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三封信出,滿城風起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正月十四,卯時。

  天沒亮透,窄巷裡的積雪被夜風颳出一道淺溝。

  賈芸將三封信用油紙包好,分成三份。

  晴雯站在灶房門口,手裡端著一碗熱粥,看著賈芸在條案前將信封一一封好。

  「三封信怎麼送?」

  賈芸將第一封信交給她。

  「這封你去寧榮街口找何麻子,就是巷口賣炭的那個老何,先前幫咱家擔過水的。讓他跑一趟武定坊馮府,交給馮家門房。跑腿錢給他二十文。」

  晴雯接過來揣進袖中。

  賈芸將第二封信擱在桌上。

  「這封等下我親自去國子監外頭找人帶。」

  晴雯的目光落在第三封上。

  「給老太太的呢?」

  賈芸將第三封信拿起來掂了掂。

  「這封最要緊。從正門遞帖子進去,送到鴛鴦手裡。」

  他將信擱在桌面上,指尖按了一下封口。

  「不經別人的手。」

  晴雯嗯了一聲,將那碗熱粥往他面前推了推。

  「先喝粥。」

  賈芸接過來喝了兩口。

  卜氏從正房出來,圍裙擦著手。

  「芸哥兒,這麼早忙什麼?」

  賈芸將粥碗擱下。

  「娘,書坊出了點事,不大,兩日內能解決。您在家不用擔心。」

  卜氏的目光在三封信上停了一停,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問出口。

  她將圍裙攥了攥,手指頭在布面上搓了兩搓,轉身進灶房去烙餅了。

  辰時。

  三封信分頭送出。

  第一封到馮府時,馮紫英剛從校場回來。

  騎裝上帶著一層薄汗,彎刀擱在桌案上,手裡正端著一碗冷茶。

  門房將信送進來,馮紫英拆開看了兩遍。

  他將信紙往桌上一拍。

  「他娘的。」

  身後的小廝縮了縮脖子。

  馮紫英將信紙折好揣進懷裡,大步往正堂走。

  正堂里馮唐坐在太師椅上,面前擱著一盤棋,雙手擱在扶手上,目光卻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樹上。

  棋沒在下。

  馮紫英走進來,將信遞到馮唐手邊。

  「爹,賈芸的信。」

  馮唐接過來看了一遍,面色不動。

  將信紙擱在棋盤上,手指在扶手上叩了兩下。

  馮紫英在旁邊站著,等了幾息。

  「爹,那小子的書坊被封了。告狀的人從寧府後門出去的,這手段也太……」

  馮唐將茶盞端起來呷了一口,不緊不慢截了他的話尾。

  「他信里說什麼了?」

  馮紫英愣了一下。

  「他說……讓我去問一聲順天府。」

  馮唐將茶盞擱下,嘴角動了動。

  「問一聲。」

  他將那三個字在口中咂了一咂。

  「讓馮家去壓順天府,是他欠馮家人情。讓馮家去問一聲。」

  他拿指頭在棋盤邊沿上點了一下。

  「是替馮家留體面。」

  馮紫英的眉頭鬆了松,琢磨了一息。

  馮唐將棋盤上的一枚黑子拈起來,擱在盤外。

  「賈珍用順天府的差役去封一個少年人的書坊。」

  他將黑子往桌沿上推了推。

  「殺雞用了牛刀,刀借的還是官家的。」

  馮紫英擰了擰眉。

  「爹,那去不去?」

  馮唐將棋盤上的信紙拿起來,折好,擱在茶盞旁邊。

  「去。」

  他站起來,將長袍下擺理了理。


  「不過不用你去。讓馮安帶兩個人走一趟,拿我的名帖。」

  馮紫英張了張嘴。

  「爹不……」

  「你去了分量太重。」

  馮唐看了他一眼。

  「嚇著人了,反而不好收場。馮安去,剛好。」

  馮紫英琢磨了一息,面色鬆了松。

  午後,馮安帶著兩個馮家家丁到了順天府衙門。

  馮安將名帖遞上去時,接帖的書辦眼皮跳了一下。

  他將名帖翻了個面又翻回來,手指在帖面上摸了兩摸。

  「馮……馮將軍的帖子?」

  馮安面色不動。

  「我家將軍聽聞順天府封了一間書坊,封的是一本叫西遊記的話本。將軍說這本書他案頭擱著一本,翻了好幾遍了。」

  他頓了頓,嗓音往下低了半截,語氣隨意。

  「想問一聲,這書是妖書還是故事書?」

  書辦的手指在名帖上頓了頓。

  他將名帖正正經經捧在掌心裡,腰彎了下去,彎的幅度比方才大了兩寸。

  「馮、馮爺稍候,小的這就去稟。」

  沈家那頭,動靜來的更快。

  沈明遠在書房臨帖,看完信將帖丟下,捏著信紙快步去了後堂。

  沈翰坐在書案後面,手裡拿著一卷邸報。

  「爹,賈芸的信。」

  沈翰接過來看了一遍。

  將信紙擱在邸報上頭,拈了拈鬍鬚。

  目光在信紙末尾那句話上多停了兩息。

  「搜神記山海經恐亦難自保。」

  沈翰將這句話念了一遍。

  麵皮動了動,不知是笑還是無奈。

  「這小子給我下套呢。」

  沈明遠在一旁沒敢接話。

  沈翰將信紙折好。

  「一本講猴子取經的話本被封了妖書,翰林院裡半數人案頭都有志怪小說。這個先例擱在檯面上說,誰敢認?」

  沈明遠道:「那爹去不去說?」

  沈翰將邸報捲起來擱在案角,站起身來理了理長袍前襟。

  「不用我說。」

  他看了沈明遠一眼。

  「今日午後翰林院當值時,我只消提一嘴就夠了,事情不大,可笑點夠,順天府連猴子都管,管的倒寬。」

  他將袖子拂了拂,嗓音添了半分閒散。

  「老翰林們最好這口,一人一句,頂得上我一個人說十句。」

  當日午間,翰林院偏廳內。

  沈翰端著茶盞跟幾個老翰林閒聊,隨口提了一嘴。

  「諸位聽說了麼,順天府封了一間書坊,罪名是刊印妖書,封的什麼書呢?」

  他呷了口茶,不急著往下說。

  旁邊一位姓錢的老翰林將茶盞擱下。

  「什麼書?」

  沈翰笑了笑。

  「西遊記。講猴子取經的那本。」

  老翰林們面面相覷,有人撲哧笑出來。

  「猴子是妖書?那我書房裡那套聊齋也是妖書了?」

  「順天府管天管地,如今連猴子也管上了。」

  有人當場拿筆寫了首打油詩,笑稱順天府目不識猴。

  這首詩當天下午便在國子監傳開了。

  ……

  三封裡頭最重的一封,到榮慶堂時已是正月十四的午後。

  鴛鴦從正門收下信封,看了一眼上頭的字。

  她將信封拿進內堂。

  賈母靠在靠枕上,手裡轉著佛珠。

  眼皮半合著養神。

  鴛鴦將信封遞上去。

  「老太太,芸二爺的信。」

  賈母將佛珠擱下,接過信拆開。


  一頁紙,看了兩遍。

  看到末尾兩個字時,佛珠從膝上轉到了手裡。

  芸生。

  她將那兩個字又看了一遍。

  滿神京傳抄的西遊記,從坊間到國子監到翰林院案頭的西遊記。

  她將信紙擱在膝上,手指在紙面上按了兩息。

  怪道他銀子花的不像窮人,新直裰、好墨錠、十年花雕……那個在榮慶堂上穿著舊藍直裰的少年,原來還藏著這一手。

  佛珠轉了半圈,停了。

  她將信紙折好,遞給鴛鴦。

  「去請珍哥兒過來說話。」

  鴛鴦將信接過來,面色沉了沉。

  「老太太,是今日請還是明日請?」

  賈母將佛珠重新拿起來,轉了兩轉。

  「明日辰時。」

  她停了一息。

  「讓芸哥兒也來。」

  鴛鴦領命出門。

  她走到門口時將信封折了一道夾在掌心裡,沿迴廊往外走。

  走了不到十步,迎面一陣風吹來楠木香氣。

  鳳姐。

  穿著小襖,鬢邊斜插一支步搖,走路帶風。

  她一眼瞥見鴛鴦掌心裡露出來的半截信封。

  信封折了一道,可紙面上的字跡沒折住,她認得那手館閣體,一筆一划板板正正的,是賈芸的手筆。

  可落款處那兩個字換了。

  芸生。

  鳳姐的丹鳳眼眯了眯,腳步沒停,嘴裡先開了。

  「鴛鴦姐姐,什麼風把你吹出來了?」

  鴛鴦腳步不停。

  「老太太請珍大爺明日過府。」

  鳳姐的腳步頓了半拍。

  鴛鴦走遠了。

  鳳姐站在迴廊上,將步搖的穗子拂到肩後,目光從鴛鴦的背影上收回來,擱在迴廊盡頭朝寧府方向的那道角門上。

  請珍大爺過府,又讓芸哥兒也來。

  鳳姐眼裡泛起笑意。暗道,這窮小子,棋下到老太太跟前了。

  她將手指在步搖的金絲上繞了一繞。

  老太太若出面壓賈珍一頭,寧府那邊的人事往後怕要鬆動。

  鬆動了,榮府這邊的手才好伸過去。

  她將面上的笑意收了收,沒收乾淨。

  轉身往迴廊那頭走了,步子比來時慢了半拍,慢的那半拍里,丹鳳眼轉了兩轉。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