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古早民國文的路人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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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蘇在傅宅這邊的活還沒幹完。

  剩下幾摞民國十九年的財務報表和一堆待歸檔的零散公文,估摸著還得小半個月才能收尾。

  何副官倒是不催她,只說年前做完就行。

  林蘇把當天要歸檔的卷宗按編號碼好,在目錄上打了幾個勾,然後收拾東西下班。

  十一月底的容城已經入了冬,天黑得早,她從側門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大半。

  督軍府外牆上的壁燈還沒點上,灰磚高牆在暮色里沉成一片濃重的暗影。

  牆根下堆著落了整日的法桐葉子,被風颳得窸窣響。

  她把灰色披肩裹裹緊,布包抱在懷裡,包里裝著剛校對完的一份檔案目錄和半包沒吃完的雲片糕。

  雲片糕是早上帶多了的,中午沒吃完,留著晚上回去給宋雲蘿。

  她沿著高牆往街口走。

  青石板路面被夜露打濕了,映著遠處街燈的一點點光,走上去有細碎的濕響。

  空氣里有一股炒栗子的焦香,從街口那邊飄過來,混著冬夜特有的清冽。

  她把臉往披肩里埋了埋,腦子裡正盤算著晚上寫什麼選題。

  鄭孟津約她寫一篇關於容城冬令風物的稿子,她還沒想好從哪個角度切入。

  寫臘肉醃漬?寫冰窖藏冰?還是寫巷子裡那些挑著擔子賣烤白薯的老人?

  她的思緒在這些瑣碎的選題之間跳來跳去,腳步不快不慢。

  街口拐角處傳來引擎的低鳴聲,不是黃包車的鈴鐺,也不是自行車的叮噹。

  三輛黑色軍車從南街拐了進來。

  前後兩輛是衛隊的敞篷車,車燈雪亮,把整條窄街照得如同白晝。

  中間那輛是轎車,車門上漆著督軍府的徽記,擋風玻璃後面坐著兩個穿灰色軍裝的衛兵。

  車隊沒有鳴笛,車速不快,但那股壓迫感已經碾過了整條石板路,連空氣都要被擠到兩邊去。

  林蘇往路邊讓了一步。

  打頭那輛衛隊車從她面前駛過去,車輪碾過一片積水,濺起細碎的水花。

  然後是那輛黑色轎車。

  林蘇低著頭,只能看見車輪從面前轉過去,黑色的車漆在路燈下泛著一層冷光。

  她覺得車過去了,便微微抬起頭,準備繼續走路。

  車窗只搖下來三分之一的樣子,剛好夠裡面的人看見外面的街景。

  傅行舟靠在座椅上,一隻手搭在窗沿。

  他剛從城防營回來,聽了一下午的城防部署和冬季糧餉調配,耳朵里還殘留著參謀處那些高高低低的說話聲。

  車窗外的街道他走過無數次,灰牆,法桐,路燈還沒全亮,行人低頭靠邊。

  這條街在他眼裡和府里任何一條迴廊沒什麼兩樣,都是走了無數遍的路,沒什麼值得多看的。

  然後他看見路邊站著一個人。

  車速不快,他看清了她的側臉。

  準確地說,他不得不看清。人在灰暗的背景里會不由自主地去看那一點亮的東西。

  她站在灰牆和滿地落葉中間,輪廓乾淨,眉眼之間的弧度不像刻意雕琢過,更像是骨頭本身長成了最佳比例。

  路燈的光落在她側臉上,把她低頭時的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她穿著一件藍布旗袍,肩膀上搭了條洗得起了毛球的灰色披肩,懷裡抱著一隻半舊的布包。

  法桐葉子從牆頭落下來,擦過她的肩膀掉在地上。

  她的頭髮被風吹起來一縷,她伸手別到耳後,抬手的幅度很小,手指從耳後滑過去,把那縷頭髮夾好,然後重新低下頭。

  手指很白,骨節分明,指腹沾著一點紅墨水的印子。

  她沒有看那輛車,也沒有看車裡的任何人。

  她只是等車過去,然後準備繼續走路。

  傅行舟的手在窗沿上停住了。

  車拐過街角,灰牆擋住了視線。她的身影從車窗里消失了,只剩灰牆和法桐葉子在車燈的餘光里晃。

  「停一下。」

  司機踩了剎車。


  車速本來就不快,這一腳下去,車身只是輕輕頓了一下便停穩了。

  傅行舟從後窗看出去。

  灰牆,法桐,滿地落葉,路燈還沒亮起來的那一段石板路,什麼人也沒有。

  她大概是走了,趁著夜色還沒完全落下來,拐過了前面的街口。

  她的步子應該很快,因為連一片衣角都沒留下。

  「督軍?」前排的參謀回過頭。

  傅行舟收回目光,手指在窗沿上重新扣了兩下。

  「沒什麼,走吧。」

  車重新啟動,匯入南街的車流。

  他靠回座椅上,沒有再回頭。只是手指還擱在窗沿上,輕輕敲著:一下,兩下,停了。然後又敲了一下。

  他突然想到:這是他的城,他的街道,他的高牆。高牆外面站著的任何人,都在他的管轄範圍之內。

  當天下午,何副官被叫進了正廳。

  正廳里生著炭火,傅行舟坐在辦公桌後面批文件,筆尖划過紙面的聲音又快又細。

  他已經換下了軍裝外套,只穿一件白色襯衫,袖口的扣子繫到最上面那顆。

  何副官進門的時候他連頭都沒抬,拿起下一份文件翻了兩頁,一邊看一邊問了一句,語氣跟問天氣差不多:「去查,今天傍晚從府里側門出去的那個女人,穿藍布旗袍、灰色披肩的。是誰。」

  何副官心裡咯噔一聲。

  他在督軍府幹了五年,太了解傅行舟了。

  他面上紋絲不動,答得也簡短:「您問的應該是《容城日報》校對科的員工,報社借調來整理前院檔案室。在府里幹了快一個月了,檔案室的活已經做完了大半。」

  「報社的?」

  「是,校對科推薦來的,說她字寫得好,嘴也嚴。」

  傅行舟手裡的鋼筆沒停,在文件末尾簽了個字。

  簽完之後他把筆擱下,抬起頭看著何副官。

  「一個報社校對員,」他把背靠進椅子裡,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願意借調到督軍府來整理檔案?」

  「報社巴不得她來,報社校對科月薪十八塊,督軍府這邊開三十塊,她一個人兩份薪水,報社也跟著省心。」

  何副官頓了一下。

  「檔案室那批卷宗堆了好幾年沒人動,她一來就理得明明白白,連蟲蛀的都挑出來單登了記。」

  傅行舟沒有說話。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一下,然後低下頭重新拿起鋼筆,翻開了下一份文件。

  何副官識趣地退出正廳。

  他在走廊里走了兩步,站住,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

  十一月的穿堂風從月亮門那頭灌進來,冷得他打了個激靈。

  他重新戴上眼鏡的時候,發現自己的手心黏糊糊的,在褲縫上蹭了兩下才穩住步子。

  林蘇對那輛車裡短暫停留的目光一無所知。她拐過街角,在路口叫了輛黃包車,說了聲「槐樹巷」。

  車夫拉起車跑起來,法桐葉子從車輪邊卷過去,沙沙地響。

  風從巷口灌進來,帶著炒栗子和煤煙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把披肩裹裹緊,懷裡抱著那隻布包,在心裡把晚上的事排了一遍:回去看看雲蘿的新稿子寫得怎麼樣,順便去巷口老周那兒買兩碗餛飩當晚飯。

  老周冬天會在餛飩湯里多擱了一把蝦皮,比夏天更鮮。

  黃包車拐進槐樹巷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巷口的煤氣燈亮著,在地上投下一圈暖黃色的光。

  雜貨鋪老闆正在收門口的煤爐,老周的餛飩攤前排著兩個下了工的街坊,熱氣從大鍋里騰起來,把煤氣燈的燈光氤氳成毛茸茸的一團。

  她下了車,先去老周那兒買了兩碗餛飩。老周一邊往碗裡舀湯一邊說:

  「林小姐,今天餛飩多煮了一會兒,皮有點爛了,您別嫌棄。」

  她說沒事,端著兩碗餛飩上了樓。

  推開門,煤油燈亮著,火苗在燈罩里微微跳了一下。

  桌上攤著好幾張寫廢了的草稿,有的揉成了團堆在桌角。


  宋雲蘿趴在桌前,筆桿頭的鐵片被她咬得發亮,眉頭擰成一團,對著面前幾頁紙左右為難。

  她穿著一件紅色碎花棉襖,林蘇上周末在百貨公司給她買的。

  穿上的時候宋雲蘿說太貴了不敢穿,後來林蘇說稿費里扣,她才肯穿。

  衣服洗了兩水之後袖口有點縮,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那圈被井水泡出來的痕跡已經淡得快看不見了。

  看見林蘇回來,她扭過頭連忙求教。

  「姐姐你幫我聽聽——」

  她的語氣像在討論什麼天大的難事。

  「月亮會替人記住所有回不去的地方。

  這句里記住換成守著會不會更好?

  月亮會替人守著所有回不去的地方。」

  林蘇把餛飩放在桌上空著的那一角,接過稿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煤油燈的光照在稿紙上,宋雲蘿的字跡端正但還有些生澀,有些筆畫的轉折處能看出停頓的痕跡。

  她讀完之後把那句結尾在心裡默念了兩遍。

  記住和守著。

  前者是回憶,後者是陪伴。

  月亮從記住變成守著,就不是掛在天上的旁觀者了。

  「守著更好。」

  宋雲蘿從她手裡接過稿紙,拿起筆把「記住」劃掉,在旁邊寫了一個小小的「守著」。

  她寫完端詳了片刻,忽然抬起頭看著林蘇,眼睛彎了一下:

  「姐姐說好,那就是真的好。」

  她把鋼筆擱下,端起桌上那碗餛飩,先喝了一口湯,然後滿足地眯起眼。

  老周今晚的蝦皮放得比平時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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