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麥田和家庭酒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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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三十一日,清晨六點四十。

  陳明換上跑鞋推開院門,省道兩旁的麥田還籠著一層薄霧,他從老槐樹出發沿著麥田邊的機耕路往蓮花鎮方向跑,運動手錶跳到兩千五百四十公里。

  回來時王芳已經把早飯擺好了,小米粥、蔥油餅、水煮柴雞蛋,林國棟坐在院子裡的矮凳上剝雞蛋,剝完一個放在沈如筠碗裡,又剝一個放在林晚碗裡。

  林晚端起粥喝了一口,轉頭對陳明說:「我媽昨晚跟你媽聊到半夜,今天早上起來眼睛有點腫,但精神特別好。」

  剛放下筷子,院門口就傳來了摩托車熄火的聲音,隔壁三叔公端著小收音機第一個走進來,收音機里正放著豫劇《朝陽溝》。

  他進門也不客氣,自己搬了個小板凳在槐樹下坐下,把收音機音量調小,仰頭對陳明說:「明明,你昨天散的華子你二嬸搶了好幾根,今天早上還念叨讓你去她家坐坐。」

  話音剛落,二嬸的聲音就從院牆外飄進來:「明明!你二叔昨天喝多了沒趕上你回來,今天一大早就在家燒水等你過去!」

  陳明站起來從屋裡拎出兩條天葉煙拆開放在院子裡的石桌上,又讓陳蕊端出一盤洗好的蘋果和一盤瓜子。

  不到半小時,院子裡就坐滿了人,有昨天在地里收麥沒趕上的,有從隔壁村騎電動車過來的,還有幾個跟陳建國共事過的老村幹部端著搪瓷杯坐在角落裡。

  蓮花鎮的趙廠長也來了,進門先跟陳建國握了手,然後又跟陳明說起麵粉廠第三條低溫研磨線的進度。

  林國棟一直坐在槐樹下安靜地聽著,偶爾端起搪瓷杯喝一口信陽毛尖,偶爾側過身跟陳建國低聲交談幾句。

  他注意到每個進來的人陳明都會站起來遞煙拉椅子,不管對方是穿褪色藍布衫的老農,還是騎摩托車趕來的年輕人。

  他拍了拍膝頭的麥屑,對陳建國說:「親家,明明這個習慣好,不管在外面做多大的事,回到村里還是原來的樣子。」

  上午十點,日頭已經爬過了老槐樹的樹梢。

  陳建國從院裡工具房拿出兩把鐮刀,一把遞給林國棟,一把自己握著。「親家,走,去地頭,今天收割機要進地,得先把地頭的麥子割出一條路來。」

  林國棟接過鐮刀掂了掂,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皮鞋,陳蕊從屋裡拿出一雙解放鞋遞過來,說這是爸專門給親家公準備的,新的。

  麥田邊,幾台大型聯合收割機已經停在機耕路上,橙紅色的機身被太陽曬得發燙。

  陳建國蹲在地頭示範割麥的手法,左手抓麥稈,右手握鐮刀,刀口貼著地面斜著往回拉,麥稈應聲而斷。

  他把割下來的一把麥子放在腳邊,抬頭對林國棟說:「親家,你試試,腰彎下去,鐮刀要貼著地,別割到自己的腳。」

  林國棟挽起袖子,左手抓住一把麥稈,右手握鐮刀學著陳建國的樣子往回一拉。刀口偏了,只割斷了一半,剩下一半歪歪斜斜地掛著。

  他又試了一次,這次用力過猛,鐮刀差點脫手,沈如筠站在地頭替他緊張,扶著遮陽帽喊了句你慢點又沒人跟你比賽。

  林國棟直起腰來喘了口氣,摘下眼鏡用襯衫下擺擦了擦鏡片上的汗,重新戴上,又彎下腰繼續割,第六次下刀的時候,他終於割斷了一把完整的麥子,舉起來轉身對著沈如筠晃了晃。

  陳建國在旁邊點了下頭,說親家你這把算及格了。

  陳明接過父親手裡的鐮刀,彎腰沿著地頭一路割過去,他割麥子的動作不快,但節奏很穩,左手抓麥稈右手拉鐮刀,割下來的麥子一把一把整齊地碼在身後。

  去年在深圳灣公園跑道上每天十公里練出來的核心力量和腰腹耐力,用在了漯河麥田裡,林晚站在地頭拿手機拍他,鏡頭裡他彎腰揮鐮的背影和遠處正在啟動的收割機疊在一起。

  收割機轟鳴著駛進麥田,像一頭巨獸緩緩推進,前排的割刀把麥稈齊刷刷地切斷,麥穗順著傳送帶湧進脫粒艙,打碎的麥秸從尾部噴出來在風裡拉出一道金黃的長煙。

  林國棟站在地頭背著手看,脫粒後的麥粒從卸糧管里傾瀉而下,嘩嘩地灌進等在田邊的農用車車廂里。

  他這輩子吃過無數麵包,書架上關於農業文明的專著有好幾本,但他第一次親眼看見麥子是怎麼從地里被收上來的。他轉頭對沈如筠說了一句:「如筠,你看見沒有,那是真正的糧食。」

  傍晚時分,老陳家的院子裡燈火通明。王芳和陳蕊從下午就開始準備晚飯,堂屋裡支起了大圓桌,院裡老槐樹下又加了兩桌。


  堂姑陳秀蘭一家來了,三叔公拄著拐杖坐在主桌,幾個堂叔堂嬸帶著各自的兒女擠滿了院子,趙廠長也來了,進門先把兩袋新磨的舞蓮高筋粉放在廚房門口。

  冷菜先上了桌,涼拌荊芥、蒜泥黃瓜、滷牛肉、油炸花生米,熱菜緊跟著端上來,紅燒黃河鯉魚、扣碗酥肉、鐵鍋燉大鵝、蒸槐花、韭菜炒柴雞蛋。

  王芳親自端出那鍋熬了大半天的胡辣湯放在桌子正中間,湯麵上浮著一層紅亮的辣油。

  陳明把從深圳帶回來的茅台打開,每桌放了幾瓶,天葉煙拆開擺在桌上管夠,他端著酒杯站起來,院子裡漸漸安靜下來,連三叔公都把收音機關了。

  「各位長輩、親戚、鄰居,今天不是什么正經宴會,就是我回來看看大家,請大家吃頓便飯,我在深圳這些年,每次想起老家,想起的就是這棵老槐樹、咱村口這條省道、還有在座每一個人的臉。」

  他把酒杯舉高了一些,轉向三叔公的方向,「三叔公,您是從小看著我長大的,我爸當支書的時候,村里修第一條水泥路,是你帶頭每家每戶湊的錢,這些事我都記著,不管在外面走多遠,我是咱村的人。」

  三叔公端起酒杯,手有點抖,酒灑出來幾滴,他什麼也沒說,仰頭幹了。

  趙廠長端著酒杯走過來,陳明站起來跟他碰了一下。

  趙廠長說:「陳董,舞蓮第三條低溫研磨線下個月投產,你上次在電話里問的那個問題,低溫研磨的麥胚活性保留率——新線能做到百分之九十八。」

  陳明點頭說:「趙廠長,麵粉的事交給蘇冉對接,今天我只跟你喝酒。」

  兩人一飲而盡。

  二嬸端著橙汁湊過來拉著陳明的手,說:「明明,你小時候我抱過你,你媽去鎮上開會,你就在我家院子裡跟那幾個孩子一塊跑,現在你出息了,你二嬸臉上也有光。你姐蕊蕊上次回來給我帶了那個金鐲子。我戴著去趕集,人家問是誰買的,我說是俺侄子」

  陳明給二嬸的杯子重新倒滿橙汁,說:「二嬸,那鐲子不值錢,以後給你再買好的」

  二嬸愣了一下,放下杯子轉過身去擦眼睛。

  陳建國端著酒杯站起來,清了清嗓子。院子裡安靜下來,連旁邊桌上的小孩子都不鬧了。「今天這場酒,沒啥多說的,明明在外面做的是大事,我一個當爹的幫不上啥忙,但有一點我跟他媽從小教他,不管走到哪,根在這兒,今天親家也在這,林教授,沈教授,咱是一家人,來,一起喝一杯。」所有人站起來,碰杯聲響成一片。

  三叔公拄著拐杖站起來,收音機從他膝蓋上滑下來,被旁邊的年輕人一把接住。

  老人走到陳明面前,杯子裡的酒晃得只剩下半杯。他說:「明明,你爺爺走得早,你奶奶走的時候你還在深圳加班,那年你匯回來蓋這棟樓的錢,你爸捨不得花,你媽天天催他,後來樓蓋好了,你一次沒回來住過,今天你在這樓里請大家喝酒,你爺爺奶奶在天上看得見。」

  陳明雙手托住老人的酒杯,杯沿壓得比三叔公的杯口低了一線,他什麼也沒說,一飲而盡。

  敬酒的人一個接一個,陳明來者不拒。

  堂叔陳國富端著分酒器走過來的時候腳步已經有點飄了,他倒滿一杯茅台遞給陳明,又給自己倒了一杯。「明明,我兒子陳浩,上次你安排去東昇資本面試,過了,他現在在深圳上班,住公司宿舍,你嬸高興得請全村人吃糖。」

  陳明說:「浩浩是自己考過的,技術面拿了高分。」

  陳國富搖頭,把酒杯往陳明杯沿上重重磕了一下,不是客氣,是那種只有自家人才能用的、帶著酒勁的實誠。他說:「深圳那地方沒人脈進不去好公司,我們祖祖輩輩是種地的,他不靠你他能進去?明明,這杯算我替他敬你。」說完仰頭幹了。

  陳明端著酒杯站在院子裡,背後是老槐樹,面前是幾十張被酒精和燈光映得通紅的臉。

  林晚坐在主桌旁邊安靜地給他杯子裡續茶水,每次他喝完一輪迴來坐下,她就把他面前的白酒杯換成茶杯。

  散場時已近深夜,三叔公拄著拐杖被孫子攙著往外走,陳明站在老槐樹下目送最後一個親戚的背影消失在省道拐彎處。

  林晚從屋裡走出來,把一件薄外套披在他肩上,陳明低頭看了眼手機,明天是六一,他答應過三叔公去看麥田,也答應過自己去看看趙廠長的新生產線,他把手機揣回褲兜,攬著林晚的肩膀走回了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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