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牛馬江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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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離慢悠悠地跟在凌執身後,走出了會議室。

  穿過開放式辦公區,凌執推開一扇標著「支隊長辦公室」的門,側身讓江離先進。

  江離也不客氣,抬腳走了進去。

  一進門,她就好奇地四處打量。

  辦公室不大,陳設一目了然的無趣。

  入門的左手邊靠牆放著一張黑色的皮質沙發,沙發前面是一個同色系的方形茶几,上放著幾盒茶葉和速溶咖啡,沙發旁邊靠牆立著一台飲水機。

  辦公桌正對著門,靠里側擺放。

  桌面上一台黑色的桌上型電腦屏幕,電腦旁邊,堆疊著好幾摞厚厚的卷宗和文件,一個黑色的馬克杯放在文件堆旁。

  辦公桌後,是一整面的玻璃窗,窗外是市局大院和遠處的街景,視野開闊。

  玻璃窗兩側的牆壁釘著兩塊巨大的案情板,上面貼滿了照片、便利貼,畫滿了箭頭和關係圖。

  兩邊的牆壁釘著本市和周邊區域的地圖,上面同樣用紅藍記號筆標註了密密麻麻的點和線,以及一些手寫的注釋。

  典型的工作狂刑警支隊長的辦公室。

  除了案件,還是案件。

  江離邊看邊踱步,最後,在凌執辦公桌對面的那張椅上,毫不客氣地坐了下來。

  凌執繞到辦公桌後,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也沒急著開口,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江離坐在那裡,她的目光從堆滿文件的桌面,到貼滿線索的案情板,再到窗外開闊的街景,最後,又狀似不經意地,瞟了一眼坐在對面的凌執。

  然後,又瞟了一眼。

  再看一眼。

  在她第N次用那種欲言又止、憋得難受的眼神瞟過來時,凌執終於忍不住了。

  他眉梢一挑:「看什麼?有話,直說。別跟做賊似的。」

  江離正第一百零八次把目光從凌執的額頭移開,聽到這話,像是終於得到了特赦令。

  只見她二話不說,立刻舉起右手,做了一個標準的「手槍」手勢,瞄準他的眉心:

  「砰。」

  凌執:「……」

  江離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整個人慵懶地靠進椅背里:

  「舒服了,凌學長,你背後的玻璃窗,視野極其開闊,真的很適合一槍爆頭,讓人手痒痒的。」

  「可惜了,是防彈玻璃。嘖,白瞎了這麼好的狙擊位置。」

  凌執:「……」

  他抬手,用力按了按自己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他覺得自己一定是腦子被門擠了,才會千方百計把人哄來。

  本想著讓她近距離感受一下正規警務工作的嚴謹與責任,或許能潛移默化地讓她放下點對「這邊」的微妙敵意。

  結果呢?

  現在看來,自己分明是請了個祖宗,分明就是存心報復他,來給他添堵。

  或許,他需要去精神科掛個號,諮詢一下。

  江離看著凌執按太陽穴的動作和那副仿佛吞了黃連的表情,她心情突然愉悅了不少,聲音也掐得又軟又黏糊:

  「哎呀,凌學長~不好意思嘛,開玩笑的啦!你長得這麼帥,人又這麼好,我喜歡你都來不及呢,怎麼捨得真的『biu』你,對不對呀?」

  凌執放下手,抬起眼皮看她,慢條斯理地反問:

  「哦?是嗎?」

  「那我倒是想聽聽,具體是怎麼個帥法?又是怎麼個喜歡法?」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展開說說。」

  江離:「……」

  她臉上的假笑瞬間僵住:「啊?啊你還真的問啊?」

  凌執也不催,就那麼看著她,仿佛真的在期待她的「真情告白」。

  江離強行切換話題:

  「咳!那什麼……凌學長,你特意叫我過來,是有什么正經事吧?總不會是專門聽我誇你帥的吧?哈哈……」

  乾笑。

  「嗤,嘴強王者。」凌執沒繼續為難她,語氣恢復了平常:

  「看來,你很不喜歡這裡?」


  江離皺眉:「那當然!一走進這棟樓,就像一頭栽進了一個灌滿漿糊的大桶里!空氣都是凝的,呼吸都不順暢,渾身上下哪兒哪兒都不得勁,束手束腳的,難受得很!」

  凌執安靜地聽她抱怨完,嘆了口氣:

  「我也知道,讓你待在這裡,是為難你了。江離同學明明那麼不習慣,卻還是因為重情重義,答應來幫我這個忙。而且,既然來了,以你的性格,想必也不會半途而廢。」

  最後,他的表情堅定的像入黨一樣說:

  「這份心意,我會記在心裡的。」

  江離臉皮抖了抖:「........」

  PUA!

  這絕對是職場PUA吧?!

  還是高級綠茶味的!

  凌執將她臉上精彩紛呈的表情變化盡收眼底,終於沒忍住,眼底那點笑意滲了出來。

  他拉開辦公桌的抽屜,從裡面拿出一個不大不小的、印著卡通圖案的紙盒,推到江離面前。

  江離:「這啥?」

  「打開看看。」 凌執示意。

  江離打開了盒蓋。

  只見裡面分門別類,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各種花花綠綠的零食:獨立包裝的軟糖、曲奇餅乾、巧克力、牛肉乾、果脯,甚至還有辣條。

  「哇!」 江離的眼睛瞬間亮了,「糖!餅乾!巧克力!零食大禮包!」

  她伸手就想往裡抓,卻被凌執出聲制止:

  「慢點,別吃太多糖,小心蛀牙。」

  江離:「謝謝你凌學長!我可太喜歡……」

  「你」字還沒完全出口,凌執挑眉:「嗯?」

  她硬生生剎住車,舌頭打了個轉:

  「喜歡這個零食盒子了,謝謝凌學長。」

  凌執:「該說謝謝的是我。江離,謝謝你肯來。」

  江離嘟囔:「罷了罷了,就一個月,忍忍就過去了……」

  聲音很小,但足夠凌執聽清。

  凌執看著她「忍辱負重」的彆扭模樣,笑意加深了些:「去吃吧。」

  江離立刻眉開眼笑,歡歡喜喜地抱著她的「戰利品」就準備起身開溜。

  她瞥見凌執已經重新低下頭,翻開了手邊一份厚厚的卷宗。

  那是李文哲案件的初步資料,她的腳步頓住了。

  江離:「…….」

  死腳,走啊!

  最終,她重新坐回椅子上,把零食盒子又放回了桌面,凌執聽到動靜,從卷宗上抬起眼,看向她:「怎麼啦?」

  江離:「凌學長,我記得你上次跟我說,已經把南江地下那些亂七八糟的槍械交易線,都掃得差不多了?」

  凌執眉梢微動,看著她:「怎麼,你還惦記著那些『渠道』?還沒死心?」

  江離立刻挑眉:「嘖,凌學長,你對我的刻板印象要不要這麼深?我是那種只想搞槍的人嗎?」

  凌執:「不是嗎?」

  江離皺眉:「我是在想李文哲這個案子。你說說看那個死亡威脅,到底是什麼意思?」

  凌執見她確實是就事論事,神色也正經起來:

  「通常有兩種可能。第一,只是單純的恐嚇、騷擾,或者惡作劇;第二,真的想要他的命。」

  江離點了點頭:「我有一點小小的看法,你要不要聽?」

  「請說。」 凌執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態度很認真。

  「如果只是單純的恐嚇或者惡作劇,」 江離條理清晰地開始分析,「那麼發信人大概率並不真的打算,或者沒有能力真的要他的命。」

  「而李文哲這個人,能做到這個位置,一年到頭收到的威脅、恐嚇信恐怕不會少。他自己,或者他身邊的團隊,對於威脅的真假和等級,應該有一套評估機制。」

  「如果判斷只是虛張聲勢,他多半會選擇直接無視,而不會報警,把事情鬧大了,會引來不必要的關注。」

  凌執贊同地點頭:「沒錯。選擇報警,意味著他或者他的團隊,判斷這次威脅的等級很高,或者他本人感受到了切實的危機感。」


  「Bingo!」

  江離打了個響指,「所以,問題就來了,是什麼讓他覺得這次不一樣?是什麼讓他感到了真實的危機?」

  「很可能,與他最近做了某件特別的事,或者正準備做某件觸及了某些人核心利益的事有關。威脅,是對他行動的警告,或者是阻止他下一步動作的手段。」

  凌執:「分析得很對。」

  江離得到肯定,說得更起勁了:「那我們再往下推。假設,真的有人想殺他,那麼,我們又可以分兩種情況討論。」

  「第一種情況,想殺他的人,不是職業的,可能是一時激憤下的鋌而走險。那麼,最大的問題來了。」

  「普通人,在南江被你掃蕩過幾輪之後,他能從哪裡搞到可靠的、足以致命的武器?特別是槍。」

  凌執接上她的話:「普通人很難弄到槍,他更可能採用其他方式。」

  「對!」 江離說,「鑑於李文哲這種級別的富豪,身邊常年有保鏢,出入都是防彈車,近身襲擊難度很高。所以,行兇者,很可能會選擇其他方式。」

  凌執順著她的思路:「常規的下毒,或者對他的車輛動手腳,製造交通『意外』;買通他身邊的保鏢、司機、保姆等內部人員,尋找機會。這些是我們提醒他注意防範的重點。」

  江離聽到這裡,臉上露出一絲「你還是太保守了」的神情:

  「你看,凌學長,思路可以再打開一點。你說的這些都是常見思路,對方肯定也會防著。那我們是不是可以想想,還有哪些不那麼常規,但同樣有效的方法?」

  「比如,放火。他家是獨棟別墅,雖然防火措施應該不錯,但總有漏洞,比如選擇一個他熟睡的深夜,或者家裡沒人的時候……」

  「比如,偽裝成天然氣泄漏。這個更隱蔽,操作得好,完全可以偽裝成意外事故。」

  「比如,簡易爆炸裝置」

  「再比如,高空墜物。他家在半山腰,別墅上方或者附近有沒有施工?或者人為製造點『意外』,比如弄鬆一塊山石……」

  她越說越冷門,越說越詳細,仿佛在策劃一場完美的謀殺。

  說到興奮處,甚至下意識地用手在桌面上比劃著名角度和時機。

  凌執:「……」

  他聽著江離興奮的列舉著種種可能置人於死地的方法,從人為到「意外」,覆蓋面之廣,角度之刁鑽,讓他這個經驗豐富的刑警都得大喊一句:

  開眼了!

  他忽然想起她剛剛說的「一萬種方法」,以為她是誇張,現在聽著她如數家珍。

  凌執不得不承認,在「如何取人性命」這個領域,她的「知識儲備」和「想像力」,恐怕遠超常人。

  殺手排行榜第一的A,終究還是太權威了!

  警察的思維是防範,而殺手的思維是突破。

  等江離終於停下了她滔滔不絕的「殺人方法大全」演講,凌執才開口:

  「你說的這些,我們會提醒安保團隊注意。」

  「那麼,第二種情況,如果是職業殺手呢?」

  江離:「如果是職業殺手接單,那就更好辦了。」

  「第一,能請得起、並且有渠道聯繫到真正靠譜的職業殺手的人,財力、人脈、膽量缺一不可。」

  「李文哲兒子惹上的那幾個普通家庭,先不說有沒有這個財力,單是接觸到這個圈子的渠道,就幾乎不可能。所以,嫌疑降低。」

  「第二,他的那些前妻和情人。她們最大的訴求是錢。李文哲活著,她們還能打官司、要贍養費、分割財產。」

  「他要是死了,遺產繼承順序複雜,她們未必能落到好處,反而可能引起警方和家族的徹底清查,得不償失。」

  「而且,官司打了這麼久,要威脅早就威脅了,何必等到現在?還搞得這麼大張旗鼓?」

  「所以,前妻團的嫌疑也相對較小,除非有特別確鑿的證據指向她們有必須滅口的理由。」

  「所以,」 江離總結道,「繞了一圈,最大的嫌疑,還是指向了他的商業競爭對手,或者利益衝突方。只有這些人,才有足夠的財力,以及足夠接觸到某些灰色渠道的可能性。」

  凌執看著她,點了點頭:

  「按照你的邏輯,即使不請職業殺手,只是採用其他手段,嫌疑優先級最高的,依然是這些有重大利益衝突的競爭對手。因為動機最強烈,能力也最強。」

  江離用力點頭,臉上露出一種「英雄所見略同」的得意:

  「我就是這麼想的。所以,調查重點,是不是應該更集中在他的商業對手,特別是近期有重大項目衝突、或者有深層次矛盾的那些人身上?」

  凌執沒有立刻回答,他重新拿起那份關於李文哲近期商業往來的初步報告,目光快速掃過上面一個個名字和公司。

  腦海中對江離剛才那番「殺手視角」與「警察邏輯」結合的分析進行著快速的整合與驗證。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只剩下紙張翻動的細微聲響。

  江離也不打擾他,悄悄打開那個零食盒子,摸出一塊巧克力,剝開包裝紙,塞進嘴裡,滿足地眯起了眼,嘟囔了一句:

  「嘖,這麼看來,保護人好像也不太難嘛。」

  她咂咂嘴,品味著巧克力,又補充道,「凌學長給的零食,真甜。」

  凌執沒有抬頭,只是勾了勾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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