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章 各自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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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日子,上面一直沒有動靜,既沒有找他談話,也沒有公布一把手的人選。他心裡其實早就隱隱有些不安了。他是趙立春一手提拔起來的人,漢東官場裡,誰不知道他是趙家的人?趙立春退下去之後,他一直盼著能再進一步,坐上省長的位置,甚至,是省委書記的位置。

  可現在,祁同偉的話,徹底打破了他的幻想。

  新書記要來,而且是個強勢的角色。到時候,別說提拔了,一個弄不好,他這個政法委書記的位置,能不能坐穩,都是個問題。

  畢竟,新來的沙瑞金,那可是出了名的強勢霸道,在別的省份主政的時候,就以鐵腕著稱,專治各種不服。

  高育良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沉沉的景色。漢東的天,要變了。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手指懸在撥號鍵上,沉吟了許久。他想打給老書記趙立春,問問情況,聽聽老書記的指示。

  可手指終究還是縮了回來,電話被他放回了原處。

  如果老書記知道新書記的消息,肯定會主動告訴他的。既然老書記沒說,那就說明,老書記自己也不知道,或者說,老書記也無能為力了。

  這個電話,打與不打,都沒什麼意義了。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夜色徹底吞沒了整座城市,才緩緩轉身,收拾好桌上的文件,離開了辦公室。

  下班的車流已經散去,街道上顯得有些空曠。高育良的車,平穩地駛入了省委家屬院。

  一進家門,他沒像往常一樣,先去書房看會兒書,而是徑直走向了後院。後院裡,開闢了一小塊菜地,種著些時令蔬菜。他拿起牆角的鋤頭,二話不說,就彎腰鋤起了地。

  鋤頭落下,泥土被翻起,帶著一股清新的氣息。可高育良的動作,卻帶著幾分壓抑的煩躁。

  吳惠芬正坐在客廳里看書,聽到後院的動靜,她放下書,走到門口看了一眼。看到高育良埋頭鋤地的背影,她沒說話,又轉身回了客廳,繼續看她的書。

  這麼多年的夫妻,她太了解高育良了。他心裡不痛快的時候,就喜歡來後院鋤地。這時候,說什麼都沒用,等他自己發泄夠了,自然會來找她。

  果然,半個多小時後,高育良扛著鋤頭回來了。他額頭上布滿了汗珠,襯衫的後背也濕透了。他把鋤頭放回牆角,洗了把手,才走進客廳,拿起桌上的煙盒,抽出一支煙,點燃,狠狠地吸了一口。

  煙霧繚繞中,他看著坐在沙發上的吳惠芬,緩緩開口,聲音帶著幾分疲憊:「吳老師,今天同偉告訴我,上面,定了一把手,叫沙瑞金。」

  吳惠芬翻書的手一頓,她抬起頭,臉上露出一絲詫異:「同偉說的?」

  祁同偉的消息,竟然比他們還靈通?這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嗯。」高育良點了點頭,吐出一口煙圈,「他說消息來源可靠,想來是某位上面的公子透出來的……」

  他頓了頓,把今天祁同偉來找他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從祁同偉放棄副省長提名,到哭訴哭墳的「冤屈」,再到新書記凍結幹部的推測,一字不落。

  這些年,他在官場上摸爬滾打,遇到拿不定主意的事,總喜歡和吳惠芬商量。吳惠芬雖然不在官場,卻有著敏銳的政治嗅覺,總能一針見血地指出問題的關鍵。

  吳惠芬聽完,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育良,那估計是真的了。」

  她放下手中的書,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嚴肅:「畢竟,這麼長時間,也沒有人找你談話。而且,當初老書記只推薦了你一個人,我就覺得有問題。太顯眼了,趙家這是想把漢東當成自己的後花園,這怎麼能允許呢?」

  高育良猛地一愣,手裡的煙差點掉在地上。

  是啊!他怎麼就沒想到這一點?

  趙立春退下來之前,在常委會上力排眾議,只推薦了他一個人作為省委書記的人選。當時他還覺得,這是老書記看重自己,現在想來,這哪裡是看重?這分明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趙家在漢東經營多年,勢力盤根錯節,早就引起了上面的警惕。趙立春這個時候,偏偏只推薦他這個趙家嫡系,明擺著是想繼續把持漢東的權力。這吃相,未免太難看了。

  上面怎麼可能容忍這種情況發生?

  高育良只覺得後背一陣發涼,額頭上的冷汗,比剛才鋤地的時候還要多。

  「那趙家……」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可話到嘴邊,終究還是咽了下去。


  吳惠芬也沉默了。

  趙家,樹大根深。就算趙立春退了,這麼多年積攢下的人脈和勢力,也不是說倒就能倒的。

  破船還有三千釘呢。

  更何況,高育良自己,也和趙家綁在了一起。當年批的美食城,還有高小鳳……這些,都是趙家握在手裡的把柄。

  想切割?談何容易。

  夜色,越來越濃了。客廳里的燈光,映著兩人沉默的身影,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風雨欲來的壓抑。

  祁同偉的車悄無聲息地滑入車庫,車門打開時,帶起一陣微涼的晚風,吹得他鬢角的碎發微微晃動。

  他抬手扯了扯衣領,將那股子在高育良辦公室里強撐的沉穩盡數卸下,腳步略顯疲憊地踏上台階,掏出鑰匙擰開了家門。

  客廳里的水晶燈亮著暖黃的光,梁璐正坐在沙發上翻看一本時尚雜誌,聽到開門聲,她下意識地抬眼望去,看到是祁同偉,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詫異。

  往常這個時候,祁同偉不是在外面應酬,就是泡在山水莊園找那個狐狸精,很少會這麼早回家。

  「今天回來得挺早。」梁璐放下雜誌,聲音平淡得像是在對一個合租的陌生人說話。

  這些年,兩人之間的那點情分,早就被當年那一跪和後來的步步鑽營磨得一乾二淨。他們是名義上的夫妻,卻更像一對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連寒暄都帶著幾分客套的疏離。

  祁同偉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徑直越過她走向客廳中央的單人沙發,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支煙咬在嘴裡,打火機「咔嚓」一聲響起,橘紅色的火苗舔舐著菸捲,騰起一縷淡藍色的煙霧。

  他沒有理會梁璐,甚至沒有看她一眼,仿佛這座屋子裡只有他一個人。

  梁璐看著他獨自吞雲吐霧的背影,嘴唇動了動,想說些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這些年的冷臉和爭吵,已經讓她不知道怎麼溝通了。她重新拿起雜誌,只是翻頁的指尖,卻微微有些發緊。

  煙霧一圈圈在祁同偉眼前散開,模糊了他眼底的陰鷙。他靠在沙發背上,雙腿交疊,指尖的香菸燃得飛快,菸灰簌簌地落在深灰色的褲子上,他也渾然不覺。

  腦子裡像是有一團亂麻,卻又在這一刻異常清醒。

  高育良的陰晴不定,沙瑞金的強勢空降,還有即將到來的幹部凍結……每一件事都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刀,稍不留意,就會落下來,將他徹底逼上絕路。

  他必須趁著還有時間,好好布置一番。

  未來的路,怎麼也不能走上孤鷹嶺。

  他和高育良,說到底都是趙家的人。沙瑞金是上面派來的一把尖刀,目標就是斬斷趙家在漢東的根須,他們這些依附趙家的人,自然是首當其衝。

  高育良或許還有幾分周旋的餘地,可他祁同偉,幾乎是把所有把柄都擺在明面上,一旦沙瑞金動手,他就是第一個被開刀的。

  而這一切的關鍵,除了沙瑞金的步步緊逼,還有一個人——侯亮平。

  一想到那個帶著一身正氣的愣頭青,祁同偉就忍不住狠狠吸了一口煙,菸蒂燙到了指尖,他才猛地回神,煩躁地將菸蒂摁滅在水晶菸灰缸里,發出「滋」的一聲輕響。

  那個猴子,簡直就是他的命中克星。

  他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腦海里閃過原著之中,陳海躺在病床上人事不省的模樣,忍不住在心裡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原身那個蠢貨,竟然想著用撞人的方式阻止陳海查案,簡直是愚不可及!

  撞死一個陳海,就能堵住悠悠眾口了嗎?太天真了!

  漢東的天,早就不是趙家一手遮天的時候了。陳海倒下去,自然會有王海、張海頂上來。看看後來,侯亮平順理成章地從京城調過來,拿著尚方寶劍似的,一來就咬住山水集團和大風廠的案子不放,比陳海還要難纏十倍。

  更讓祁同偉憋屈的是,侯亮平那小子,身後還站著鍾家。

  趙瑞龍那個草包,平日裡囂張跋扈,什麼事都敢做,可真到了侯亮平這裡,還不是只能憋著一口氣?動誰不好,偏偏動了鍾家的人,借他個膽子,他也不敢真的對侯亮平下手。

  想到這裡,祁同偉猛地睜開眼,眼底閃過一絲狠厲的精光。

  要是……要是能不讓侯亮平來漢東,那局面是不是就會不一樣?

  沙瑞金初來乍到,兩眼一抹黑,想要快速打開漢東的局面,靠的就是侯亮平這樣的得力幹將。沒了侯亮平這個先鋒,沙瑞金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得先花上幾個月的時間摸清底細,到時候,他祁同偉有的是時間周旋布局。


  可怎麼才能攔住那個猴子?陳海不出事,猴子就不來了嗎?

  祁同偉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沙發扶手上敲擊著,發出「篤篤篤」的輕響,在這寂靜的客廳里,顯得格外清晰。

  梁璐被這聲音擾得有些心煩,忍不住抬頭看了他一眼:「大晚上的,敲什麼敲?」

  祁同偉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動作,他抬眼看向梁璐,目光沉沉的,看得梁璐心裡莫名一緊。

  「沒什麼。」祁同偉收回目光,聲音低沉,「只是在想點事。」

  他重新摸出一支煙,點燃,煙霧再次瀰漫開來,將他的臉籠罩在一片朦朧之中。

  攔住侯亮平……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像一顆種子,在他心裡瘋狂地生根發芽。

  他想起了鍾家,想起了侯亮平在北京的那些人脈,想起了趙瑞龍手裡那些見不得光的手段……一個個念頭在他腦海里盤旋、碰撞,漸漸拼湊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這條路,註定布滿荊棘,甚至可能引火燒身。

  可他祁同偉,從來都不是坐以待斃的人。

  當年他能為了上位,放下尊嚴跪在梁璐面前;如今,他也能為了自保,不惜一切代價,賭上一把。

  夜色漸深,客廳里的燈光越發黯淡。祁同偉坐在沙發上,指尖的煙火明明滅滅,像一隻蟄伏在暗夜中的猛獸,正在無聲地磨亮爪牙。

  梁璐看著他沉默的身影,終究還是沒再開口。她隱隱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在悄然改變。漢東的風雨,已經吹到了這座看似平靜的家屬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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