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古早民國文的路人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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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蘇在督軍府幹了三天,基本摸清了這座府邸的呼吸節奏。

  前院從早上八點開始忙。

  秘書處的電話鈴每隔一刻鐘響一次,參謀處的軍官進進出出,靴後跟在青磚地面上磕出急促的節奏。

  何副官每天上午會在秘書處門口的走廊上站一會兒,手裡端著一杯濃茶,聽各科室的人匯報,然後夾著公文包去會議室開會。

  中午十二點,勤務兵準時給她送來午飯。

  三菜一湯,菜色三天沒重樣。

  她把碗筷放在院子的石階上,坐在老槐樹下面吃。水缸里的落葉被她撈出來擱在缸沿上,曬一中午就卷了邊。

  後院要到下午才醒。

  十點之前那邊幾乎沒動靜,只有掃地丫鬟的笤帚沙沙地划過石板地。

  過了十點,開門的吱呀聲、腳步聲、說話聲才開始多起來。

  姨太太們用午飯的時候最熱鬧,笑聲隔著兩道牆都能聽見,有時候是聊衣料,有時候是聊牌局。

  到下午兩三點,熱鬧勁就過去了,後院重新安靜下來,偶爾傳來一陣麻將牌嘩啦啦的洗牌聲。

  報紙上每天都有戰報,林蘇在校對的時候刻意多看了兩眼:傅軍已過睢陽,正在徐州外圍跟南邊的軍隊對峙。

  頭兩天她還覺得這屋子陰冷,老槐樹把陽光擋了大半,風從門縫裡灌進來。

  第三天她從家裡帶了一條舊披肩,洗得起了毛球,冷的時候就裹上。

  何副官路過看見一回,沒說什麼,但下午勤務兵就多送了一壺熱水。

  這天早上她終於找到了機會,把那包桃酥和桂花糕從布包里拿出來,放在何副官的辦公桌上。

  冬天,糕點的保質期還算長。

  何副官愣了一下,說:「林小姐太客氣了」。

  他接過油紙包的時候,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指尖,整個人像被燙了一下似的往後退了半步,耳朵尖肉眼可見地紅了。

  他低頭咳嗽了一聲,把油紙包放進抽屜里,說下午讓人給她換盞新檯燈。

  舊的那盞接觸不良,她昨天擰了三次才亮。

  林蘇說了句「多謝何副官」後,回檔案室去了。

  她在整理民國十九年的民事檔案時遇到了點麻煩。

  目錄上列著三份關於容城西區地契糾紛的卷宗,編號連號,但中間那份在架上怎麼也找不到。

  她把前後幾份都抽出來翻了一遍,確認沒有夾在別的檔案袋裡。

  中午何副官來送文件的時候,她提了一句。

  何副官的眉毛立刻皺了起來,親自走到書架前翻了一遍,說大概是在秘書處那邊漏了歸檔。

  他走出去的時候腳步比平時快,皮鞋聲在迴廊里咔咔咔地響了好一陣。走到門口時又回過頭來,猶豫了一下才開口:「林小姐,那份卷宗的內容......你看了嗎?」

  「沒有。」林蘇說。

  何副官點了點頭,肩膀幾不可察地松下來,轉身走了。

  那份檔案不到一個時辰就送回來了。何副官親手把卷宗放進書架,編號對齊,說「夾在別的文件里了」。

  林蘇接過來翻了翻,紙張比其他幾份都新,不像是放了十幾年的東西。

  她把卷宗插回去,在目錄上打了個勾,沒再問。

  下午三點,後院忽然吵起來了。

  不是平時那種帶著慵懶笑聲的熱鬧,一個女人拔高了嗓門,隔著兩道牆都能聽見「那匹料子是我先看上的」「你先看上就是你的了」之類的爭執。

  然後是另一個更尖的聲音插進來,說了句什麼林蘇沒聽清,但語氣裡帶著一股子輕蔑。

  接著是茶杯摔碎在地上的脆響,把所有聲音都震停了。安靜了大概五秒鐘,然後是一聲摔門的悶響。

  林蘇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

  她想起原著里的一段:傅行舟的姨太太們常年被關在後院,不能單獨出門,唯一的消遣就是打麻將和互相攀比。

  他不在的時候,她們像被關在籠子裡的鳥,無聊到只能啄彼此的羽毛。

  他在的時候呢?她們就變成了爭寵的孔雀,把尾羽抖得嘩啦啦響,只為了讓他多看一眼。


  哪一種都讓人喘不過氣來。

  這不是她需要關心的事,她低下頭繼續翻手裡的檔案。

  傍晚五點,她把手頭的最後一份電報歸檔,裹著披肩走出檔案室,鎖好門。

  經過月亮門的時候,眼角餘光掃到一個身影,有個小丫鬟正站在月亮門另一側,往裡探頭探腦。

  十二三歲的樣子,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衫子,端著空托盤,踮起腳尖往中院的方向張望。

  小丫鬟聽到腳步聲,整個人像被針扎了一樣猛地縮回來,托盤差點脫手。

  她慌慌張張地轉過頭,看到林蘇的那一刻,表情從慌張變成了另一種東西,她微微張著嘴,眼睛不自覺地睜大了,目光落在林蘇臉上,像忘了自己剛才在幹什麼。

  過了好幾秒她才回過神來,端著托盤飛快往後院的方向跑了,跑到拐角處還差點絆了一下。

  林蘇把披肩裹緊,下意識往那邊走了一步。

  與此同時,後院那排低矮的平房裡,宋雲蘿正蹲在井邊洗衣裳。

  她已經搓了快一個時辰。二姨太的一條綢褲,杭州來的料子,不能碰熱水,只能用冷水搓。

  十月底的井水已經帶上了涼意,她的手指凍得通紅,指節上的皮膚皺巴巴的。

  旁邊的大木盆里還泡著五六件衣裳,堆成一座濕漉漉的小山。

  大丫鬟秀蘭坐在門口的小凳上嗑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偶爾抬頭看她一眼。

  「搓乾淨點,弄壞了你可賠不起。」

  宋雲蘿沒吭聲。她把綢褲在搓衣板上來回揉搓,肥皂泡從褶皺里擠出來,順著木板的紋路往下淌。

  她低著頭,垂下的睫毛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秀蘭嗑著瓜子,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會兒,瓜子含在齒間沒嗑下去。

  夕陽從西邊斜過來,照在宋雲蘿的側臉上,井水泛起的碎光映著她的下頜線,像一道被水洗過的月牙。

  秀蘭把目光收回去,低頭吐瓜子皮,嘟囔了一句:「長成這樣,也不知道是福氣還是晦氣。」

  宋雲蘿裝作沒聽見。

  她聽秀蘭提過幾句,說督軍脾氣不好,後院的女人犯了錯會挨鞭子。

  但她也聽二姨太屋裡的小丫鬟春燕說過另一種話:被督軍收進房的女人,能住暖和的屋子,能吃飽飯,能穿不打補丁的衣裳。

  春燕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裡有種複雜的光,既像羨慕,又像害怕。

  「可別覺得那是什麼好差事,」春燕壓低了嗓子,「三姨太當年多風光,現在呢?說錯一句話就被關在屋裡半個月,連窗戶都不許開。」

  宋雲蘿把最後一件衣裳搓完,擰乾,搭在盆沿上,端起木盆去晾衣繩那邊。

  水花濺在青磚地面上,洇出一小塊深色的水漬,轉眼就被夜風吹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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