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與你共青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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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執站在觀景台的邊緣,江風吹得他衣袂獵獵作響。

  「你應當能理解我,當初我勸你回頭,你非要一條道走到黑,如今你也不用勸我。」

  江離似乎並不意外,慢悠悠的說:

  「行啊,那我就不勸你了,那你自己走。記得看路,別一頭撞牆上。」

  「煽情的話就不反覆說了。凌執,我只是想告訴你,我很好。」

  江離看著星空,笑了笑:「我這輩子,挺值的。」

  「所以你也要好好的。答應我,好好活著,好好過你的日子,行嗎?」

  凌執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只有那緊握的雙手,泄露了他內心並非毫無波瀾。

  江離眯了眯眼,說:「凌學長,別太為難自己了。物來順應,未來不迎,當時不雜,既過不戀。」

  「剩下的交給時間,交給命運,也交給你自己那『固執的執』,慢慢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凌執終於動了動,他扯了一下嘴角:「你這大道理,真是一套又一套的。」

  她總是這樣。

  總能輕易看穿他,也總是那麼的粗暴直接。

  把他所有的愧疚、所有源自上輩子的執念,都攤開在這浩渺的星空下,然後告訴他:

  放下吧,那不是你的錯,也不是你的責任。向前看。

  江離笑了:「自然。如果你非要為了給我一個『交代』,而把自己困在過去,畫地為牢,我江離的還禮,可是巨~大的哦。」

  凌執幾乎是下意識地連忙擺手:「敬謝不敏,行了,我聽你的行了嗎?」

  「這就乖了。」 江離的笑容加深,她朝他伸出手,做了一個擊掌的手勢,「一言為定。」

  凌執與她擊掌:「一言為定。」

  夜風吹動他額前的碎發,那雙總是沉鬱的眼睛裡,映著萬家燈火,也映著頭頂的星河。

  心裡一個角落慢慢的鬆動了一分。

  江離看著他,臉上的笑容真切了幾分,那是一種徹底卸下某種重擔後的輕鬆。

  她不再說話,而是微微仰起頭,望著星空,斷斷續續地哼起了歌謠,調子有些隨意:

  「……歡迎你誤入這片狼藉的森林,

  規則是為了片淨土去拼命……

  看,過了河,有美麗的繁星……」

  她的聲音很輕,被夜風吹得有些飄忽,卻一字不落地落入凌執耳中。

  他們就這樣,並肩站在這「青雲路」的盡頭,站在深淵與星空之間,站在過去與未來的交界。

  一個給出了最懇切的請求與祝福,一個做出了最鄭重的承諾與回應。

  而那名為「宿命」的陰影,似乎從未遠離,只是暫時隱沒在這片璀璨而冰冷的星光之下。

  夜深露重,凌執將江離送回了公安大學門口。

  車子停穩,江離推開車門,站在路邊,朝他揮了揮手:

  「凌學長,再見啦。」

  凌執坐在駕駛座上,隔著車窗看著她,他點了點頭:

  「江離,再見。」

  江離轉身,步伐輕快,嘴裡依舊哼著那未完的歌,漸漸融入校園的夜色中。

  晚風送來她斷斷續續的哼唱,「……已交出我勇敢的皮肉作指引……求渾濁的泉水再賜我次生命……」

  臨睡前,凌執還在思考如何說服陳山河,前世今生,沒想到都是被他死死拉著。

  手機鈴聲不厭其煩的響著,凌執渾渾噩噩的坐起來接起電話,是趙峰。

  趙峰:「老凌!幾點了?你怎麼還沒回來?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凌執的心臟在胸腔里不規則地狂跳了幾下,額角傳來宿醉般的鈍痛。

  他捏了捏眉心,看向窗外,陽光刺眼,已然是日上三竿。

  趙峰在電話那頭著急的說:「喂,老凌,你在聽嗎?是不是出事了?」

  凌執:「沒事,我昨晚去找江離,估計是吹了點風,頭有點暈就睡過頭了。」

  電話那頭的趙峰語氣卻更加急切:「老凌,你現在到底在哪兒?!」


  「我在家啊,怎麼了?」 凌執皺眉,不明所以。

  「你別動!我馬上過來!」 趙峰撂下這句話,便匆匆掛了電話。

  凌執甩了甩頭,下床洗漱。

  他換好警服,剛走到客廳,門鈴就急促地響了起來。

  打開門,趙峰站在門外,臉色是從未有過的凝重,上下打量著他:

  「老凌,你……沒事吧?」

  凌執皺眉:「我能有什麼事?正好,回隊裡,我要再去找陳局談談訓練營的行動方案。」

  趙峰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道不小,將他拉回客廳,按在沙發上坐下。

  「老凌,」 趙峰看著他,「你冷靜點。江離……已經不在了。」

  「轟」的一聲,仿佛有什麼東西在凌執的腦海里炸開。

  他猛地坐直,心口重重一跳,耳朵轟鳴,後背全是冷汗。

  是啊,現實里江離早就不在了。

  原來這一切,全都是他做的一場關於她還活著的、自欺欺人的夢。

  所謂的拯救、所謂的安穩日子,全是他執念里的幻想。

  他竟在夢裡,為自己編織了一個「她作為普通人活著」的幻象,然後沉溺其中,用她的「活潑開朗」,來撫慰自己千瘡百孔的心。

  真是,可悲又可笑。

  凌執僵硬地坐在沙發上,很久很久,都沒有動一下。

  窗外陽光明媚,鳥鳴啁啾,一切如常,只有他的世界,在趙峰那句話出口的瞬間,再次轟然崩塌。

  趙峰:「老凌?你別嚇我,說句話啊?」

  凌執突然站起來,動作有些突兀,把趙峰嚇了一跳。

  他沒有看趙峰,徑直走向廚房,打開了頭頂的一個櫥櫃。

  柜子里,那個眼熟的保溫桶靜靜地立在那裡,他伸手拿了出來,桶身因為長久沒被觸碰,而上蒙著一層薄薄的灰。

  是了。

  在夢裡,她根本沒有開槍打他肩膀,自然也就沒有後來送湯的事。

  當初在「夢裡」看到它時,那份隱隱的違和感,此刻都有了答案。

  他不是沒細想,他是不敢細想,不願細想。

  凌執低下頭,看著手裡的保溫桶。

  他忽然分不清,到底是從美夢中醒來,還是跌入了另一層她已不在了的噩夢?

  「江離,」他輕聲問,「哪個才是真的?」

  「老凌……」 趙峰走到廚房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擔憂更甚。

  凌執放好保溫桶,說:「我沒事,對了,江離的那個跑車,是什麼牌子,4S店在哪裡?」

  趙峰邊說邊拿出手機:「你別急,我查查。」

  半分鐘後趙峰查了出來,說:「有好幾個點,你看看。」

  凌執拿過他的手機,目光迅速掃過,很快鎖定了一個地點——那裡離雲頂海閣不遠,且……處於監控盲區。

  「去這裡。」 他將手機遞還給趙峰,拿起車鑰匙就往外走。

  兩人驅車趕到那家位於相對偏僻地段的4S店。

  店內整潔明亮,卻沒什麼客人。

  凌執徑直走到前台,問了一句:

  「請問,是否有一位叫江離的顧客,把車送來保養過?」

  前台小姐訓練有素,露出標準的微笑:「對不起,先生,客戶的個人信息我們需要保密,不能隨意透露。」

  趙峰:「我們是警察,請配合。」

  前台面色不變:「如果需要配合,請出示有效證明,否則我們不能泄露客戶的信息。」

  凌執拿出了自己的證件,平靜地遞了過去:「南江市局刑偵支隊,凌執。請配合調查。」

  前台接過證件,仔細核對了照片和信息,臉上的表情微微一變,她將證件雙手遞還:

  「原來是凌先生。江小姐的車,確實在這裡。」

  趙峰在旁邊看得一愣,忍不住嘀咕:「?是我的級別不夠還是咋的?怎麼還區別對待呢?」

  前台聞言,連忙解釋道:「這位警官別誤會,不是級別問題。是江小姐之前特別交代過的。她說,如果有一位叫凌執的先生來問,可以如實告知。」


  凌執的心猛地一沉。

  前台小姐從櫃檯下取出一個頗為精緻的絲絨盒子,雙手遞給凌執:「江小姐交代,如果您來了,把這個交給您。她還交代,這個車任由您處置。」

  凌執接過那個盒子。

  盒子很輕,他打開盒蓋,黑色的絲絨襯墊上,靜靜地躺著一顆子彈。

  凌執心口重重一跳:「居然真的有。」

  真的有這樣一顆子彈,以這種意想不到的方式,將夢境和現實連接在了一起。

  他捻起那顆子彈,舉到眼前。

  彈殼底部,一個清晰而深刻的字母「A」,映入眼帘。

  A。

  這是她作為「A」的唯一證明,是她那段血腥過往的唯一遺物。

  他將子彈放進了貼身的襯衫口袋,拿起車鑰匙,對趙峰說:「我去把她的車開回去。」

  趙峰點了點頭,走向凌執的車。

  凌執按照流程,將那輛屬於江離的跑車開了出來。

  他開著它,穿過熟悉的街道,駛向市局。

  路上,他只是沉默地握著方向盤,車子到了市局,凌執將車停在自己的專用車位。

  他獨自上樓,回到辦公室關上門。

  坐在辦公桌前坐下,他掏出那顆子彈,子彈冰涼,可握久了,竟生出一絲溫潤的錯覺。

  像握著一枚濃縮了她全部過往的舍利。

  他將它貼在心口的位置,那裡也曾有一顆子彈穿過。

  凌執抬手捂住臉,指縫裡漏出一聲似哭似笑的聲音。

  他的確是放不下。

  放不下遺憾,放不下沒能護她周全的愧疚。

  這愧疚是他的業障,是他的心魔,也是他必須去面對的東西。

  空氣靜了很久。

  忽然,耳邊像是傳來一聲極輕的聲音:

  「凌執,別再做夢了。」

  「我很好,你也要好好的。」

  那聲音,分明是江離的。

  帶著她慣有的漫不經心,像是響起在耳邊,又像是在腦海里。

  凌執渾身一抖,慢慢放下手。

  辦公室里是空的,一切都和平時一樣,沒有任何異常。

  他抬起手,輕輕碰了碰面前的空氣。

  像是在觸碰一個看不見的人,一個短暫停留的魂靈。

  世界上或許真的有靈魂。

  或許她真的來過,以某種超越了生死界限的方式,進入了他的夢境,陪他走完了那段她渴望卻未曾擁有的、安穩如普通人的日子。

  她在夢裡嬉笑怒罵,在夢裡張揚肆意,在夢裡開解他,用最溫柔也最殘忍的方式,告訴他「放下」,告訴他「向前看」。

  她說:「凌執,再見。」

  凌執當時只當是普通的禮貌用語,夢醒後才驚覺,那是告別。

  他拉開抽屜, 把那枚子彈和她留下的護身符放在一起,拿起申請表起身走向陳山河的辦公室。

  敲門,得到允許,推門進入。

  陳山河正坐在辦公桌後看文件,抬起頭看見是他,眉頭皺起:

  「怎麼,不讓你去訓練營,就消極怠工了?不是趙峰去請,你都不打算來了,是吧?」

  凌執沒理會他的責備,徑直走到辦公桌前,把申請表放在桌面:

  「陳局,這個行動我必須去,您要是批,最好。您要是不批,我就離職。」

  陳山河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混帳!你威脅我?!」

  凌執挺直腰背:「沒錯,我就是在威脅您。您要是實在不批,我只好離職,然後去考相關的、能讓我去那裡的部門。反正我肯定要去。」

  陳山河指著凌執,手指都在微微顫抖:「你……你個混帳小子!」

  他太了解凌執了。

  這不是一時衝動的氣話,這是深思熟慮後的最後通牒。

  凌執還是一如往常,決定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陳山河瞪著凌執,瞪了很久,最後嘆了口氣拿起筆,在那份申請表上,刷刷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後蓋上公章。

  「拿著,滾吧!」 他把申請表扔回給凌執。

  凌執拿起那份簽好字的申請表,仔細折好放入口袋,對著陳山河,挺直脊背,敬了一個無比鄭重的警禮:

  「謝陳局成全。」

  陳山河擺擺手,別過臉:「臭小子,活著回來。」

  凌執放下手,嘴角彎了彎:

  「是。」

  他轉身大步走出了局長辦公室,低低地說了一句:

  「混世魔王說的不錯,學學你的旁門左道,我就強得可怕。」

  出發的日子很快到來。

  凌執只帶了一個簡單的行李包,裡面除了必要的裝備和換洗衣物,最重要的就是貼身口袋裡的那兩樣東西,那顆子彈和那個護身符。

  如今的他,不再困在執念里了,他要帶著那顆子彈,去她來不及去的戰場,走她沒能走完的路。

  趙峰、隊裡的幾個兄弟都來送行,個個眼眶發紅。

  凌執只是平靜地和他們一一擊掌,最後拍了拍趙峰的肩膀:「家裡,就交給你了。」

  「放心。」 趙峰重重點頭。

  眾人:「凌隊,我們等你回來。」

  凌執點了點頭,轉身走了進去。

  萬丈高空之上,雲層翻湧如海,陽光普照,霞光萬丈。

  凌執看著窗外的雲海,低聲道:「江離,我在青雲之上。」

  「你看見了嗎?你一定能看見吧。」

  他對著那片璀璨的雲海,對著那無垠的青空,也對著自己胸口中那枚子彈與滾燙的信念,許下諾言:

  「與你,共青雲!」

  (全文完)

  下部:她從地獄來,證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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