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凌執的執
日子在繁忙與安穩中慢慢淌過。
江離在大學裡過得風生水起，成績亮眼，性格張揚，她的名字和她「宋江」的代號，越來越響亮。
而凌執的工作依舊忙碌，兩人向著同一個危險的目標，默默積蓄力量。
兩人偶爾在微信上簡短交流，也多是關於模型細節的確認，或是江離不痛不癢地匯報一下「沒惹事」的近況。
陽光正好，歲月安穩，上輩子的血腥和遺憾，都成了一場遙遠的噩夢。
然而，變故來得毫無徵兆。
這邊還沒等到凌執去找江離算帳，他就被陳山河叫了去。
「陳局。」 凌執立正敬禮。
「坐。」 陳山河指了指沙發，自己也在辦公桌後坐下。
凌執依言坐下，腰背挺直，等待著下文。
陳山河沒有繞彎子，開門見山的說：「訓練營的行動中止，所有準備全部停下來。相關材料永久封存。」
凌執愣了。
他設想過很多困難，審批的拖延，資源的不足，甚至上級的質疑，但他唯獨沒想過，會在陳山河這裡直接被一票否決。
凌執：「為什麼？」
陳山河：「因為這些材料的真假存疑，我不能讓你們冒這個險。」
凌執：「陳局，我了解『涅槃』訓練營，我們做了大量的前期工作，方案反覆推敲，風險評估也做了……」
「你的資料哪裡來的？」 陳山河打斷他，「你的資料，你的內部結構圖，你的布防細節，哪裡來的？」
凌執：「是石飛提供的，他曾經是訓練營的學員，被我們抓了，他……」
「石飛？哪來的石飛？」 陳山河再次打斷，「凌執，到了現在，你還要跟我打馬虎眼嗎？這分明就是江離給的！江離是什麼身份，你比我更清楚！那些細節，分明只有親歷者才能知道的這麼清楚。」
「她就是一個普通的女孩！」 凌執幾乎是立刻反駁，「一個普通的大學生！那些資料，是她根據石飛的描述協助我建模分析得出的……」
「普通大學生？！」 陳山河猛地一拍桌子，「凌執，一個普通的從村里來的大學生，會有那種槍法？會那麼了解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魔窟？！」
「她不是普通的女大學生，她是A！她的身份根本就是你給的，你要自欺欺人到什麼時候？！」
「你可以去查！」 凌執沒有退縮，「她的所有來歷，所有社會關係都可以查！都是乾乾淨淨！」
「凌執！」 陳山河痛心疾首的說，「你別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刑偵大隊的隊長！你身後有多少兄弟家人？你肩上扛著多少責任？她是什麼來歷與你無關。」
「你看看你現在成了什麼樣子？醒醒吧！」
「你帶著她給的情報去端訓練營，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你可能一腳踏進人家精心布置的陷阱！意味著你可能帶著你的兄弟去送死！」
「她不會！」 凌執脫口而出，「她如果想害我，有無數的機會，不必用這種方式！而且，訓練營的情報，我交叉驗證過，和石飛的口供都能對上！」
「對上？」 陳山河像是聽到了什麼可笑的話，「我不管你怎麼想，這個行動絕對不可能。我不同意。你出去吧，什麼時候想通了，什麼時候冷靜下來了，再來找我。」
凌執沒有動，他壓抑了許久的情緒終於爆發出來，「您為什麼要一直阻止我！為什麼？！陳局，我需要一個理由！一個能說服我的理由！」
「您知道那個訓練營意味著什麼！您知道如果我們不去端掉它，未來還會有多少人受害！難道就因為情報來源可能有問題，我們就眼睜睜看著它繼續存在下去嗎？！」
「因為我不想讓你去送死！」 陳山河抬高音量，「這個理由夠不夠？別說了，滾吧！」
最終，凌執沒有再說話，起身大步走向門口，用力拉開門，又「砰」地一聲狠狠甩上。
他沒有回自己的辦公室，徑直下樓，開車駛出了市局大門。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華燈初上，街上明顯熱鬧了許多。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只是下意識地打著方向盤，等回過神來時，車已經停在了公安大學的門口。
凌執看著那熟悉的校門，推開車門走了進去。
他去了射擊館，沒人。
又轉向搏擊館，透過玻璃門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江離穿著黑色的運動背心和短褲，長發在腦後紮成一個利落的馬尾，正對著沙袋進行高強度擊打。
她的眼神專注而冰冷，力度凌厲而兇狠。
一段時日不見，她似乎又長高了一些，肩膀的線條更加清晰流暢，四肢修長有力。
面色健康紅潤，眼神明亮，充滿了這個年紀該有的朝氣和活力。
此刻的她，分明就只是一個正在刻苦訓練的普通女大學生，在為著某個明確的目標而努力。
凌執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門，看著她。
直到江離完成了最後一組擊打，停下來，一邊用毛巾擦汗，一邊隨意地轉頭看向門口，就看見了凌執。
「凌學長？」 江離推開門走到凌執面前，「你怎麼來了？這個點，你們市局不加班了？」
凌執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深深地看著她。
汗水順著她的額角滑落，她的呼吸因為劇烈運動而略顯急促，臉上帶著運動後健康的紅暈。
一切都那麼真實，那麼鮮活。
凌執：「回來有點事，順便來看看你。」
江離幾乎是立刻察覺到了凌執的不對勁。
她往前湊近了一點，仔細打量著他的臉色：「怎麼了？不開心？誰欺負你了？」
凌執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他忽然覺得有些疲憊，不僅僅是身體上的，更是精神上的。
「走走？」
江離愣了一下，隨即痛快點頭：「好。」
兩人並肩走出搏擊館，沿著校園裡的小路慢慢走著。
走了一段，江離又側過頭看他：「凌學長，你到底怎麼了？誰欺負你，告訴我，我去崩了他。」
凌執被她這「簡單粗暴」的關心方式弄得有點想笑，最終他還是選擇如實相告：
「訓練營的行動被陳局否了。所有準備停止，材料封存。」
江離聽完，臉上並沒有出現凌執預想中的驚訝、憤怒或者失望。
她只是微微挑了下眉：「哎呀，就為了這事啊？」
凌執被她這輕描淡寫的態度弄得一怔，心頭那股壓抑的鬱氣瞬間沖了上來，聲音也沉了幾分：「這個事很小嗎？」
「也不是小，就是不急這一時嘛。」江離說，「訓練營又跑不了，下次再說。」
「沒有下次了。」凌執看著她，「陳局態度很堅決，他懷疑情報，懷疑你，覺得這是個陷阱。」
江離終於轉過頭，正眼看向凌執。
「陳山河想必有他自己的考量。他經驗比你豐富，考慮得也肯定比你周全。他叫停自然有叫停的道理。」
凌執皺起眉頭，他沒想到江離會是這個反應。
她不是應該和他一樣不甘，一樣憤怒，一樣想方設法去爭取嗎？
為什麼如此平靜，甚至帶著一種置身事外的淡漠？
「消滅訓練營，」 凌執向前一步，逼近她，「不也是你的願望嗎？」
江離迎著他的目光，坦然承認：
「是我的願望，可這不是你的責任，凌學長。」
凌執：「我是警察，打擊犯罪保護人民，剷除涅槃這樣的毒瘤，難道不是我職責所在？」
江離：「凌學長，你為什麼老是要鑽牛角尖呢？」
「你的責任是守住這座城，涅槃在境外，它不是你的責任範圍，至少，不應該是你不惜一切代價去扛起的責任。」
江離很認真的說：
「陳局攔你，是心疼你，不想你出事。你前途那麼好，沒必要把自己搭進去。」
「難道你一定要證明自己不怕死，證明自己無所不能，就去冒險，去賭一個可能萬劫不復的結果嗎？」
凌執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以為她懂他的堅持，懂他想要剷除罪惡的決心，懂他想要彌補「上輩子」遺憾的執念。
可她現在告訴他，他是在鑽牛角尖，他是在不自量力。
他看著眼前的女孩。
她還是那個江離，眉眼依舊，語氣依舊帶著點漫不經心，可她說出的話，卻冰冷得讓他心驚。
凌執：「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在自找煩惱，鑽牛角尖？我就該聽陳局的，當這件事從來沒發生過？」
江離：「你就是在鑽牛角尖，陳山河說的沒錯，我本來就是A，我的結局是自己選的，與你有什麼關係呢？」
凌執氣笑了：「當初是你選擇的我，現在你問我為什麼要鑽這個牛角尖？江離，你不覺得很可笑嗎？！」
江離：「你說的對，是我選的你。所以本該是我對不起你，是我欠你的，凌學長。」
「你只是個警察，造成現在的一切不是你的錯，你沒必要扛，剩下的是我自己的事。」
凌執氣笑了：「江離，真不愧是你，發現我有利用價值的時候就利用，現在沒有利用價值了，就成了與我無關的事了，對吧？」
江離：「沒錯，凌學長，訓練營的事有其他人去做，你可以放下了。」
她承認得如此乾脆，乾脆得讓凌執心頭髮冷，也讓他的憤怒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無處著力，只剩下更深的憋悶和疼痛。
凌執胸口堵得厲害：「江離，我一直想問，我到底錯在哪？」
「上輩子我的堅持，把你追到了死路；現在我想剷除那些罪惡，又成了我的錯？放他們一條生路？」
江離：「你沒錯，凌學長。」
「你光明磊落，對得起天地，對得起你這身警服，也對得起你心裡堅守的一切。」
「你只是一個警察，追捕罪犯是你的職責。你沒做錯任何事。是我把你拖進了這個泥潭，讓你看到了那些本不該屬於你世界的東西。」
「現在，停下來吧，你還有很長的青雲路要走，你會是一個好警察，破你想破的案，守你想守的城。」
「你也答應過我，好好活著的，凌學長，你一定會守信的，對嗎？」
凌執氣笑了：「對你個大頭鬼。」
江離看著他這副樣子，笑了：
「好了，別像個孩子一樣了。傻不傻？跟自己較什麼勁？」
凌執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話弄得一愣，滿腔的怒火和悲憤哽在那裡，不上不下，憋得難受。
江離朝凌執攤開手，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車鑰匙給我，帶你去兜風。」
凌執下意識皺眉：「不能無證駕駛。」
江離挑了挑眉，說：「我有駕駛證。」
凌執一副你看我信嗎的表情看著她。
江離掏出自己的手機，點了幾下，然後將屏幕轉向凌執。
屏幕上，赫然是她的電子駕照，照片清晰，信息齊全，簽發日期是不久前。
凌執看著那張電子駕照，又抬頭看看江離。
江離：「我考了，趕緊的，鑰匙給我。」
凌執沉默了幾秒，最終，還是從口袋裡掏出了車鑰匙，放在了江離攤開的手心裡。
江離接過鑰匙，轉身走向停在路邊的黑色SUV。
凌執站在原地愣了幾秒，才邁開腳步，坐進了副駕駛。
車子平穩地駛出校園，他不知道江離要帶他去哪裡，也懶得問。
車子穿過大半個城市，最終又停在了雲頂海閣。
凌執：「來這裡幹什麼？」
江離嘴角彎了彎：「走青雲路啊。」
青雲路？凌執愣了一下。
「走吧。」 江離已經下車，率先朝著那座在夜色中宛如一條發光絲帶的懸空廊橋走去。
凌執默默跟上。
走到平台處，江離伸出手指著遠方：
「你看，漂亮吧？這個世界很大，很亮。有這麼多燈，這麼多星星。」
凌執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江面上漁火點點，頭頂星空璀璨。
星光與漁火，天上與人間，在這一刻奇妙地連接在了一起，構成了一幅寧靜而又浪漫的畫卷。
江離與他並肩而立，突然說：
「訓練營是我的死胡同，但它不是你的，你有你的路要走，你不該把自己困在一條死胡同里。」
她指了指腳下：
「凌學長，你的青雲路在這裡。它很長很寬，或許會有很多條岔路，但是也有很多盞燈為你點亮。」
她又指了指頭頂浩瀚的星空，「也在那裡，那才是你該走的路，你的路在前方，在光里。別回頭，凌執。」
凌執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靜靜地站著，江離沒有催他，只是陪他站著，一起看著這滿天繁星，萬家燈火。
夜風涼涼的，星光灑在兩個人身上。
他們並肩站著，挨得很近，卻又好像隔著很遠很遠。
安靜了很久，江離又開口：「凌執，我知道你一直怪自己，一直困在裡面走不出來。」
「怪我，怪我把你卷進來這莫名其妙的命運里，我從來沒怪過你，我的路是我自己的選擇，也是我該付的代價。」
「你別把所有事都往自己身上扛，別把自己困在過去里。」
「你該醒了，你該去走你自己的路，不是為我，不是為過去，是為你自己，別再固執了。」
凌執：「江離，你說的也許對。我承認我放不下上輩子，我確實怪自己，我放不下你在我面前中彈倒下的樣子！」
「可我的路，從來都不是因為別人告訴我該怎麼走，也不是因為什麼該死的責任和愧疚。」
「我的路我自己走。是青雲路，還是你說的死胡同，走了才知道。」
江離聽著他的話，笑了起來：「凌學長，你真是一如往常的固執。」
凌執勾唇：「凌執的執，就是固執的執！」
江離在大學裡過得風生水起，成績亮眼，性格張揚，她的名字和她「宋江」的代號，越來越響亮。
而凌執的工作依舊忙碌，兩人向著同一個危險的目標，默默積蓄力量。
兩人偶爾在微信上簡短交流，也多是關於模型細節的確認，或是江離不痛不癢地匯報一下「沒惹事」的近況。
陽光正好，歲月安穩，上輩子的血腥和遺憾，都成了一場遙遠的噩夢。
然而，變故來得毫無徵兆。
這邊還沒等到凌執去找江離算帳，他就被陳山河叫了去。
「陳局。」 凌執立正敬禮。
「坐。」 陳山河指了指沙發，自己也在辦公桌後坐下。
凌執依言坐下，腰背挺直，等待著下文。
陳山河沒有繞彎子，開門見山的說：「訓練營的行動中止，所有準備全部停下來。相關材料永久封存。」
凌執愣了。
他設想過很多困難，審批的拖延，資源的不足，甚至上級的質疑，但他唯獨沒想過，會在陳山河這裡直接被一票否決。
凌執：「為什麼？」
陳山河：「因為這些材料的真假存疑，我不能讓你們冒這個險。」
凌執：「陳局，我了解『涅槃』訓練營，我們做了大量的前期工作，方案反覆推敲，風險評估也做了……」
「你的資料哪裡來的？」 陳山河打斷他，「你的資料，你的內部結構圖，你的布防細節，哪裡來的？」
凌執：「是石飛提供的，他曾經是訓練營的學員，被我們抓了，他……」
「石飛？哪來的石飛？」 陳山河再次打斷，「凌執，到了現在，你還要跟我打馬虎眼嗎？這分明就是江離給的！江離是什麼身份，你比我更清楚！那些細節，分明只有親歷者才能知道的這麼清楚。」
「她就是一個普通的女孩！」 凌執幾乎是立刻反駁，「一個普通的大學生！那些資料，是她根據石飛的描述協助我建模分析得出的……」
「普通大學生？！」 陳山河猛地一拍桌子，「凌執，一個普通的從村里來的大學生，會有那種槍法？會那麼了解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魔窟？！」
「她不是普通的女大學生，她是A！她的身份根本就是你給的，你要自欺欺人到什麼時候？！」
「你可以去查！」 凌執沒有退縮，「她的所有來歷，所有社會關係都可以查！都是乾乾淨淨！」
「凌執！」 陳山河痛心疾首的說，「你別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刑偵大隊的隊長！你身後有多少兄弟家人？你肩上扛著多少責任？她是什麼來歷與你無關。」
「你看看你現在成了什麼樣子？醒醒吧！」
「你帶著她給的情報去端訓練營，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你可能一腳踏進人家精心布置的陷阱！意味著你可能帶著你的兄弟去送死！」
「她不會！」 凌執脫口而出，「她如果想害我，有無數的機會，不必用這種方式！而且，訓練營的情報，我交叉驗證過，和石飛的口供都能對上！」
「對上？」 陳山河像是聽到了什麼可笑的話，「我不管你怎麼想，這個行動絕對不可能。我不同意。你出去吧，什麼時候想通了，什麼時候冷靜下來了，再來找我。」
凌執沒有動，他壓抑了許久的情緒終於爆發出來，「您為什麼要一直阻止我！為什麼？！陳局，我需要一個理由！一個能說服我的理由！」
「您知道那個訓練營意味著什麼！您知道如果我們不去端掉它，未來還會有多少人受害！難道就因為情報來源可能有問題，我們就眼睜睜看著它繼續存在下去嗎？！」
「因為我不想讓你去送死！」 陳山河抬高音量，「這個理由夠不夠？別說了，滾吧！」
最終，凌執沒有再說話，起身大步走向門口，用力拉開門，又「砰」地一聲狠狠甩上。
他沒有回自己的辦公室，徑直下樓，開車駛出了市局大門。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華燈初上，街上明顯熱鬧了許多。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只是下意識地打著方向盤，等回過神來時，車已經停在了公安大學的門口。
凌執看著那熟悉的校門，推開車門走了進去。
他去了射擊館，沒人。
又轉向搏擊館，透過玻璃門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江離穿著黑色的運動背心和短褲，長發在腦後紮成一個利落的馬尾，正對著沙袋進行高強度擊打。
她的眼神專注而冰冷，力度凌厲而兇狠。
一段時日不見，她似乎又長高了一些，肩膀的線條更加清晰流暢，四肢修長有力。
面色健康紅潤，眼神明亮，充滿了這個年紀該有的朝氣和活力。
此刻的她，分明就只是一個正在刻苦訓練的普通女大學生，在為著某個明確的目標而努力。
凌執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門，看著她。
直到江離完成了最後一組擊打，停下來，一邊用毛巾擦汗，一邊隨意地轉頭看向門口，就看見了凌執。
「凌學長？」 江離推開門走到凌執面前，「你怎麼來了？這個點，你們市局不加班了？」
凌執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深深地看著她。
汗水順著她的額角滑落，她的呼吸因為劇烈運動而略顯急促，臉上帶著運動後健康的紅暈。
一切都那麼真實，那麼鮮活。
凌執：「回來有點事，順便來看看你。」
江離幾乎是立刻察覺到了凌執的不對勁。
她往前湊近了一點，仔細打量著他的臉色：「怎麼了？不開心？誰欺負你了？」
凌執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他忽然覺得有些疲憊，不僅僅是身體上的，更是精神上的。
「走走？」
江離愣了一下，隨即痛快點頭：「好。」
兩人並肩走出搏擊館，沿著校園裡的小路慢慢走著。
走了一段，江離又側過頭看他：「凌學長，你到底怎麼了？誰欺負你，告訴我，我去崩了他。」
凌執被她這「簡單粗暴」的關心方式弄得有點想笑，最終他還是選擇如實相告：
「訓練營的行動被陳局否了。所有準備停止，材料封存。」
江離聽完，臉上並沒有出現凌執預想中的驚訝、憤怒或者失望。
她只是微微挑了下眉：「哎呀，就為了這事啊？」
凌執被她這輕描淡寫的態度弄得一怔，心頭那股壓抑的鬱氣瞬間沖了上來，聲音也沉了幾分：「這個事很小嗎？」
「也不是小，就是不急這一時嘛。」江離說，「訓練營又跑不了，下次再說。」
「沒有下次了。」凌執看著她，「陳局態度很堅決，他懷疑情報，懷疑你，覺得這是個陷阱。」
江離終於轉過頭，正眼看向凌執。
「陳山河想必有他自己的考量。他經驗比你豐富，考慮得也肯定比你周全。他叫停自然有叫停的道理。」
凌執皺起眉頭，他沒想到江離會是這個反應。
她不是應該和他一樣不甘，一樣憤怒，一樣想方設法去爭取嗎？
為什麼如此平靜，甚至帶著一種置身事外的淡漠？
「消滅訓練營，」 凌執向前一步，逼近她，「不也是你的願望嗎？」
江離迎著他的目光，坦然承認：
「是我的願望，可這不是你的責任，凌學長。」
凌執：「我是警察，打擊犯罪保護人民，剷除涅槃這樣的毒瘤，難道不是我職責所在？」
江離：「凌學長，你為什麼老是要鑽牛角尖呢？」
「你的責任是守住這座城，涅槃在境外，它不是你的責任範圍，至少，不應該是你不惜一切代價去扛起的責任。」
江離很認真的說：
「陳局攔你，是心疼你，不想你出事。你前途那麼好，沒必要把自己搭進去。」
「難道你一定要證明自己不怕死，證明自己無所不能，就去冒險，去賭一個可能萬劫不復的結果嗎？」
凌執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以為她懂他的堅持，懂他想要剷除罪惡的決心，懂他想要彌補「上輩子」遺憾的執念。
可她現在告訴他，他是在鑽牛角尖，他是在不自量力。
他看著眼前的女孩。
她還是那個江離，眉眼依舊，語氣依舊帶著點漫不經心，可她說出的話，卻冰冷得讓他心驚。
凌執：「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在自找煩惱，鑽牛角尖？我就該聽陳局的，當這件事從來沒發生過？」
江離：「你就是在鑽牛角尖，陳山河說的沒錯，我本來就是A，我的結局是自己選的，與你有什麼關係呢？」
凌執氣笑了：「當初是你選擇的我，現在你問我為什麼要鑽這個牛角尖？江離，你不覺得很可笑嗎？！」
江離：「你說的對，是我選的你。所以本該是我對不起你，是我欠你的，凌學長。」
「你只是個警察，造成現在的一切不是你的錯，你沒必要扛，剩下的是我自己的事。」
凌執氣笑了：「江離，真不愧是你，發現我有利用價值的時候就利用，現在沒有利用價值了，就成了與我無關的事了，對吧？」
江離：「沒錯，凌學長，訓練營的事有其他人去做，你可以放下了。」
她承認得如此乾脆，乾脆得讓凌執心頭髮冷，也讓他的憤怒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無處著力，只剩下更深的憋悶和疼痛。
凌執胸口堵得厲害：「江離，我一直想問，我到底錯在哪？」
「上輩子我的堅持，把你追到了死路；現在我想剷除那些罪惡，又成了我的錯？放他們一條生路？」
江離：「你沒錯，凌學長。」
「你光明磊落，對得起天地，對得起你這身警服，也對得起你心裡堅守的一切。」
「你只是一個警察，追捕罪犯是你的職責。你沒做錯任何事。是我把你拖進了這個泥潭，讓你看到了那些本不該屬於你世界的東西。」
「現在，停下來吧，你還有很長的青雲路要走，你會是一個好警察，破你想破的案，守你想守的城。」
「你也答應過我，好好活著的，凌學長，你一定會守信的，對嗎？」
凌執氣笑了：「對你個大頭鬼。」
江離看著他這副樣子，笑了：
「好了，別像個孩子一樣了。傻不傻？跟自己較什麼勁？」
凌執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話弄得一愣，滿腔的怒火和悲憤哽在那裡，不上不下，憋得難受。
江離朝凌執攤開手，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車鑰匙給我，帶你去兜風。」
凌執下意識皺眉：「不能無證駕駛。」
江離挑了挑眉，說：「我有駕駛證。」
凌執一副你看我信嗎的表情看著她。
江離掏出自己的手機，點了幾下，然後將屏幕轉向凌執。
屏幕上，赫然是她的電子駕照，照片清晰，信息齊全，簽發日期是不久前。
凌執看著那張電子駕照，又抬頭看看江離。
江離：「我考了，趕緊的，鑰匙給我。」
凌執沉默了幾秒，最終，還是從口袋裡掏出了車鑰匙，放在了江離攤開的手心裡。
江離接過鑰匙，轉身走向停在路邊的黑色SUV。
凌執站在原地愣了幾秒，才邁開腳步，坐進了副駕駛。
車子平穩地駛出校園，他不知道江離要帶他去哪裡，也懶得問。
車子穿過大半個城市，最終又停在了雲頂海閣。
凌執：「來這裡幹什麼？」
江離嘴角彎了彎：「走青雲路啊。」
青雲路？凌執愣了一下。
「走吧。」 江離已經下車，率先朝著那座在夜色中宛如一條發光絲帶的懸空廊橋走去。
凌執默默跟上。
走到平台處，江離伸出手指著遠方：
「你看，漂亮吧？這個世界很大，很亮。有這麼多燈，這麼多星星。」
凌執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江面上漁火點點，頭頂星空璀璨。
星光與漁火，天上與人間，在這一刻奇妙地連接在了一起，構成了一幅寧靜而又浪漫的畫卷。
江離與他並肩而立，突然說：
「訓練營是我的死胡同，但它不是你的，你有你的路要走，你不該把自己困在一條死胡同里。」
她指了指腳下：
「凌學長，你的青雲路在這裡。它很長很寬，或許會有很多條岔路，但是也有很多盞燈為你點亮。」
她又指了指頭頂浩瀚的星空，「也在那裡，那才是你該走的路，你的路在前方，在光里。別回頭，凌執。」
凌執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靜靜地站著，江離沒有催他，只是陪他站著，一起看著這滿天繁星，萬家燈火。
夜風涼涼的，星光灑在兩個人身上。
他們並肩站著，挨得很近，卻又好像隔著很遠很遠。
安靜了很久，江離又開口：「凌執，我知道你一直怪自己，一直困在裡面走不出來。」
「怪我，怪我把你卷進來這莫名其妙的命運里，我從來沒怪過你，我的路是我自己的選擇，也是我該付的代價。」
「你別把所有事都往自己身上扛，別把自己困在過去里。」
「你該醒了，你該去走你自己的路，不是為我，不是為過去，是為你自己，別再固執了。」
凌執：「江離，你說的也許對。我承認我放不下上輩子，我確實怪自己，我放不下你在我面前中彈倒下的樣子！」
「可我的路，從來都不是因為別人告訴我該怎麼走，也不是因為什麼該死的責任和愧疚。」
「我的路我自己走。是青雲路，還是你說的死胡同，走了才知道。」
江離聽著他的話，笑了起來：「凌學長，你真是一如往常的固執。」
凌執勾唇：「凌執的執，就是固執的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