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梨香結盟,賈珍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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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十九,午後。

  賈芸沿安化門外的舊路折回窄巷,肩胛骨的筋膜還在發脹。

  周彪今早那句你的文章現在不光是文章了擱在腦中轉了一路,到巷口時才壓下去。

  鶯兒候在榮府角門旁的槐樹底下,看見他走來,小跑兩步迎上去。

  「等了小半個時辰了,姑娘說芸二爺每日這個時辰從城門那頭回來,讓我在這兒候著。」

  鶯兒笑盈盈的,一雙眼睛笑彎了,手裡攥著一隻藕荷色帕子,攥的邊角都皺了。

  賈芸拍了拍袖口的灰。

  「寶姑娘有事?」

  鶯兒嘻嘻一笑。

  「姑娘說有筆帳要跟您對。」

  梨香院。

  薛寶釵坐在窗前圓桌旁,面前攤著一本帳簿。帳簿翻到中段,上頭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字寫的工整。

  桌上兩盞茶,茶湯清碧,熱氣裊了兩裊。

  賈芸跨過門檻時,寶釵將目光從帳簿上抬起來。

  「芸二爺來了,請坐。」

  賈芸在圓桌對面坐下。

  寶釵將帳簿往他面前推了推。

  「代銷首批四百冊,正月初八鋪貨,正月十五前後陸續售罄。每冊定價九錢,扣除損耗十六冊。」

  她的指尖在帳面上點了一下,停了半息。

  「實售三百八十四冊,合銀三百四十五兩六錢。」

  她將指尖從帳面上收回來,擱在桌沿。

  「五五分成,芸二爺應得一百七十二兩八錢。」

  她從桌角拿起一疊銀票,點了一遍,推到賈芸面前。

  「不多不少。」

  賈芸將銀票拿起來翻了翻。一百七十二兩八錢,面額從五十兩到十兩不等,票面是城東永泰錢莊的。指腹在票面上摩了一摩,紙質厚實,印色正。

  「多謝寶姑娘。」

  寶釵將茶盞端起來呷了一口,擱下時嗓音妥帖。

  「芸二爺客氣了。這筆生意本是你讓我賺的。」

  賈芸將銀票揣入懷中。

  「新十回已經上架了,書坊那頭加印五千冊。寶姑娘這邊若要補貨,我讓錢掌柜優先勻出來。」

  寶釵將手指在茶盞沿上轉了半圈。

  「五千冊?」

  她的眉尾動了動,算了算。

  「按七折批發,五千冊的毛利在一千六百兩左右。扣除紙墨工費和鋪面租子,淨利不低於一千兩。」

  她將這個數字說出來的時候,嗓音平平,十分輕巧。

  賈芸暗道,薛家姑娘算帳比掌柜還利索,可她自己的前程,怕是沒這麼容易算清。

  寶釵將帳簿合上,擱在桌角。

  「芸二爺,書坊重開加上我這頭,你的銀子又要多一筆。」

  她停了一停,嗓音轉了個彎。

  「只是有一樁事,我想多嘴問一句。」

  賈芸端起茶盞。

  「寶姑娘請講。」

  寶釵的指尖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聽說蓉大奶奶住進了榮府後院?」

  賈芸將茶盞擱在唇邊,沒喝,擱了一息才呷了一口。

  「寶姑娘消息靈通。」

  寶釵嘴角的笑意沒變,可那雙水杏眼裡的光微微收斂了一分。

  「芸二爺,我是做生意的人。生意人講究一個字。」

  她豎起一根手指。

  「穩。」

  賈芸將茶盞擱回桌面。

  「寶姑娘說的有理。」

  寶釵將金鎖從領口捻出來,擱在指尖轉了一圈。

  「芸二爺,樹大了招風,果子紅了招手。你如今的勢頭,外頭看著是好,可看著好的時候,往往也是旁人伸手最勤的時候。」

  停了半息。

  「正是穩的時候。」

  她將金鎖轉了半圈。


  「芸二爺,咱們這筆生意做的穩妥,我可不想剛鋪開的貨還沒回本,合作方便出了岔子。」

  金鎖塞回了領口。

  「寧府那頭的事,您心裡有數便好。我只說一句,鋪子裡的貨還壓著呢。」

  賈芸看著她的眼睛。

  寶釵的目光坦然,沒有躲閃。

  「寶姑娘的好意我領了。」

  他將聲音放緩了半截。

  「只是有些事,穩不住也得趟。」

  寶釵的睫毛眨了一眨。

  「趟過去了呢?」

  賈芸將碗底在桌面上轉了半圈。

  「趟過去了,才有資格談穩。」

  寶釵看著他的面孔,午後的光從窗格子裡斜照進來,將他稜角分明的側臉映出半明半暗的輪廓。

  舊棉袍上的補丁擱在花梨木桌前頭,格外扎眼。

  她的指尖在桌面上多停了一息,才從桌沿收回膝上。

  「芸二爺,我再多說一句。」

  賈芸嗯了一聲。

  寶釵的嗓音低了半截。

  「蓉大奶奶住進榮府,這事瞞不了幾天。榮府上上下下幾百口子,嘴碎的不止一兩張。」

  她將指尖在桌面上叩了叩。

  「到時候傳出去的話是什麼樣子,你想過沒有?」

  這句話擱下來,桌面上的茶湯都跟著靜了一靜。

  賈芸端著茶盞的手沒動。

  暗道,寶釵慮的是對的。

  一個旁支秀才,持老太太的帖子,衝進寧府把族長的兒媳婦接出來。

  這話擱在坊間傳開了,說好聽的叫義薄雲天,說難聽的叫越俎代庖,說的再難聽些,就是覬覦人家媳婦。

  「多謝寶姑娘提醒。」

  寶釵將茶盞端起來呷了最後一口,擱下時碗底在桌面上磕出一聲細響。

  「芸二爺是聰明人。聰明人吃虧,多半不是吃在不聰明上,是吃在太急上。」

  她站起來,將帳簿收好,遞給身後的鶯兒。

  「第二批鋪貨的事,等你新十回的勢頭穩了再談。」

  賈芸拱了拱手。

  「寶姑娘費心了。」

  他起身往門口走,走到門帘前時,寶釵的聲音從背後傳過來。

  「芸二爺。」

  賈芸回頭。

  寶釵站在圓桌旁,午後的光將她的側影勾出一道輪廓。她笑意淺淡,可那雙水杏眼底的光比方才沉了一層。

  「你寫的那個孫悟空,不認命,也不等救。可你看看他取經路上,該借的力也借了,該搬的救兵也搬了。」

  她頓了頓。

  「不認命是骨氣,可光靠骨氣走不完十萬八千里。」

  賈芸看著她的面孔,沉了半息。

  「寶姑娘說的是。」

  他轉身出了門。

  走到迴廊拐角的時候,瓜子殼的焦香味先到了,人還沒看見,轉過柱子,險些撞上一個人。

  薛蟠。

  大個子歪著身子倚在柱上,嘴裡嚼著瓜子,一地殼子碎了半截廊面。看見賈芸時咧嘴一笑,那張臉生的五大三粗,橫肉里透出蠻勁。

  「喲,你就是那個寫猴子的?」

  賈芸將步子停了。

  薛蟠將瓜子殼往地上一吐,從柱子上撐起身子,比賈芸高出半個頭。

  「聽說你把寧府珍大爺惹毛了?」

  賈芸嗯了一聲。

  薛蟠嘿嘿笑了兩聲,笑的滿臉橫肉都在抖。

  「有意思。珍大爺請我喝過酒,下回再請的時候,我幫你問問他怎麼想的。」

  他將最後一顆瓜子嗑了,殼子飛出去彈在廊柱上。

  賈芸將他打量了一遍。

  暗道,薛蟠這蠢貨多半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可賈珍請薛蟠喝酒這件事,不是巧合。


  寶釵方才那句鋪子裡的貨還壓著呢還擱在耳朵里,她弟弟轉臉便替賈珍遞了話,這姐弟倆,怕是一個知情一個不知情。

  他拱了拱手。

  「薛大爺抬舉了,我一個窮秀才,哪值得珍大爺掛心。」

  薛蟠哈哈一笑,抬手拍過來。

  掌風呼嘯,實實的落在賈芸肩頭。力道不小,擱在尋常人身上該往前踉蹌兩步。

  賈芸肩膀沉了沉,腳底紋絲沒動。

  薛蟠渾然不覺,自顧自往下說。

  倒是迴廊拐角的窗格子後頭,鶯兒收食盒的手停了停,目光從賈芸那條紋絲沒動的腿上掃過去,又很快收回來。

  「別謙虛!你那猴子寫的是真好看!下回出新的,先給我留十本!」

  他大搖大擺的往院裡走了,腳步聲哐哐作響。

  賈芸站在迴廊拐角,看著薛蟠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後,手指在袖中摸了摸銀票的邊沿。

  暗道,賈珍開始拉外援了。

  薛家有錢有勢,薛蟠又蠢到當槍使都渾然不知。

  這一步棋,賈珍走的不算高明,可夠噁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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