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去你家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幾個小時以後,面對熱鬧到堪比貓和老鼠中湯姆傑瑞所居之處的家中,比佛羅斯特的橘真綾同學將會回想起自己答應月見凜來自己家那個美好的時刻....

  既然說丟了鑰匙,那麼接下來該讓月見凜住哪,自然是要好好考慮一番的。

  橘真綾並不是那種別人都紅著臉認真表白,還要去問上一嘴是不是玩了真心話大冒險的笨蛋,幾乎是在月見凜帶著窘迫說完那句話的下一刻,她就開始思考起了對方這麼說的用意。

  是缺一個住的地方嗎?

  肯定不是的。

  她可沒忘記先前去月見凜家時布偶說的那些話——房子都按棟買的人,怎麼可能會連個住的地方都找不到?

  肯定是因為其它原因,所以才這麼對她開口的。

  那麼...原因是什麼呢?

  ....好難猜啊。

  想到這裡,橘真綾忽然覺得自己的心跳聲有些吵鬧了。

  那聲音在胸腔里擂鼓似的,一下比一下重,震得她耳膜發癢。

  ....不是才剛剛確定彼此之間的關係嗎?就這樣帶著人回去留宿進展是不是有點太快了些....

  橘真綾本人的思維還是比較保守的。

  在摩天輪互相袒露完心聲之後,她連正常情況下的下一步都沒怎麼考慮過,更別提帶人回去留宿這種事了。

  因此....難免有些心慌意亂。

  那慌亂就像被人往平靜的魚群里丟了一把石子,翻湧的水花的一圈接一圈地漾開,收也收不住。

  ....說起來,既然月見凜開口的真實目的是想要去自己家的話....那她的鑰匙到底丟沒丟,似乎都不太好說呢。

  不過,這倒也無所謂了。

  不管丟鑰匙這件事是真是假,不管她是真的窘迫還是裝的窘迫,那都不是重點。

  重點是她站在這裡,夜風吹得穗帶一晃一晃的,用那雙剛剛在摩天輪上答應和她在一起的眼睛看著她。

  這個事實比任何鑰匙都重,重到她根本不需要去分辨其他的真假。

  「那,要來我家嗎?」

  她沒有再猶豫和考慮。

  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像被一陣風吹散的蒲公英,飄一飄就沒了影蹤。

  她看著月見凜,把這句話問出來的時候,語氣異常的平穩。

  月見凜的手指還搭在口袋邊緣,沒有抽出來。

  她看著橘真綾,那雙深灰色的眼眸里映著遊樂園大門上殘存的彩燈,五顏六色的,一圈一圈地轉。

  那些光碎在她的瞳孔里,像被人打翻的星空——和剛才一模一樣,但又完全不一樣。

  剛才那些星星是散的,落得到處都是,現在它們聚起來了,聚成一小簇光,安安靜靜地亮著。

  她沒有立刻回答,她把目光從橘真綾臉上移開,落在自己的腳尖上,又挪回來。

  「....你家遠嗎?」她問。

  「不遠。」橘真綾說。

  月見凜點了點頭。

  她把手指從口袋裡抽出來,垂在身側,穗帶從肩頭滑下來,在兩個人之間的空氣里搖擺不定。

  「....那就打擾了。」她將額角的碎發撩至耳後,低聲說。

  兩人走出遊樂園的大門,沿著人行道往主幹道的方向走。

  夜風從街角拐過來,帶著白天被太陽曬透的柏油路面慢慢散去的餘溫,還有遠處居酒屋裡飄出來的燒烤菸氣。

  月見凜走在橘真綾右邊,步子比剛才慢了一些,靴子踩在地面上,發出有節奏的嗒嗒聲。

  橘真綾時不時側過頭看她一眼。

  第一次是確認她跟上了沒有,第二次是看她的腳,看步伐有沒有變形,第三次沒什麼理由,只是想看。

  月見凜沒有轉頭,但每次橘真綾的目光落在她臉上的時候,她的睫毛會微微顫一下,像蝴蝶翅膀被人輕輕吹了一口氣。

  主幹道上的車流比想像中要稀疏。

  假期的夜晚,大多數人已經回到了家裡,只有零星的幾輛車從她們身邊駛過,車燈在地上拖出一道道長長的光尾,然後消失在下一個路口。


  橘真綾站在路邊,抬起手。

  一輛黑色轎車從遠處駛過來,車燈晃了兩下,減速,靠邊。

  車窗搖下來,露出一張中年男人的臉,眉毛濃黑,臉頰的肉有些鬆弛,嘴角向下撇著,看上去像是已經開了很久的車,也有可能是本來就長這個樣子。

  「去哪?」他問,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橘真綾報了地址。

  司機點了點頭,沒有多問,把後視鏡掰了一下,示意她們上車。

  霓虹的計程車大概是全世界最乾淨的交通工具之一。

  白色的座套沒有一絲褶皺,地墊黑得發亮,車門內側的扶手上連指紋都看不見。

  空氣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被空調吹出來的冷風攪勻了,均勻地鋪滿整個車廂。

  車窗關得很嚴,外面的聲音被濾掉大半,只剩下輪胎碾過路面的低頻震動,和計價器那串安靜跳動的紅色數字。

  價格從起步的那一刻就開始累積。

  橘真綾不是第一次坐計程車,但每一次看到那個數字跳動的速度,都會在心裡默默換算一遍。

  起步價通常是六百多円,相當於便利店兩份三明治的價格,或者自動販賣機三瓶飲料的價格。

  然後每跑三百米左右就會跳一次,每次跳幾十円,跳的時候計價器會發出一聲極輕的「嘀」,像一隻小蟲子在耳邊扇了一下翅膀。

  那個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車廂里格外清晰,每響一次,都意味著又一份三明治從口袋裡飛走了。

  夜晚的加成讓這個數字跳得更勤快一些。

  深夜料金,大概兩成左右,說多不多,說少不少,剛好夠讓橘真綾在心裡把那兩份三明治換成兩份半。

  她盯著計價器看了一會兒,又移開目光。

  車窗外的街景在夜色里流淌,便利店的招牌,居酒屋的燈籠,住宅區圍牆邊探出來的樹枝,一幀一幀地往後滑。

  那些景物被車窗的深色貼膜濾掉了原本的顏色,只剩下模糊的輪廓和偶爾閃過的光點。

  月見凜坐在她旁邊。

  公主裙的裙擺鋪在座椅上,有一小片壓在了月見凜的身體下面。

  她沒有抽出來,橘真綾也沒有動。

  兩個人之間隔著大概一個黑丸的距離,不遠不近,剛好能讓手臂偶爾碰在一起,又不會讓人覺得擁擠。

  月見凜的目光落在車窗外,瞳孔里映著那些飛速後退的街燈,一顆一顆地亮起來,又一顆一顆地暗下去。

  她的手搭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指尖偶爾動一下,像是在數什麼。

  橘真綾不知道她在數什麼,可能是路燈,可能是計價器跳動的次數,也可能什麼都沒數,只是手指自己想動。

  計價器又「嘀」了一聲。

  橘真綾的目光移過去,那些紅色的數字又往上翻了一頁。

  她在心裡算了一下,這些錢夠黑丸吃好幾頓的。

  不對,以黑丸那個食量,大概只夠一頓。

  月見凜似乎察覺到了她的視線,偏過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從計價器上掃過,又落回她臉上。

  「心疼了?」她問,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沒有。」橘真綾說,語氣比她預想的要平靜一些。

  ……這自然是假的。

  嘴上說著沒有,只是為了逞強而已,就像是那些約會時花錢大手大腳的小男生一樣——橘真綾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種心理。

  啊....說起來....這應該算是約會資金吧?彩葉會給我報銷的吧?

  橘真綾這樣想,心裡頓時平衡了許多。

  不過,還是心疼。

  作為一名自幼便開始學習廚藝,以及通曉柴米油鹽醋價格的「家庭主婦」,橘真綾對於這些不正常的花銷的敏感程度要比正常人高得多得多。

  沒辦法,只好閉上眼去逃避著。眼不見心不煩。

  好在,遊樂園距離她家的距離確實不算遠。

  這場對於內心的折磨終於迎來了結束。

  計程車在一條安靜的住宅街邊停下來。


  引擎熄火的時候,車身微微顫了一下,像一匹跑累了終於可以歇下來的馬。

  計價器上的數字不再跳動了,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

  橘真綾付了錢,推開車門。

  夜風從車門縫裡擠進來,帶著一股淡淡的桂花香,不知道是哪家院子裡的樹還開著。

  月見凜從另一邊下車,繞過車尾走過來。

  靴子踩在柏油路面上,發出比在地磚上更悶的聲響。

  橘真綾站在門前。

  這是她從小住到大的房子,也是那對早早就消失不見的父母留給姐妹二人唯一算得上值錢的遺產,一棟獨門獨戶的二層小樓,外牆刷著淺米色的塗料,被歲月和風雨侵蝕出幾道細細的裂紋。

  屋檐下掛著一盞感應燈,此刻正亮著,把門前那一小塊地面照得發白。

  她把鑰匙插進鎖孔,擰了一下。

  沒擰動。

  又擰了一下,還是沒動。

  門被反鎖了。

  橘真綾愣了一下,她的手指還搭在鑰匙上,保持著那個擰動的姿勢,像一尊被人按了暫停鍵的雕塑。

  身後的月見凜沒有出聲,只是站在那裡,影子被感應燈拉得很長,鋪在橘真綾腳邊,和她的影子疊在一起。

  橘真綾把鑰匙拔出來,退後一步,仰頭看了一眼二樓的窗戶。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有一道很細的光從縫隙里漏出來,像一隻半閉裝睡的眼睛。

  她掏出手機,點開彩葉的對話框。

  還沒來得及打字,門裡就傳來一陣腳步聲——不是走近的,是走遠的,越來越遠,像有人故意躲開。

  橘真綾把手機收回去,按了一下門鈴。

  門鈴響了一聲,沒人應。

  她又按了三聲,還是沒人應。

  她只好把手機貼在耳邊,撥出彩葉的號碼。

  彩葉的鈴聲在門裡響起來,很近,近到能聽清旋律——是那首她聽了十幾年的老曲子,從功能機時代就沒換過,響了很久,沒人接。

  門裡傳來一聲很輕的「嘖」。

  然後是一陣拖沓的腳步聲,從遠到近,越來越清晰。

  門鎖「咔噠」一聲彈開,門被拉開一條縫。

  橘彩葉站在門後。

  她的頭髮亂糟糟的,像一窩被風吹散的鳥巢。

  睡衣的扣子系錯了一顆,領口歪到一邊,露出半邊鎖骨。

  她的臉上還帶著疲憊,眼下的青色比昨晚更深了一些,像被人用手指蘸了灰,在皮膚上抹了一道。

  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在看見月見凜的一瞬間,亮了一下。

  不是歡迎的亮,是警覺的亮,像貓在黑暗裡豎起耳朵。

  她看著月見凜,月見凜也看著她。兩個人的目光在門框中間撞在一起,沒有火花,也沒有硝煙,只是一觸即分,像兩把收進鞘里的刀,互相試探了一下刃口,又各自退回去。

  橘彩葉的目光從月見凜臉上移開,落在橘真綾身上,又從橘真綾身上移回月見凜臉上。

  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要說點什麼,但最後什麼都沒說。

  她往後退了一步,把門推開。

  「....我還以為你要在別人家裡過夜呢。」

  「進來吧。」

  她說,聲音沙沙的,目光在月見凜臉上又停了一瞬,然後移開,落在自己腳上那雙毛絨拖鞋的兔耳朵上。

  月見凜邁過門檻。

  她的靴子踩在玄關的地板上,發出重重的一聲「嗒」,像是在宣告自己的到來。

  低頭換鞋的時候,髮絲從肩頭滑下來,在鞋櫃的邊緣蹭了一下,綠色的絲線在燈光下閃了閃。

  橘彩葉站在客廳中間,背對著她們。

  她的手插在睡衣口袋裡,肩膀微微聳著。

  那個姿勢是戒備,像是把自己縮成最小一團的刺蝟,好讓對手找不到可以下手的地方。

  「...客房沒人動過,可以直接去住。」她說,聲音從肩膀後面飄過來,悶悶的,「被褥是前不久新換的,牙刷在洗手台下面的柜子里。」


  說完這句話,橘彩葉就往自己的房間走去。

  腳步很快,像在逃,毛絨拖鞋踩在地板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越來越遠。

  橘彩葉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最後一聲「啪嗒」落下之後,整棟房子忽然安靜下來。

  玄關的感應燈滅了,只剩下客廳里一盞落地燈還亮著,暖黃色的光從沙發扶手後面漫出來,在地板上鋪開一小片昏黃的三角洲。

  月見凜站在玄關的地墊上,那雙騎士靴的鞋尖併攏,腳跟微微分開,站姿像一把剛被收進鞘里的短刀。

  她的目光從走廊盡頭收回來,在客廳里掃了一圈——沙發靠背上搭著一條疊成方塊的毯子,電視櫃旁邊擺著兩雙拖鞋,一大一小,鞋尖朝外,茶几上攤著一本翻到一半的雜誌,封面被折了一道痕。

  那些痕跡瑣碎而具體,像一本被人隨手翻開的家庭相冊,每一頁都印著同一個名字。

  「呼...」

  月見凜輕輕吸了口氣。

  「看樣子。」

  「你家的「鑰匙」,似乎也「丟」了呢。」

  她把「鑰匙」兩個字咬得很軟,帶著一點打趣,像含著一顆糖,捨不得咬碎。

  橘真綾站在她旁邊,手還搭在門把上。

  「....嗯。」她應了一聲。

  眨了眨眼睛,月見凜的目光落在自己腳邊那雙拖鞋上。

  那雙拖鞋是淺灰色的,絨面,鞋口有些松垮,大概是橘彩葉穿舊了的。

  她把腳從靴子裡抽出來,動作很慢,襪子是白色的,腳踝處那一圈紅腫已經消了大半,只剩下淡淡的粉色,像被人用手指輕輕按了一下。

  她的腳趾在空氣里蜷了蜷,然後落進那雙拖鞋裡。

  拖鞋大了一號,鞋口卡在她腳背最窄的地方,腳跟空出一截,像一艘停錯了碼頭的船。

  「那今晚就打擾了哦。」她直起身,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低到像在自言自語。

  目光從拖鞋上移開,落到橘真綾臉上。

  月見凜停頓了一下。

  「.....我的....」

  似乎是不知道該不該這麼講,最後兩個字她沒說出口。

  只是輕輕吐出一口氣。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