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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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21年春天,國王做了一件讓整個宮廷都感到意外的事。

  他派人去都靈大學,請來了一位退休的老教授,專門為六歲的刻律德菈授課。這位教授名叫朱塞佩·費拉里,六十八歲,在都靈大學教了四十年法學和古典學,同時也是義大利西洋棋協會的榮譽主席。

  他身材瘦削,滿頭銀髮,一雙眼睛藏在厚厚的鏡片後面,看人的時候習慣性地微微眯起,像是在審視一枚棋子。

  沒有人理解國王為什麼要把這樣一位德高望重的學者從都靈請到羅馬,只為教一個六歲的小公主。

  按照薩伏依王室的傳統,公主們的教育由宮廷女教師負責,內容不外乎文學、音樂、禮儀和女紅。

  請一位法學教授來授課,簡直聞所未聞。

  國王沒有解釋。

  他只是對費拉里教授說了一句話:「她不一樣。」

  第一堂課是在奎里納爾宮東翼的一間小書房裡進行的。

  那是三月的一個上午,陽光透過落地窗照進來,在拼花地板上鋪成一片金色。

  房間裡有一張桃花心木的書桌,兩把椅子,一面牆的書架,還有一套精緻的西洋棋——棋盤是楓木和胡桃木拼接的,棋子是象牙雕成的,國王的禮物。

  刻律德菈坐在椅子上,雙腳還夠不到地面。

  她穿著一件簡潔的白色連衣裙,白色的短髮剛好齊肩,發尾的藍色在陽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澤。

  手杖靠在她右手邊的桌沿上,水晶王棋安靜地折射著光線。

  費拉里教授走進房間時,首先注意到的不是她的容貌,而是她的坐姿。

  這個六歲的孩子坐在那裡,背脊挺直,雙手自然交疊放在桌面上,目光平靜地注視著他走進來的方向。

  沒有不安,沒有好奇的張望,沒有孩童見到陌生人時本能的緊張。

  那是一種等待的姿態。

  像一位棋手等待對手落座。

  費拉里教授教了四十年書,見過太多學生。有些學生走進教室時是坐立不安的,有些是懶散的,有些是緊張的,有些是傲慢的。

  但他從未在一個六歲孩子身上見過這種姿態——沉靜的,專注的,帶著一種從容的期待。

  「殿下。」他微微欠身。

  「教授。」刻律德菈輕輕點頭。

  聲音很輕,吐字卻清晰。

  不是刻意模仿大人的那種清晰,而是一種自然的、仿佛與生俱來的篤定。

  費拉里教授在對面坐下,將帶來的幾本書放在桌上。

  他原本準備了一套專門為幼童設計的啟蒙課程——簡單的字母卡片,色彩鮮艷的圖畫書,還有一枚柔軟的布制棋子用來引起興趣。

  此刻,他看著面前這個白髮藍眸的小女孩,忽然覺得自己準備的這些東西,可能並不合適。

  他決定換一個開場方式。

  「殿下以前接觸過西洋棋嗎?」

  刻律德菈的目光落在那套象牙棋具上,「父親教過我棋子的走法。」

  「那麼,」費拉里教授打開棋盤,將棋子一一擺好,「您願意和我下一盤嗎?」

  刻律德菈看了他一眼。

  那雙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費拉里教授當時沒能讀懂的光芒——那不是孩童被邀請玩遊戲時的興奮,而是一種更複雜的、介於審視與確認之間的情緒。

  「好。」她說。

  她執白,教授執黑。

  六歲的小公主伸出手,白皙的手指懸在棋盤上方,停了一秒,然後落在王前兵上,推進兩格。

  e4。

  費拉里教授的眉毛微微揚起。

  不是因為這步棋有多高明——這是最常見的開局之一——而是因為她的手勢。

  那隻小小的手落在棋子上的動作乾淨利落,沒有任何猶豫,指尖接觸象牙棋子的方式恰到好處,不輕不重,像是已經重複過一千遍。

  他應了e5。

  刻律德菈的第二手是馬f3。

  第三手是象c4。

  義大利開局。

  古典,穩健,堂堂正正。

  費拉里教授沉默地應對著,目光在棋盤和女孩的面孔之間來回移動。

  刻律德菈下棋的時候,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不笑,不皺眉,不咬嘴唇,不歪頭思考。

  她只是看著棋盤,然後落子。

  每一步之間的間隔大致相同,像是某種內在的節奏在引導她的手。

  下到第十五手的時候,費拉里教授停了下來。

  棋盤上,白子的布局呈現出一種奇異的形態。

  不是說它有多麼精妙——以她六歲的年紀,棋力自然遠不如他——而是那種布局方式。

  棋子的分布、相互之間的呼應、整體推進的節奏,有一種難以言說的「規整感」。

  像是用尺子量過一樣,每一個棋子都待在它應該在的位置,不多一寸,不少一寸。

  像是某種法則在棋盤上被嚴格執行。

  「殿下,」費拉里教授放下手中的黑子,「您下棋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

  刻律德菈抬起眼睛看著他。

  那雙藍得過分的眼睛在陽光下幾乎是透明的。

  「我在想,」她說,「怎樣讓它們在正確的位置上。」

  「什麼叫做正確的位置?」

  「就是……應該待的位置。」

  費拉里教授沉默了很長時間。

  窗外傳來花園裡園丁修剪樹枝的聲音,咔嗒咔嗒,有節奏地響著。

  陽光在地板上緩慢移動,爬上桌腿,爬上棋盤邊緣。

  他忽然明白了國王那句話的意思。

  她不一樣。

  從那天起,費拉里教授的教學計劃被徹底推翻了。

  他沒有再拿出那些為幼兒準備的卡片和圖畫書。

  第二天,他帶來了一本拉丁文入門教材,一本基礎算術,一本義大利地理圖冊,以及一本他自己編寫的《西洋棋原理》。

  刻律德菈接過那本棋譜,翻開第一頁,安靜地讀了起來。

  「殿下識字?」費拉里教授有些意外。

  「約蘭達姐姐教過我一些。」刻律德菈說。

  當然,她不能表現得太快。

  一個六歲的孩子可以「聰明」,但不能「博學」。

  聰明讓人喜愛,博學讓人懷疑。

  所以她控制著自己,她「學」得很快,但不是快到離譜。

  算術,她「理解」得很快,但偶爾也會「算錯」一兩道題,然後認真地改正。

  地理,她對亞得里亞海沿岸的城市名稱「記得」格外清楚——的里雅斯特、阜姆、扎拉、斯帕拉托,這些在戰後條約中被反覆爭奪的地名,她說出來的時候,發音準確得讓費拉里教授放下了手中的筆。

  「殿下對這些地名很熟悉?」

  「父親的地圖上有。」刻律德菈平靜地說。

  這不是假話。

  國王的書房裡確實掛著一幅巨大的義大利地圖,上面標註著戰後獲得的新領土。

  她只是沒有說,她對這些地名的熟悉,更多來自另一個世界。

  費拉里教授沒有追問。

  他只是在那天課後,在自己的筆記本上寫道:「超常的記憶力;對地理名稱有特殊敏感;建議後續課程加強歷史與地緣政治相關內容。」

  寫完之後,他看著這行字,忽然覺得自己在寫的不是一個六歲兒童的教學報告,而是一份……某種他無法命名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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