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來日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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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撮濕漉漉的劉海,不偏不倚,「啪」一下,正正打在江離的眼睛上,水珠順著睫毛滾落,又癢又涼。

  江.落湯雞.離眉毛狠狠一跳,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凌、執!」

  凌執自己也被那口水嗆得不輕,一邊咳,一邊手忙腳亂地抽了滿手的紙巾,站起來,手臂越過小方桌就往江離臉上招呼:

  「咳……對、對不起!我不是……咳咳咳……故意的!我給你擦擦……」

  江離一把奪過他手裡那團快要懟到她鼻孔里的紙巾,拍開他的手:

  「你手勁能不能小點?我臉都快被你懟爛了,我自己來!」

  凌執坐下,抱歉的看著江離頂著一臉水漬,面無表情地擦拭。

  「你衣服都濕了,要不我們先回去吧?別著涼了。」

  江離低頭,慢條斯理地擦著濕透的衣領:「沒事,就濕了外套,裡面沒透。菜都點了,可不能浪費。」

  一時沉默。

  凌執看著散漫擦著衣領的江離,良久才說:「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江離把濕紙巾團了團,扔進旁邊的垃圾簍,抬眼看他,勾起唇角:「天命輕狂應似孤鴻游,向人世間盡一腹鬼謀。」

  凌執:「......」

  江離捻起桌面上小食盤裡的炸花生,喉嚨里發出幾聲怪笑:

  「桀桀桀……老子既然想起來了,自然要請他們……一個個的,都嘗嘗這花生米的滋味。」

  凌執:「..........」

  「江離!殺人是犯法的!」

  江離將花生扔進嘴裡:「哎呀知道了,凌學長,你說過無數遍了,我記得的。」

  凌執剛舒了一口氣,江離又慢條斯理地捻起一粒花生米,挑眉看他:

  「抓不到我,不就不犯法了嗎?」

  凌執:「……」

  他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直跳,一股血氣直衝腦門。

  「江、離!你現在是公安大學的學生!未來的警察!」

  江離恍然大悟般「哦」了一聲,隨即,那笑容越發惡劣:

  「差點忘了這茬!那我可得好好潛伏,努力學習學習你們查案的邏輯、手法、還有漏洞。知己知彼,以後行事,豈不是更抓不到我了?桀桀桀……」

  凌執:「……」

  他感覺眼前有點發黑,胸口堵得慌。

  氣死了,真的氣死了!

  這小混蛋!

  她可憐?誰來可憐可憐他!

  他現在只想把眼前這盤花生米連盤子扣她腦袋上!

  凌執努力平復了一下心情,說:

  「你不用費那個勁了,那條鏈的人,我們已經抓完了。」

  江離的笑容僵在了臉上,拇指和食指不自覺用力,「咔」的一聲,花生被她捏碎了。

  她猛地站起來:「什麼?」

  周圍投來異樣的目光。

  江離:「......」

  她反應極快,立刻朝四周拱了拱手,臉上堆起乖巧的笑:

  「抱歉啊抱歉啊,他突然向我表白,我太驚訝了。」

  凌執聞聲,猛的低下了頭。

  四周發出善意的起鬨聲,有人笑著喊:「答應他唄。」

  江離擺擺手,語氣嬌嗔:「啊呀,人家還小啦,考慮考慮。呵呵呵呵。」

  她重新坐下來,若無其事的問:「什麼?你說抓完了?」

  凌執額角的青筋跳了跳,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江離,我不要臉嗎?」

  江離一臉無辜:「抱歉啊抱歉啊,權宜之計,我又不會嘲笑你。你拖鞋飛出去的時候,我也沒有笑很大聲,是吧?」

  「祖宗,」凌執求饒,「放過我吧。」

  江離嘴角彎了彎,終於恢復正常:

  「行吧,畢竟凌學長幫過我,我不能恩將仇報啊。」

  她往前湊了湊,又問:「說正事,怎麼抓的?什麼時候抓的?」

  凌執看著她,道:「那時我急著走,就是為了去找了我師傅鄭國明。跟他說了羅楚豪的事,看看能不能早點阻止他,救多一點孩子出來。」


  「那個時候,城北那三家還沒像後來那樣斗得你死我活,羅楚豪也沒找到機會趁機做大。福利院裡,很多孩子還沒來得及遭他毒手。」

  凌執的聲音沉了沉,「但是,之前那些被他禍害過的孩子,我們盡力追查,救回來一部分,可還是有些來不及了。」

  江離指尖捏著一粒花生,沒送進嘴裡。

  之前的那些孩子,依然來不及救了。

  他這輩子,提早了那麼多年動手,可有些已經死了的孩子,還是死了。

  不是他不夠快,是這世上的惡,從來不等人的。

  「端了羅楚豪後,我讓師傅幫我爭取到了提前去南江市局實習的機會。」

  「憑著記憶把那條線上的人,基本上都抓了。」

  凌執看著她,「連周辰都抓了,你,想去看他嗎?」

  周辰。

  趙輝這輩子還來不及改名,就被抓了。

  江離嗤笑一聲,漫不經心的道:

  「有什麼好看的?一具廢物屍體罷了。」

  凌執:「……」

  他一時語塞,竟不知該如何接這話。

  是,從某種意義上說,現在的江離,確實不是「那個」江離。

  可記憶是她的,痛苦是她的,仇恨……也是她的。

  江離挑著花生吃,漫不經心地嚼著,咔嘣咔嘣的,語氣依然輕飄飄的:

  「再說了,凌學長你都來救我了,我這不是活得好好的,屍體還暖暖的嗎?」

  她說完,自己先笑了。

  凌執看著她,沒有笑。

  前世的她死在碼頭,死在除夕夜,死在他面前。

  這輩子,她活著。

  活著坐在這裡,吃花生,喝茶,她不是屍體,她是活人。

  暖暖的活人。

  「江離,」凌執說,「別說這種話。」

  江離愣了一下,看著他,嘴角的笑慢慢淡了。

  「好,不說了。」

  江離突然說:「凌執,都過去了,放下吧。」

  凌執沒有說話。

  他甚至不敢深想,此刻是夢,還是之前是夢。

  江離又看他:「唉,老子本來都在下面和閻王爺打麻將了,眼看就要糊個大的,無端端又想起這些糟心事。結果你告訴我,人你都抓完了?」

  她把花生米往桌上一丟,花生米蹦跳了兩下,滾到凌執手邊,「那我幹啥去啊?閒得發慌,可是會出事的哦,凌學長。」

  凌執看著滾到手邊的花生米,心頭那點愧疚和心疼,瞬間又被這混不吝的勁兒衝散了大半。

  「誰說抓完了?宋奉山那條線上的人,還有他本人,還有境外那個訓練營,也還在。」

  「而且,因為少了那些暗地裡的助力,宋奉山這次,沒能像上輩子那樣,爬到政法委書記的位置。」

  「哦?有意思!那正好,新帳舊帳一起算。」

  她勾起唇角,做了個扣動扳機的手勢,「凌學長,你覺得,我去崩了他。怎麼樣?」

  凌執頭上的青筋一跳,跳得他太陽穴突突地疼。

  他覺得?

  他覺得再跟這小混蛋待下去,自己遲早要心梗。

  他換了個思路,近乎循循善誘的問:「你現在有槍嗎?」

  江離的笑容僵了一下,花生在嘴裡忘了嚼。

  她看著他,他看著她,四目相對,空氣安靜了三秒。

  「狙擊槍很貴吧?」 凌執繼續「引導」。

  江離想了想,看著凌執:

  「凌學長,要不你借點錢給我?我打欠條,利息按銀行最高算!」

  凌執:「……」

  他感覺自己上輩子欠她的,這輩子是來還債的。

  「還有更離譜的嗎?」他幾乎是咬牙切齒的問。

  江離認真地想了想:「有。你幫我買槍,我幫你殺人。買一送一,划算吧?」

  「江離,」凌執說,「我不需要你幫我殺人。我只需要你,好好活著。」


  江離也煩躁了起來:「這又不行,那又不行,你到底想怎樣嘛?」

  凌執還來不及說話。

  那邊的江離突然猛地一擊掌:

  「有了!我可以先用我的存款,還有助學貸款,去黑市先買把便宜的手槍。然後在暗網接點『單子』,賺了錢,不就能買更好的裝備了?完美!」

  凌執樂了。

  他真樂了。

  用公安大學的助學貸款,去買槍殺人。

  還「完美」?

  呵呵。

  這世上大概只有江離能想出這種餿主意,也只有她說出來,讓人好笑又好氣。

  「江離,」 凌執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決定放棄迂迴,「你有沒有想過,也許你可以換一種方式?比如,進入公安系統,穿上警服,用合法的方式,光明正大地去調查他們,抓捕他們,將他們繩之以法?」

  「你、在、說、鬼、話、嗎?」江離身體往後一靠,抱著手臂,「我幹嘛要進你們那套規矩里,束手束腳?」

  凌執看著她一心只想走「野路子」的樣子,心頭那點火氣反而慢慢平息了。

  他扯了扯嘴角:

  「那很抱歉,可能要讓你失望了。你之前提過的那幾個軍火販子,包括他們的一些下線,我們也掃了。托你的福,效率挺高。」

  江離:「……?!」

  凌執看著她呆滯的模樣,心裡莫名舒暢了一點,甚至有點惡劣地補了一句:

  「你之前不是總嫌我們動作慢嗎?這次,夠快了吧?」

  江離抽了抽唇角,敷衍的假笑,甚至還鼓了鼓掌:

  「棒棒棒,你最棒。繼續努力,你更棒。」

  凌執:「……」

  這時,服務員端著托盤過來了,水煮西蘭花、蒜蓉娃娃菜、地三鮮、煎蛋,還有加的紅燒肉和清蒸魚,熱騰騰地擺了一桌。

  江離立刻拿起公筷,笑容滿面,動作麻利地將西蘭花和娃娃菜,一筷子一筷子的堆滿了凌執面前的飯碗。

  「來來來,凌學長,餓壞了吧?多吃點!」

  她語氣熱情洋溢,仿佛剛才那個陰險小反派不是她。

  凌執看著自己碗裡的「綠色小山」,又看看對面江離已經毫不客氣地將筷子伸向那盤色澤紅亮、肥瘦相間的紅燒肉,夾起最大的一塊,塞進自己嘴裡,滿足地眯起了眼。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拿起筷子,認命地開始扒拉自己碗裡的「草」。

  江離吃得津津有味,吃著吃著,她忽然像是想起什麼,咽下嘴裡的魚肉問:

  「對了,有個事兒我一直挺好奇。你這次直接就報了公安大學?你他媽、呃,你媽她她沒攔著你?沒生氣?」

  凌執若無其事地說:「一開始,是瞞著她的。跟她說報的南江大學。後來瞞不住了,她就跟之前那樣,出國了。」

  江離挑眉:「喲?凌學長居然也會撒謊了?真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啊。」

  凌執淡淡瞥她一眼:「向某人學的唄。還挺省事。」

  江離立刻撇清:

  「誒?這可不是我,人家最老實了,從小到大都是三好學生,從不撒謊。」

  凌執:「是是是,你最老實。」

  老實到琢磨著用助學貸款買槍。

  「對了,你同學怎麼說你十八歲了?你又怎麼這麼早來讀大學的?來了怎麼不找我?」

  江離嘿嘿一笑,解釋了一下自己落戶謊報年齡的事,慢悠悠地說:

  「我天資實在太過聰穎,沒辦法。高一的時候閒著也是閒著,就試著申請跳級,結果就跳成功了。高考一考,又考上了,這不就來了嘛。」

  「不找你不就是怕麻煩你嘛。再說了,這麼多年也沒見你來找過我,誰知道凌大忙人還記不記得我這個小、妹、妹。」

  「是太忙了。」 凌執帶著歉意認真解釋,「只能時不時打電話去鎮上派出所,還有婦聯那邊,問問你的情況。他們都說你很好,很用功,成績也不錯。我想著你既然開始了新生活,就不該再去打擾你了。」

  他說的是實話。

  他有太多事情要做,要布局,要提前阻止悲劇,要將那些人渣繩之以法。


  知道她平安,在努力,就夠了。

  江離抬起眼,看著他。

  這傢伙,依然還是正得有點發邪。

  她突然伸出筷子,夾了油亮亮的一塊紅燒肉放到凌執的碗裡,又把那條清蒸魚最肥美的魚腩部分,也夾給他。

  「趕緊吃一塊肉,」 她語氣兇巴巴的,「等一下賴帳怎麼辦?魚,也吃!這條最貴了,別浪費!」

  凌執看著碗裡的肉和魚,再抬頭看向江離時,她已經低下頭吃飯,只能看到她發頂那小小的發旋。

  罷了。

  他想。

  來日方長,慢慢活。

  有些事,急不來。

  至少,她現在活生生地坐在他對面,會算計他,會噎他,也會彆扭地給他夾菜。

  至少,現世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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