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你也一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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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共電車大約可以算作是霓虹這一國度的一大特色了,常常與某些不甚體面的詞彙,令人透不過氣的擁擠,以及無休止的嘈雜聯繫在一起。

  但這印象,多半來自電影製作的需要,或是口耳相傳間無意識的誇張。

  在龐大得甚至有些臃腫的軌道交通網絡覆蓋下,除了社畜們上下班那幾個固定的時段,真正會擁擠到寸步難移的車廂,其實並沒有想像中那樣常見。

  至少,東城玲奈她們此刻搭乘的這一列,並不屬於那種情況。

  才下午時分,電車裡甚至稱得上空曠。

  從尷尬中回過神來稍稍花費了些時間,東城玲奈小跑著踏進車廂時,身後的車門剛好合攏,發出一聲沉悶的氣音。

  她扶著扶手站穩,一抬眼,就看見了那張熟悉,像雪一樣安靜的臉。

  倒沒有像彈幕里一樣往「跟蹤」的橋段上去想。

  東城玲奈此刻只覺得,好巧。

  ....真是談論到傳聞時,影子就恰好投射過來了啊。

  她在心裡默默吐槽。

  不過這樣也好。

  當面的道歉,怎麼說也比隔著屏幕敲出的文字更有誠意一些。

  就是...該怎麼開口呢?

  電車平穩地搖晃著。

  玲奈的視線落在自己膝頭攥緊的手指上,又移開,落在窗玻璃里自己模糊的倒影上,再移開。

  她張了張嘴,又合上。

  欲言又止的姿態太過明顯,像一隻在緊閉的窗前來回試探、卻始終找不到入口的飛蟲。

  [還擱這兒搗鼓怎麼道歉呢?]

  [傻孩子,快跑啊!]

  ...這對嗎?

  雪代凜用餘光捕捉著視野邊緣那些流動的半透明字幕,在心中微微撇了撇嘴。

  她記得自己還沒對玲奈做什麼出格的事啊,怎麼在這些觀眾眼裡,自己儼然已經成了某種需要被警惕的危險存在了?

  不過她並未在這事上過多糾纏。

  更多的注意力,依然不動聲色地停留在身旁那個又低頭絞起了挎包帶子的粉發少女身上。

  在思考怎麼開口嗎?

  這個猜測,結合彈幕里那些「道歉」,「傻孩子」等關鍵詞作為佐證,幾乎不需要太多推理就能敲定。

  沒辦法,對方那副快要將「我有心事」四個字具象化寫在臉上的糾結姿態,實在是太過明顯了。

  明顯到讓雪代凜都有些替她著急。

  看這樣子,短時間之內大概是思考不出什麼得體且自然的道歉方式了。

  以她對東城玲奈這陣子建立的認知,對方多半會一直把這件事揣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咀嚼,加工,自我折磨。

  然後在某個最不恰當的時機,比如下周的課堂上,突然用會讓全班都詫異的音量喊出一句「對不起」。

  ...還是讓我來幫你一把吧。

  「怎麼了?」

  於是,雪代凜轉過臉,蔚藍色的眼眸平靜地望向身旁還在低頭與內心角力的玲奈,打破了這短暫的沉默。

  「啊!對不起——」

  東城玲奈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脫口而出,聲音在車廂安靜的空間裡顯得格外突兀。

  她自己也被這過激的反應嚇了一跳,連忙壓低音量,結結巴巴地找補,「呃不....我是說,沒什麼!」

  「?」

  雪代凜眨了眨眼,用食指困惑地指向自己。

  那動作幅度很小,帶著一種「是在對我說的嗎?」的無聲疑問。

  啪。

  玲奈面露絕望,用掌心輕輕拍了一下自己那張不爭氣的嘴。

  完蛋,這下徹底完蛋了....要被當成那種腦迴路不正常的怪人了...

  [笑死,平a騙大招了屬於是]

  [真沒繃住啊,經典嘴瓢,這種一被嚇到就把心裡話說出來的情況,在現實里真的存在嗎?]

  [或許吧?反正我一般直接說國粹]

  .....壓力這麼大的嗎?


  雪代凜在心中感到一絲好笑。

  與彈幕里那些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觀眾們類似,她此刻也生出了一種「這姑娘真是....」的無奈。

  不過,她面上並未將這份情緒泄露分毫。

  只是保持著歪頭的姿勢,那雙澄澈的蔚藍色眼眸里,困惑的情緒似乎又加深了一分。

  「.....」

  看著雪代凜這副完全狀況外,卻又因太過平靜而顯得像是在等待什麼解釋的表情,東城玲奈忽然產生了一種極其強烈,想要立刻從電車上消失的衝動。

  她覺得自己現在特別適合和魚進行一場緊張刺激的潛水大賽——一直往下潛,潛到誰也看不見的地方去。

  但很可惜,腳已經釘在電車的地板上了。

  事已至此....果然還是直接開口吧。

  啪。

  清脆的合十聲在兩人之間響起。

  玲奈猛地低下頭,粉色的髮絲隨著動作滑落,遮住了她已然泛起紅暈的臉頰。

  她的語氣是前所未有的緊張,帶著破罐子破摔的決絕與小心翼翼祈盼原諒的誠摯。

  「非常抱歉!因為某些原因....中午的時候我撒了謊,拒絕了和你一起去食堂....其實,我家裡今天根本沒給我準備便當!」

  或許是因為過於激動,又或者是想要用更大的音量來壓制那份無地自容的羞恥感,這段話東城玲奈幾乎是喊出來的。

  聲音在還算空蕩的車廂里迴蕩,引得附近的幾位乘客紛紛側目。

  玲奈保持著低頭認罪的姿勢,甚至不敢去看雪代凜此刻的表情。

  好尷尬。

  如果這個世界上真的存在那種只能容納一個人通過的地縫,她願意立刻搬進去,並在裡面住到退休。

  不過....

  說出來之後,感覺確實輕鬆了許多。

  像是在心底把一塊沉甸甸的石頭搬了開來。

  但這都不是重點...

  她維持著雙手合十的姿勢,指尖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

  重點是...凜,會怎麼回應?

  是覺得她莫名其妙?還是覺得她這人果然很奇怪?又或者,其實根本沒把中午那件事放在心上,反而是她一個人在小題大做?

  玲奈小心翼翼地抬起眼帘。

  「是這件事嗎?」

  雪代凜的聲音平靜地響起,帶著一絲不甚在意,隨後,她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回憶起了什麼瑣事。

  「沒關係。」像是在陳述一個早有結論的事實一樣,這三個字她說的很輕。

  「如果是我的話,我也會那樣做的。」

  「誒?」

  東城玲奈猛地抬起頭,有些愕然地看著雪代凜。

  對方的表情依舊平靜,看不出任何刻意的寬慰或客套的敷衍。

  「我是說。「

  雪代凜停頓了半拍,那雙沒什麼情緒的眼睛看著玲奈,然後用她剛剛才說過的,一模一樣的詞語,淡淡地搪塞了回來:

  「沒什麼。」

  「....」

  對此,玲奈只是在心中留意了一下,並沒有什麼太大的反應,她的注意力很快被另一件事所牽引:總得說點什麼,把眼下這件事揭過去才行。

  「啊,說起來——」

  玲奈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輕鬆自然,但話到嘴邊還是忍不住磕絆了一下。

  她試圖重新組織語言,在雪代凜平靜的注視下,總算將後半句平穩地接了下去:

  「凜你今天怎麼會出現在這裡?是來見什麼朋友嗎?」

  話一出口,連玲奈自己都察覺到了不知何時夾雜在其中,裝作若無其事的好奇。

  她偷偷瞥了一眼雪代凜的側臉,又迅速收回視線,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起挎包的背帶。

  沒辦法,她確實是有些在意。

  在學校里還好,雖然下課時間凜總是神出鬼沒,但至少上課的時候,餘光里總能看到那抹安靜的白色身影。

  那種存在感很輕,輕到幾乎不會打擾任何人,卻又出奇地穩定。


  可是在校園之外...。

  玲奈仔細回憶了一下,竟然完全想不起任何與雪代凜在校外偶遇的經歷,一次都沒有。

  凜是要去做什麼事呢?出行方式選擇了電車而不是步行,說明目的地明確,不是閒逛那類漫無目的的移動。

  難不成....是去見對象?

  這個念頭剛在腦海深處冒出一個尖尖,就被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掐滅了。

  完全無法想像凜的對象會是什麼樣子。

  一定很奇怪,像凜這種仿佛獨居山林深處的精靈一樣的人物,她的對象大概也只能是另一隻精靈。

  或者一棵活了五百年的櫻花樹?又或者教室窗台上那盆她有時會用指尖輕輕觸碰的綠蘿?

  ....不對不對,她在想什麼啊!

  玲奈用力將那些離譜的想像甩出腦海。

  應該就是去見朋友吧。

  在學校里沒有什麼特別親近的人,那在校園外肯定會有一些能夠放鬆相處,不用刻意維持形象的知心好友,這是很合理的事!

  只是,思緒行進至此處,不知為何,她腦海中又浮現出寥寥幾次偶然瞥見,凜獨自一人時的側影。

  那姿態並不顯得落寞,反而有一種悠然自得,像是在自己的領地散步的貓,從容,自足,並不急於尋找同伴。

  ...大概會有的...吧?

  「回家。」

  對此,雪代凜的回答簡短,並迅速地截斷了東城玲奈那正在向詭異方向狂奔的思緒。

  ....好日常,又好像完全不出意料的回答呢。

  等等。

  「凜的家....也在這條線路附近嗎?」玲奈不自覺地追問了一句。

  「嗯。」

  當然不是。

  雪代凜在心裡平靜地回答。

  只是為了以後能有一個合情合理的「順路」藉口,多製造出一些「偶然」而已。

  「真的假的....」玲奈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驚訝,「完全沒遇到過你啊....」

  「可能是因為我出門的時間要比你早一些。」雪代凜隨口又編了個理由,語氣平常的仿佛在陳述一個早已存在的事實。

  「這樣嗎……」

  倒也合理,畢竟自己和凜完全是兩種風格的人。

  看對方平時那副利落清爽的樣子,比自己早出門半小時應該都是很正常的吧?

  既然如此....

  以後要不要試著早出門一些?

  和凜做個伴什麼的。

  一個人坐電車確實好無聊啊,尤其是早晨那幾站,窗外的景色看久了也會膩。

  如果旁邊有人能說說話...又或者哪怕什麼都不說,只是肩並在一起各自看窗外,那種感覺應該也不錯吧?

  這個念頭在玲奈腦海里繞了兩圈,像落了地的硬幣在地面上旋轉。

  她還沒想好要不要把它說出口,

  「叮咚——下一站,.....」

  電車到站的提示音就將她從沉思里拉回現實。

  「啊...到站了...」

  玲奈站直身子,挎包的背帶在肩上滑了一下,她慌忙扶穩。

  那句話在喉間滾了滾,終究還是咽了回去。

  算了,反正也不是什麼特別緊急的事,還是下次再說吧,下次一定....

  她深吸一口氣,將那些飄忽的思緒按捺下來,轉向身旁的雪代凜,儘量讓自己的笑容看起來放鬆。

  「那,凜,我先走啦!」她揮了揮手,聲音輕快,「拜拜!回見!」

  「嗯,回見。」

  雪代凜目送著那道身影小步穿過車廂,匯入下車的人流,然後消失在開啟的車門之外。

  咔噠,車門閉合的輕響。

  站台的風拂過少女的發梢。

  東城玲奈的身影在人群中只是一晃,便被逐漸加速的車窗視野拉成一道模糊的影子,最終徹底隱沒在街景里。


  雪代凜收回視線。

  車廂里恢復了之前的安靜。

  [凜寶的顏值還是那麼頂啊,這看風景的側臉,我直接截屏當壁紙]

  [有一說一,確實。]

  [這一集快結束了吧...時間過得好快]

  [凜寶現在的戲份明顯多起來了啊,我就說嘛,建模這麼好的人設怎麼可能只是路過的配角]

  [主角和她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就注意到她了,那時候我說她肯定是主要角色,你們還不信,甚至說我馮飛了]

  [允許返航!]

  ....嗯?

  鏡頭,還停留在我身上嗎?

  雪代凜微微一怔。

  哦,差點忘了。

  她現在也是個體面的主要配角了,是擁有個人鏡頭的人物了。

  既然如此....

  她微微垂下眼帘。

  正好,這一集也快要結束了。

  在番劇里,通常片尾曲即將響起前的這十幾秒空檔,是留下印象的黃金時間。

  不需要大段的台詞,也不需要激烈的情緒爆發。

  只需要一個恰到好處,單拿出來讓人感覺雲裡霧裡卻又好像藏著千言萬語的小鉤子。

  讓觀眾們在屏幕前愣一下,就可以輕而易舉的提升一下討論度,順帶著...開展一下自己計劃的第二步。

  於是,雪代凜微微側過頭,這個角度恰好讓窗外的流光盛在她的眼底。

  她的嘴唇輕輕抿起,像是在思考什麼,又像只是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裡。

  「你也一樣嗎?」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一句漫不經心的自言自語,又像是一聲無人聽見的嘆息。

  說完這句話,雪代凜便不再繼續言語,只是靜靜地將視線轉回了窗外,任由那些彈幕在風中凌亂。

  [???]

  [什麼叫「你也一樣嗎」?你倒是說清楚啊!]

  [這周要怎麼熬,告訴我這周要怎麼熬——]

  [雪代凜女士,你變壞了,你以前不是這樣的(痛哭)]

  [我超——怎麼斷在這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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