」

  墨索里尼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建議:繼續觀察。目前對象的行為僅限於弈事,未發現任何政治活動跡象。她似乎只是一個『只關心棋局』的公主。尚無法判斷這是性格使然,還是刻意的韜晦。如是後者,則需重新評估。」

  墨索里尼合上了文件夾。

  他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上巨大的壁畫——那是墨索里尼自己請人繪製的,描繪的是古羅馬的凱旋場景。凱撒站在戰車上,接受元老院的加冕。


  畫中的凱撒面容模糊,但姿態威嚴,像一個正在誕生的神話。

  他忽然想起幾天前,一位從羅馬棋會回來的黨內同僚對他說的話。

  「領袖,那個小公主很有趣。她在棋盤上像一個征服者,但在棋盤之外,她只是一個漂亮的小姑娘。笑得恰到好處,說得恰到好處,不多不少。每個人都喜歡她,但沒有一個人覺得她可怕。」

  「你覺得呢?」墨索里尼當時問。

  那位同僚沉默了一會兒,「臣覺得,一個十四歲的少女能讓所有人都喜歡她而不覺得她可怕,這件事本身就有一點可怕。」

  墨索里尼沒有說話。

  現在,他坐在空蕩蕩的辦公室里,面前是那份棕色封面的文件夾,腦子裡浮現出那張照片——白髮藍眸的少女,手懸在棋盤上方,即將落子。

  他見過太多人了。

  狂熱的,諂媚的,恐懼的,野心勃勃的,愚蠢的,聰明的。他懂得如何利用每一種人。

  但這個十四歲的公主——她不在他熟悉的任何分類里。

  不過只是一個棋手,一個被父兄寵愛的小女兒。

  墨索里尼將文件夾放進了辦公桌右手邊的抽屜里。那個抽屜里存放著他需要「繼續觀察」的文件。

  抽屜合上的聲音在空曠的辦公室里迴響了一下,然後歸於沉寂。

  七月,奎里納爾宮的花園裡,玫瑰開得正盛。

  刻律德菈坐在噴泉邊的石凳上,膝上攤著一本書,但她沒有在讀。手杖靠在身側,水晶王棋映著水光,折射出細碎的色彩。

  她的目光越過花園的樹籬,越過奎里納爾宮的圍牆,落在遠處羅馬城的輪廓上。

  費拉里教授從花園小徑上走來,步伐比從前慢了許多。他在刻律德菈身邊坐下,從懷中掏出一份報紙,遞給她。

  「今天的。」

  刻律德菈接過報紙翻開,第三版,文化版,她的名字出現在中間位置——不是最上面,也不是最下面。一篇關於她與一位工人出身的對局的評論文章,標題是《公主與工人:一盤棋里的義大利》。

  文章寫得很好,沒有過度吹捧,也沒有刻意壓低,只是客觀地分析了那一局棋的精彩之處,然後借題發揮,談了幾句「棋局面前人人平等」的道理。

  「位置變了。」刻律德菈說。

  「是。」

  「從最下面挪到了中間。」

  「是。」

  刻律德菈合上報紙,放在膝上,「有人打過招呼了。」

  費拉里教授沒有回答,他知道刻律德菈不是在問他。

  「二月的時候壓在角落,四月的時候挪到中間。」

  刻律德菈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說明他們在調整。不是要封殺,而是要控制。讓公眾知道我的存在,但不能知道得太多。讓他們喜歡我,但不能喜歡得太過。一枚被精確控制的棋子,放在棋盤上最安全的位置。」

  她停了一下。

  「安全,但被控制。」

  費拉里教授看著她的側臉。

  十五歲,再過不到一年,她就滿十五歲了。白色的短髮被微風吹起,發尾的藍色像是從天空借來的顏色。

  她的眼睛望著遠方,那雙藍得過分的眼睛裡,有一種老教授看了八年依然無法完全讀懂的東西。

  「殿下,」費拉里教授說,「您從什麼時候開始注意到這些的?」

  刻律德菈沉默了一會兒。

  「從一開始。」她說。

  「什麼的一開始?」

  「從我知道自己在哪裡的一開始。」

  費拉里教授沒有追問。

  有些答案,不需要被說出來。

  他教了她八年,看著她從六歲的孩童長成十四歲的少女,看著她從初學者變成義大利頂尖的棋手,看著她在棋盤上落下一枚又一枚無聲的棋子。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從來不只是在下棋。

  「殿下。」老教授站起身,背脊在陽光下顯得有些佝僂,「臣老了。能教您的,都已經教完了。」

  刻律德菈抬起頭看著他。


  「接下來的路,」費拉里教授說,「您得自己走了。」

  花園裡安靜了很久,噴泉的水聲細細地響著,玫瑰的香氣在午後的空氣中緩慢擴散。

  刻律德菈站起身,握起手杖,走到老教授面前。

  然後她彎下腰,向他鞠了一躬。

  不是公主對臣下的禮節,而是學生對老師的禮節。

  深深的,認真的,持續了很久。

  費拉里教授的眼眶濕潤了。

  他伸出手,像她小時候那樣,輕輕按了按她的頭頂。

  白色的短髮柔軟而微涼,發尾的藍色從他的指縫間漏出來,像一捧無法被握住的光。

  「臣這輩子教過很多學生,」他說,聲音有些啞,「但只有殿下,臣不知道是臣教會了殿下,還是殿下教會了臣。」

  刻律德菈直起身,那雙藍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微微發亮。

  「教授,」她說,「您教會我的是,棋子會變,對手會變,規則也會變。但看棋盤的眼睛,不能變。」

  費拉里教授點了點頭。

  他轉身,沿著花園小徑慢慢走遠。七月的陽光落在他花白的頭髮上,落在微駝的背上,落在他走過的地方。

  刻律德菈站在原地,握著手杖,望著他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樹籬的拐角處。

  手杖頂端的水晶王棋,在陽光中安靜地折射著光芒。

  她轉過身,望向花園圍牆之外的羅馬城。

  1929年的夏天正在燃燒,法西斯黨的黑色襯衫在街頭巡邏,墨索里尼的畫像懸掛在每一棟公共建築的牆上,義大利王國正在不可逆轉地滑向某種未來——那個她在另一個世界的歷史課本上讀到過的未來。

  而她站在這裡,她知道自己目前只是棋盤上的一枚棋子,被觀察,被評估,被放置在「安全」的位置上。

  但棋子也可以移動。

  她轉過身,走向奎里納爾宮的深處。手杖點在地面上,發出細微而堅定的聲響。

  白色的短髮在午後的光線中泛著微微的藍,像一道正在移動的、安靜的、不會熄滅的光。

  她還沒有落子。

  但她已經看清了棋盤。

  整個棋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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