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四十年一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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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年。

  院中那棵槐樹粗過合抱,枝幹遮了半個院子。

  顧安的長子騎著竹馬追貓,三歲半的小短腿跑得歪歪斜斜,貓不緊不慢蹲在牆頭甩尾巴。

  兒媳坐在廊下做針線,偶爾抬頭看一眼,沒管。

  顧安外放任職,不在家。

  顧長生坐在藤椅里,頭髮全白了,手裡夾著旱菸杆,李滄月則在旁邊搖椅上,半闔著眼,腳搭在門檻邊的矮凳上。

  日頭從東挪到西。

  影子拉長了又縮短。

  孫子追累了,趴在地上不動了,貓跳下牆,踩著他後背走過去。

  氣的小孩哇地一聲哭出來。

  兒媳放下針線去抱。

  入夜。

  兒媳領著孫子回了東廂,腳步聲遠了。

  院裡只剩兩把椅子,兩個人,一盞快要燃盡的燈籠。

  李滄月的搖椅晃了兩下。

  「這輩子,就給你生了一個。」

  「孩子有孩子要走的路,一個跟十個沒區別,多了我也管不過來。」顧長生旱菸杆敲了椅子扶手,把菸灰磕掉,「何況你又不是為了生孩子才嫁過來的,你也有你自己的選擇。」

  搖椅又晃了一下。

  李滄月轉過頭,看了他好一陣。

  「那你呢?」

  「你這一輩子,有沒有什麼遺憾?」

  聞言。

  顧長生沉默。

  他低頭看自己的左手。

  袖子已經遮不住了,金絲從手腕纏到手背,覆蓋了小半條前臂,貼著皮膚,順著骨骼的走向延伸,像從肉里長出來的紋路,陣陣刺痛感襲來。

  他看了很久。

  院裡沒有風,槐樹葉子一動不動。

  「我不屬於這裡。」

  李滄月的呼吸頓住了一拍,她轉過整個身子面對他,膝蓋碰到他的椅子扶手。

  「你說什麼?」

  「進京城那天,我看見那扇朱門的時候就知道不對了,那種熟悉感不是老糊塗了,是骨頭裡認得的東西。經脈,丹田,毒核。這些字從那天起就一直往腦子裡鑽。」顧長生把旱菸杆擱在膝上,目光落在院中那棵槐樹的樹幹上。

  他抬起左手,金絲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它從那天開始疼。「

  夜風忽然停了。

  李滄月死死盯著顧長生手腕上的金絲,「既然知道了,那你為什麼不走?為什麼不早……」

  顧長生的目光落回她臉上。

  「因為想看。」

  「這樣的日子一輩子過完,是什麼樣的。」

  院中無聲。

  李滄月愣在那裡。

  金絲的刺痛突然加劇。

  顧長生右手按住左腕,手背青筋暴起。

  院中。

  槐樹的葉子從葉尖開始褪色,墨綠變成灰白,一片一片,從樹冠蔓延到樹幹,牆角的磚縫變得模糊,邊緣在抖動,像水面上的倒影被石子擊碎。

  遠處巷子裡的狗叫聲、更夫的梆子聲,一層一層剝落。

  李滄月猛地抓住他的手臂。

  她的臉在急劇變化。

  皺紋消退,白髮轉黑,眼角的細紋一條抹平,皮膚收緊,像時光在她身上倒著淌。

  最後定格。

  定格在嫁給他那年的模樣。

  灰藍粗布衣裳,木簪別著頭髮,額前散著幾縷碎發,年輕的、沒有一絲皺紋的臉。

  她死攥著他的袖子。

  「別走。」

  「求你,別走好不好。」

  顧長生看著她。

  院子在碎。

  天在碎。

  腳下的地面裂開一條一縫,金色流光從裂縫裡滲上來,把一切照得透亮,槐樹無聲倒塌,碎成漫天流光。


  但他盯著眼前這張臉。

  看了很久。

  然後抬手,把她攥著他袖子的手指。

  一根一根掰開。

  每掰開一根,金光就從指縫滲出來,將指尖化為碎屑。

  李滄月的手落下去,垂在身側,眼淚從那張年輕的臉上滑下來。

  「外面沒有什麼好的。」

  她哽咽著開口,「外面只有打殺、算計、追殺、背叛……她沒有的溫柔我有,你想要什麼樣的日子我都給你。」

  顧長生站起來。

  藤椅在他身後碎成金色塵埃。

  他低頭看了她一眼。

  「你終究不是她。」

  話音落。

  崩碎。

  李滄月的面容在他眼前化為金色碎片。

  院子、槐樹、孫子的笑聲、幾十年的日子,全部碎成流光,從四面八方湧來,被吸入手腕上的金絲里。

  四十年。

  一息之間,歸於虛無。

  最後消失的是那雙眼睛。

  含著淚的,年輕的,不甘的眼睛。

  「……你怎麼捨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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