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古早民國文的路人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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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行舟沒有躲。

  兩巴掌扇完,林蘇的掌心火辣辣地發麻。

  她垂下手,呼吸還沒完全平順,面上有些紅潤,也許是有些紅溫了。

  林蘇抬眼看他。

  傅行舟紋絲不動地站在那裡,嘴角甚至還掛著進門時的那點笑意。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那點笑意甚至加深了。

  「打完了?」

  他問。

  聲音不高,不像質問,倒像在確認一件很小的事。

  林蘇沒有回答。

  她繞過他,往院子外面走。

  月亮門外是迴廊,迴廊盡頭是側門,側門外面是街道,她來時的路還沒忘。

  她走出傅宅的時候,護衛沒敢攔她,身後沒有腳步聲追上來。

  傅行舟依舊站在原地,兩隻手垂在身側,看著她的背影穿過海棠樹蔭,灰色的披肩在門洞的光影里晃了一下,不見了。

  正廳里,何副官站在門口,手裡端著的茶已經涼透了。

  他隔著兩道迴廊聽見了那兩聲響,緊接著整個中院就安靜了,幾個同事和他一起站在原地沉默。

  你看我,我看你。

  大眼瞪小眼,不敢發一言。

  這是他伺候傅行舟五年來最安靜的一個下午。

  傅行舟從月亮門裡走出來。

  臉上那兩道巴掌印已經腫起來了。

  左臉的淡一些,右臉的泛著紫,他卻沒有抬手遮,也沒有叫人拿冰毛巾。

  他走回正廳,在辦公桌後面坐下來,翻開之前批了一半的文件。

  鋼筆拿起來,懸了半晌,在紙面上落下一個洇開的墨點。

  「何副官。」

  「在。」

  「讓城防營把東城的哨卡撤了。她住在槐樹巷,上班在報館街,這條路以後不用查她的通行證。」

  何副官愣了一下,飛快地在腦子裡把這兩句話過了一遍。

  不用查通行證,意思是她還會繼續上班,還繼續住在她那條巷子裡。

  傅行舟沒有攔她,沒有追她,沒有把她鎖進那間開滿海棠花的院子。

  他挨了兩巴掌,然後坐下來,給她開路。

  「……是。」

  何副官轉身出去的時候,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傅行舟坐在那裡,鋼筆擱在文件上,一隻手撐著額頭,另一隻手的指尖輕輕碰了一下自己的右臉。

  何副官見過他在戰場上縫傷口不吭一聲,見過他高燒三十九度照樣開軍事會議。

  這是他第一次看見傅行舟臉上露出這種表情。

  不是憤怒,不是挫敗,是一種很安靜的茫然。

  他大概想不通。

  他用他唯一會的方式去喜歡一個人,把能給的都給了。

  宅子、資源、體面、全城最好的路。

  但那個人給了他一巴掌,哦不,是兩巴掌!然後轉身就走了。

  傅行舟把鋼筆重新拿起來。

  窗外的海棠樹被風搖了一下,幾片葉子落在青磚地上。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養過的一隻鷹,那是他父親從獵戶手裡買來的。

  小鷹被拴在架子上,他每天餵它最好的肉,給它搭最暖的窩,但那鷹從來沒正眼看過他。

  有一天繩子鬆了,鷹飛走了,頭也沒回。

  他那時候站在院子裡仰頭看了很久,想不明白自己對它那麼好,它為什麼還要走。

  後來他長大了,明白了一件事:鷹不是狗,拴不住的東西本來就不該拴。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然後拿起電話搖了手柄,打給參謀處,說東城的哨卡撤了。

  對面問了句為什麼,他說不為什麼。

  掛了電話之後他又想了想,又搖了手柄,打給報社,說督軍府這邊請林校對員再幫忙整理一批檔案,薪酬還在原來的帳上走。

  對面說林校對員已經不願意做這個差事了。


  他說知道,她願意來就來,不願意來就不來。

  對面沉默了。

  第二天早上,林蘇推開槐樹巷的閣樓窗戶,發現巷口的哨卡撤了。

  沒有穿灰軍裝的人攔路,沒有盤查通行證。她去報社上班,路上暢通無阻。

  報社門口,周科長正往牆上貼新一期的排班表,看見她來了,從眼鏡上面看了她一眼:

  「小林啊,督軍府那邊又來電話了,說還有一批檔案想請你幫忙整理。我說你早就不借調了,那邊說知道,你願意什麼時候去就什麼時候去,按天算酬勞。」

  林蘇把布包掛在椅子背上,攤開今天的大樣。

  周科長還在說:「總編答應了。反正副刊擴版之後校對的活也沒那麼緊,你那邊要是想去就去,不想去就推掉。」

  林蘇蘸了紅墨水,在頭版大樣上圈出一個錯字。

  「不去。」

  周科長沒再說什麼。

  一整個上午,林蘇都在校對科改稿子。

  窗外梧桐絮飄進來,落在紅墨水瓶旁邊,她伸手拂掉。

  中午她去了郵局,寄了兩封信,一封是給鄭孟津的連載稿,一封是宋雲蘿新改好的散文。

  郵局職員跟她說:「林小姐好久沒來了。」

  她回了句:「年假放得久。」

  傍晚下班,她拐到城西院子。

  院子裡識字班剛下課,黑板上還留著粉筆寫的句子:「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

  沈青竹正往晾衣繩上搭新裁的衣裳,石榴樹下的石桌上放著兩本翻開的成語詞典,小桃和隔壁新來的姨太太在比誰背得快。

  宋雲蘿坐在廊下改稿子,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眼睛彎了一下,朝她舉起手裡的稿紙。

  林蘇在石桌邊坐下來,接過陳媽遞來的茶,看著滿院子的人。

  有人蹲在井邊洗菜,有人坐在小板凳上拆舊衣裳改尺寸,有人對著黑板上的詩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念錯了被小桃糾正,兩個人小聲笑起來。

  石榴花苞藏在葉子中間,還沒開,但已經藏不住了,一點一點的紅色從嫩綠里頂出來,再過幾天就要綻開。

  半個月後,何副官來了一趟城西的院子。

  林蘇正好在石榴樹下幫宋雲蘿看新稿子的開頭,抬頭看見他站在院門口,手裡提著一簍炭,有些侷促地站在門檻外面,躊躇著不知該不該進來。

  陳媽認出了他,端了張小板凳過去,說了句何副官好久不見。

  何副官把炭放在廊下,又趁人不注意將一個小布包塞到林蘇手裡,壓低聲音說了句:「督軍讓送來的。」

  林蘇打開,裡面是厚厚一沓銀元。

  布包底下壓著一張對摺的便條,她展開。

  鋼筆字,墨跡很新。

  只有一行字:「贖人的錢,還你。」

  林蘇把便條折回去。

  何副官已經走到院門口了,又回頭補了一句:「督軍說,這不是給你的,是還給你的。」說完就走了,腳步比來時快。

  院子裡的女人們圍過來,沈青竹第一個出聲:「這麼多錢?」

  林蘇把那些錢收好。

  八月末,容城出了一件大事。

  督軍府正式發了公文,三省境內廢除丫鬟死契。

  所有簽了死契的丫鬟,一律轉為活契,契約期滿即可自由離去。

  不願意留的,由督軍府出資遣散,另謀生路。

  願意留的,按月發薪,算正式僱工。

  消息傳到城西院子的時候,識字班正要下課。

  小桃把粉筆掉在了地上,陳媽端著的洗衣盆差點脫手,沈青竹愣了半天,忽然蹲下來,把臉埋進剛裁好的布料里,肩膀抖了很久。

  宋雲蘿站在石榴樹下,看著那份公文,一個字一個字地念給不識字的姐妹們聽,念到最後嘴唇都在發顫。

  林蘇坐在石桌旁邊,雙手托著下巴發呆。

  難道她兩巴掌還把人任督二脈打通了?

  想不通。

  不想了。

  男人心,海底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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