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古早民國文的路人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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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西院子裡的石榴花開了。

  不是一朵一朵地開,是一夜之間炸開的。

  早上陳媽端著洗衣盆從廊下經過,抬頭看見滿樹紅艷艷的花苞綻了大半,愣了一下,盆差點脫手。

  「昨兒還閉著呢,」她站在樹下仰著頭,「今兒怎麼就全開了。」

  小桃從正房裡探出頭,嘴裡還叼著半根油條,含含糊糊地喊:「開了開了!石榴花開了!」

  喊完就跑回去拿本子,說要寫一篇石榴花的文章。

  她最近在跟宋雲蘿學寫散文,看見什麼都要寫兩筆。

  宋雲蘿從廊下走出來,手裡端著茶杯,站在石榴樹下仰頭看了好一會兒。

  陽光從花和葉子間漏下來,落在她臉上,斑斑駁駁的。

  「姐姐,」她回頭朝屋裡喊,「石榴花開了。」

  林蘇正在屋裡改稿子,聽到喊聲放下筆,走到門口靠在門框上。

  石榴樹上一樹紅艷艷的花,像點了無數個小燈籠。

  樹下宋雲蘿端著茶杯仰著頭,陳媽拎著洗衣盆站著發呆,小桃趴在石桌上奮筆疾書。

  沈青竹從她屋裡探出頭,手裡還捏著針線喊了句。

  「別吵,我正鎖邊呢!」

  林蘇笑著看了一會兒,回屋繼續改稿子。

  院子裡的人越來越多了。

  沈青竹的生意從巷子裡做到了街面上,訂單從口頭訂變成了拿紙條記尺寸。

  最開始她一個人做不過來,把小桃拉來幫忙畫樣子,把陳媽拉來鎖邊。

  後來連隔壁新搬來的周家媳婦也來幫忙,說是閒著也是閒著,不如掙幾個銅板。

  這天下午,沈青竹抱著一匹新料子從外面回來,進門就喊:「姐妹們,接了個大活。」

  小桃從石桌後面抬起頭:「多大的活?」

  「對面巷子新開的那家成衣鋪子,老闆親自來的。」

  沈青竹把料子往石桌上一放,「她說看中我那件交領隨手衫的樣式,想訂二十件放在鋪子裡賣。二十件!一件三塊銀元,二十件就是——」

  「六十塊!」

  小桃替她算了。

  陳媽放下手裡的針線,站起來看了一眼那匹料子:「二十件,要多久?」

  「人老闆說下個月初十之前交貨。」

  「來得及,」陳媽重新坐下來,拿起針線,「你把尺寸給我,我今天就能裁出五件的料子。」

  沈青竹站在石桌旁邊,看看陳媽,看看小桃,又看看剛從屋裡走出來的周家媳婦,忽然叉著腰笑了:「我怎麼就沒想到呢——我不用一個人做啊。」

  「你才知道啊?」

  小桃頭也沒抬。

  「我們早就在幫你做了。」

  林蘇從報社回來的時候,院子裡正熱鬧。

  石桌上鋪滿了布料,沈青竹和陳媽在裁料子。

  小桃在旁邊畫尺寸圖,她最近在跟著宋雲蘿學寫字,連帶畫圖也比從前工整了許多。

  周家媳婦坐在小板凳上縫袖口,針腳密密地走,和沈青竹的鎖邊幾乎看不出差別。

  林蘇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沒有驚動她們。

  宋雲蘿從屋裡走出來,手裡端著兩杯茶,一杯遞給林蘇,一杯自己端著。

  兩個人靠在廊下的柱子上,看著滿院子忙碌的人。

  「姐姐,」宋雲蘿說,「我覺得這個院子越來越像一個家了。」

  林蘇喝了口茶,沒說話。

  傍晚的時候,識字班開課了。

  黑板上寫著今天的句子:「石榴花開紅似火,姐妹同心日子好。」

  這是小桃寫的。

  她不僅是識字班的學生,還是半個老師,陳媽她們認新字的時候,她在旁邊拿著小樹枝,一個字一個字地糾正筆畫。

  林蘇和宋雲蘿坐在石榴樹下面審稿子。

  最近孫編輯那邊稿量大增,副刊擴版之後缺稿子,宋雲蘿一個人寫不過來,就把識字班裡寫得好的姐妹也拉來投稿。


  小桃寫了兩篇散文,陳媽口述了一篇回憶她小時候在農村過年的文章,被孫編輯夸「接地氣,有煙火氣」。

  「姐姐,這篇你看看。」宋雲蘿把陳媽口述的那篇稿子遞過來。

  林蘇接過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陳媽說自己小時候臘月里看祖母蒸年糕,鍋蓋一掀白汽湧上來,整個灶房都是糯米和紅棗的甜味。

  祖母拿筷子戳一塊塞她嘴裡,燙得她直哈氣,外面雪正落著,遠處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像把一整年的熱鬧都攢在那一會兒。

  林蘇看完,沉默了一會兒。

  「很好。」她說著把稿子還給宋雲蘿,「一個字都不用改。」

  宋雲蘿彎了彎眼,把稿子夾進文件夾里。

  天黑下來的時候,陳媽把院子裡的煤油燈點上。

  燈光映著石榴樹,紅花在夜色里變成了深紅色,像一團一團暗火。

  小桃趴在石桌上寫明天要教的句子,沈青竹還在裁最後一件衣服,周家媳婦鎖完最後一個袖口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林蘇坐在廊下,手裡端著一杯涼茶,看著滿院子的人。

  宋雲蘿在她旁邊坐下來,肩膀輕輕挨著她的肩膀。

  「姐姐,我今天收到一封信。」

  「什麼信?」

  「《容城晚報》轉來的一封讀者來信。是一個在紡織廠做工的女工寫的,她說她看了我那篇稿子,躲在被子裡哭了一整夜。哭完第二天,她跟工頭請了半天假,去街上買了一支鋼筆。」

  夜色里,煤油燈的光在宋雲蘿眼睛裡微微跳動。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被風吹散。

  「她說她想學寫字。」

  林蘇轉過頭看著宋雲蘿。

  這個當初蹲在督軍府井邊搓衣裳的姑娘,如今寫了稿子,別人看了她的稿子,去買了一支鋼筆。

  「姐姐。」宋雲蘿也轉過頭看著她,「你說以後會不會有很多這樣的人?」

  林蘇知道她在問什麼。

  會不會有很多人讀書,會不會有很多人寫字,會不會有很多像城西院子裡這樣圍在一起認字的女人,會不會有很多人拿起筆就不再跪下去。

  「會的。」林蘇說。

  宋雲蘿笑了。

  很輕,很淡,像石榴花瓣落在石桌上。

  幾天後何副官又來了一趟。

  這次他的皮鞋站在院門口時已經不再躊躇,陳媽看見他,端了張小板凳過去,說何副官好久不見。

  他道了謝坐下來,從布包里掏出幾本新到的雜誌放在石桌上。

  便條上寫著:「新出的幾本刊物,有幾篇寫市井生活的,或許對投稿有參考。」

  林蘇拿起便條看了一眼。

  傅行舟的字跡還是那麼工工整整,但措辭已經從公文體進化到正常說話的語氣了。

  她把便條隨手夾進一本雜誌里。

  「何副官。」

  「在。」

  「下次來的時候,不用帶雜誌了。」

  何副官一愣,表情頓時緊張起來。

  林蘇接著說:「帶桂花糕就行。上次那包,小桃說好吃。」

  何副官肩膀肉眼可見地松下來,他臉上露出了點年輕人才有的笑。

  等站起來告辭的時候,石榴樹上的花瓣被風吹落了幾片,正好落在他肩膀上。

  他渾然不覺,就這麼頂著幾片紅花瓣走出了院門。

  小桃在他身後笑得趴在石桌上,沈青竹咬著線頭含糊地說了句「這人比從前可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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