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舊年餘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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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為從訓練營里淬鍊出來的頂級狙擊手,江離的聽覺遠超常人。

  「學校」里本就有專門針對聽力辨識、遠距離聲源捕捉的專項訓練,她向來穩居前列。

  即便身處會所四樓,那縷警笛聲依舊絲絲縷縷鑽入耳膜,越來越清晰,甚至能聽見已經近到會所門口。

  江離卻半點不慌,神色依舊慵懶淡然,仿佛門外步步逼近的不是圍捕警力,只是尋常夜風。

  她站在電梯口等電梯時,有點微微出神。

  其實江離一直都想不明白為什麼警察叔叔們出警都會鳴笛,後來她聽到一個說法。

  說是為了提前示警,告訴裡面的罪犯「警察來了,你趕緊別動手,我們談談」,目的是保護人質安全。

  「有點道理。」江離自言自語了一句,「所以,我的確應該走快幾步。」

  電梯門「叮」一聲打開,裡面空無一人。

  她走進去,微微低下頭,避免監控清晰地拍到正臉,按下了「B2」的按鈕,VIP客戶的專屬停車場。

  以凌執縝密謹慎的行事風格,此刻必定已經封死會所前門、後門、普通停車場所有出入口,布下天羅地網,就等著瓮中捉鱉。

  但他未必能想到,這種高端私人會所,向來藏著不對外公開的貴賓VIP專屬停車通道與出口。

  江離心底暗自篤定。

  她賭治安支隊的李政岩絕不會把會所所有隱秘布局全盤交代乾淨。

  貓一現身,被驚得想抽身、怕被牽扯進來的,從來不止她一個。

  李政岩自身本就深陷利益糾葛、保護傘泥潭,絕不會主動把這種權貴專屬的隱秘通道全盤托出,給自己惹禍上身。

  不過,凌學長那麼聰明縝密,就算沒人主動坦白,隨便扣下一個會所內部人員盤問兩句,很快也能查到這條VIP出口的存在。

  電梯平穩下行。密閉的空間裡,她忽然沒來由地想到剛才那一槍。

  普通人大多以為,槍口抵喉吞槍自盡,只會留下規整彈孔、後腦貫穿,場面還算體面。

  其實不是,在極近的距離下,巨大的衝擊力足以將後腦整個掀開,那場面可一點都不「溫柔」。

  「嘖,」她對著光可鑑人的電梯壁,輕輕扯了下嘴角,「衝擊力還是大了點。下次得選把更『柔和』的。」

  畢竟,對方好歹是她「姐姐」。

  雖然是個該下地獄的「姐姐」。

  就在電梯門在負二層打開,江離邁步走出的同時,刺耳的剎車聲在「夜闌珊」會所正門前接連響起。

  凌執推開車門,大步流星地走進會所大堂,臉色冷峻。

  趙峰、小王等人緊隨其後,迅速分散控制各出入口。

  「每層樓一小隊,逐間搜查,注意安全!」凌執沉聲下令,聲音在突然寂靜下來的大堂里迴蕩。

  「是!」

  停車場裡停著不少豪車,光線偏暗,四下安靜。

  江離步履從容,徑直走向超跑,拉開車門坐進駕駛位,利落髮動引擎,車子緩緩駛出車位:

  「凌學長,這份禮物,希望你喜歡。」

  車子剛開出停車場不久,她就在後視鏡里看到跑過來的警察。

  「前面的跑車!停下!配合檢查!」

  江離翻了個白眼,腳下油門一踩,引擎轟鳴著,跑車絕塵而去:

  「你看我像會停下來的傻子嗎?」

  與此同時,夜闌珊會所內,排查已經全面展開。

  會所經理是個四十多歲、油頭粉面的男人,此刻正哈著腰問:

  「警官,警官,這是怎麼回事?我們這裡可是合法經營,有正規手續的……」

  凌執一個冰冷的眼神掃過去,經理後面的話就噎在了喉嚨里。

  「小王,」凌執吩咐,「去調取今晚,尤其是近兩小時內,所有樓層的監控錄像,要快!」

  「是!」小王立刻轉向經理,亮出證件,「帶我去監控室!」

  經理額角見汗,連連點頭:「好、好的,警官,這邊請……」

  然而,提供的監控畫面,讓小王看得火冒三丈。


  「這是什麼東西?」 他指著屏幕,聲音里壓著火氣。

  只見所謂的監控畫面,角度刁鑽得離譜,屏幕里入目只有單調的天花板和冰冷的牆壁,完全起不到任何監控作用。

  操作員低著頭,不敢吭聲。

  經理滿臉堆笑,試圖解釋:「不好意思,警官,實在不好意思,可能是我們操作人員操作失誤,調錯了角度,或者設備有點老舊,不太靈光了……我們馬上調整,馬上調整!」

  小王氣笑了。

  操作失誤?

  設備老舊?

  這種鬼話騙三歲小孩呢!

  這種高級會所,監控系統是安保的重中之重,怎麼可能出現這種低級的、大面積的「失誤」?

  這分明是故意設置的!

  就是為了規避風險,避免拍到某些不該拍到的「大人物」的臉,或者某些不該記錄的「交易」場景。

  特別是那些VIP客戶出沒的區域,監控角度調得刁鑽,要麼朝天,要麼貼牆,刻意避開人群與包廂。

  看似裝了監控,實則形同虛設,只為應付例行檢查罷了。

  「少來這套!」小王厲聲道,「把真正的監控給我調出來!否則,我以妨礙公務罪請你回去協助調查!」

  經理臉色慘白,連連擺手:「真的只有這些,沒有別的備份了,我們現在立刻手動調整角度……」

  小王懶得再跟他耗,氣沖沖折返大堂向凌執匯報。

  話音剛落,耳麥里就傳來隊員的聲音:「凌隊,V8404包廂發現死者。」

  「知道了。」凌執面色不變,當即看向小王,「把今晚值班的領班、保安隊長全部帶過來,分開單獨問話。重點排查有沒有穿黑風衣、身形單薄的年輕獨行女性出入。」

  「明白。」

  凌執揉了揉發脹刺痛的太陽穴,心底只剩一絲無力。

  又晚了一步。

  江離就像一條滑不留手的魚,總能在收網的前一秒,從容從縫隙里悄然溜走。

  但他清楚,她不會就此停下。

  模型店失蹤的另一支槍還在她手上,下一個目標,恐怕已經被她鎖定。

  ……

  夜色深沉,江離駕車安穩回到住處。

  她照舊褪去風衣、外套、手套、口罩,全部扔進洗衣機,倒入消毒液啟動清洗;鞋子放進消毒水桶浸泡。

  洗漱完畢,放滿熱水泡澡,洗去一身戾氣與風塵。

  擦乾身體,吹乾濕發,晾好衣物,室內恆溫暖氣融融。

  她熄了燈,躺進柔軟的被窩,閉上雙眼,思緒不由自主飄回那座暗無天日的訓練營。

  她在訓練營打偏的第二槍,就是因為楊曉梅。

  訓練營里也有著森嚴的鄙視鏈。

  教官高高在上,手握生殺大權;早進來的老人,習慣性欺壓剛入營的新人。

  而教官從來不會管。

  因為訓練營只有一條鐵律——弱肉強食,適者生存。

  你能活下來,是你本事;你被欺負死了,是你活該。

  所有人都默認這套規則,麻木順從,互相傾軋。

  唯獨楊曉梅不一樣。

  她比江離入營早得多,因名字裡帶一個「梅」字,被教官隨意取了代號May,編入K字班。

  在冰冷殘酷的訓練營里,除了沉默寡言、暗中庇護弱小的啞巴護工之外,May是為數不多對她釋放過善意的人。

  她曾私下跟江離說起自己的過往:

  原本在外做服務行業,被男人欺騙欠下巨債,最後被人販子賣到了這座地獄。

  她總說自己想熬出去,想回到有光的地方。

  平日裡,她會偷偷塞給江離半塊壓縮乾糧;會在她被罰站暈倒時,悄悄伸手扶一把;會低聲安慰她:「小不點,忍著點,活著才有希望。」

  江離一直真心喚她一聲May姐姐,打心底里信任、依賴。

  變故發生在第二次實彈演習。

  偏偏抽籤對陣,她的對手,就是楊曉梅。


  前一晚,楊曉梅紅著眼眶,拉住她的手,聲音哽咽,帶著哀求:

  「Jane,放過姐姐,好不好?我不能輸,我輸了就完了。姐姐以後做牛做馬報答你……」

  那時的江離,心裡還存著幾分年少的柔軟,念著往日她的維護與照顧,輕輕點了頭。

  第二天實彈對射,槍響的瞬間,江離刻意偏了槍。

  可她萬萬沒想到,楊曉梅的子彈,沒有半點留情,精準射中了她的肩膀。

  滾燙的彈頭穿透皮肉,江離靠著牆滑坐下去,捂著肩膀,劇痛瞬間席捲全身,鮮血瞬間浸透了單薄的衣物。

  那道留在肩頭的槍傷,就是從那時落下的,成了一輩子消不掉的烙印。

  演習結束,江離負傷落敗,按營規被罰斷水斷糧整整一天。

  草草包紮後,被扔進那暗無天日的禁閉室里,江離心裡卻是高興的。

  May姐姐活下來了,她也還活著,雖然受了罰,很疼,但還活著。

  她們都活下來了,不是嗎?

  可等她熬過刑罰,拖著身子勉強撐著走出禁閉區時,卻再也找不到楊曉梅的身影。

  起初,她以為May也被罰了,心裡還擔憂著。

  直到幾天後,她拖著尚未痊癒的身體,在訓練間隙,偶然聽到有人在角落裡嗤笑著議論。

  「那個May也夠狠的,裝了那麼久溫柔,原來全是算計。」

  「不然憑什麼被教官特意調走?去做文職閒差,可比在這兒拼命舒服太多了。」

  「聽說她主動找教官表忠心,拿傷了Jane這事當投名狀,把人賣得乾乾淨淨。」

  「哈哈哈,Jane還真把她當姐姐,在這種地方講感情,未免太傻了……」

  一瞬間,所有溫情盡數淪為笑話。

  可即便如此,江離也從未真正怪過她。

  她太懂地獄裡的生存無奈,每個人都拼了命想抓住一線生機。

  想活著,本就沒有錯。

  真正讓江離判她死刑、絕不姑息的,從來不是當年的背叛與利用。

  是她明明從黑暗裡爬了出來,嘗過被困牢籠的絕望,卻轉身依附權貴、助紂為虐。

  冷眼旁觀甚至親手將更多無辜孩童推入地獄,用別人的苦難換取自己的安穩浮華。

  這樣的人,該死。

  黑暗裡,江離緩緩合上眼眸,呼吸漸穩,安然沉入睡眠。

  暗網論壇里,狐狸頭像的帳號A,更新了一條預告:

  A:舊年餘八,明日零點,繼續赴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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