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碧紗送墨,簾後微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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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賈芸特意換上那件直裰,動身前往榮國府的鳳姐院中,準備當面謝過那二十兩撥銀之恩。

  鳳姐正歪在榻上翻帳本,見他進來,丹鳳眼一抬,拿下巴朝對面椅子點了點。

  「坐吧,杵著做什麼?又不是外人。」

  賈芸欠身坐下,平兒端了茶來擱在几上。

  鳳姐將帳本合上,拿手指頭在封皮上點了兩下。

  「芸哥兒,二十兩銀子雖不多,可老太太的體面在裡頭。你可得把院試考好了,別讓老太太白操了這份心。」

  賈芸應道:「璉二嫂子放心,小侄必不辜負老太太的心意。」

  鳳姐嗯了一聲,丹鳳眼在他臉上轉了一圈,忽然將話頭往旁處一帶。

  「芸哥兒,你那本書在外頭賣的熱鬧。我聽說書坊那邊的進帳不少?」

  賈芸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掌柜的算盤精,小侄不過跟著沾些小利。」

  鳳姐撇了撇嘴:「你這話糊弄老太太行,糊弄我可不行。」

  她將米珠在指間轉了半圈,語調忽而壓低了半分。

  「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如今寫書寫的好,書坊的銀子也掙著了。可書坊的門路窄,鋪貨的渠道有限。你若日後想把生意做大些,鋪面上的事,鋪貨上的關節,儘管來找我。」

  她停了一停,丹鳳眼微微眯起。

  「咱們賈家的人,肥水不流外人田。」

  賈芸端著茶盞沒動。

  暗道,這人情接了便欠著,日後怎麼還,就由不得自己了。

  只是話不能堵死。

  他將茶盞擱下,語調不緊不慢。

  「璉二嫂子抬舉小侄了。如今小侄一心備考,商賈上的事顧不了太多。等院試過了,若有用得著嫂子的地方,小侄定來討教。」

  鳳姐盯了他兩息,唇角微動。

  這人說的滴水不漏,接也沒接,推也沒推,留了半扇門在那裡,進退隨意。

  她將米珠在指間轉了一圈,笑了笑:「行,我等你的好消息。」

  賈芸起身告辭。

  出了鳳姐的院子,沿迴廊往二門方向走。冬日的日光已經偏西了,廊下的影子拖的老長。

  風從迴廊的花窗里灌進來,將方才暖爐烘出來的熱氣吹散了大半。

  經過碧紗櫥的月洞門時,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芸二爺,芸二爺等一等!」

  賈芸回頭。

  雪雁從月洞門後頭小跑出來,手裡攥著帕子,跑的上氣不接下氣。

  「芸二爺,我家姑娘有東西給你。」

  賈芸腳步一緩:「什麼東西?」

  雪雁將帕子在手裡絞了絞,歪著頭道。

  「姑娘沒說,只讓我追出來攔住你。芸二爺跟我進去便知道了。」

  賈芸思忖了一息。方才在榮慶堂上,黛玉始終低著頭攥著銅爐壁,兩人目光碰了一下便各自收回。

  如今遣雪雁追出來,多半是有話不便在堂上說。

  他跟著雪雁折回碧紗櫥。

  帘子掀開,屋裡燒著炭盆,暖氣混著淡淡的梅花香。

  黛玉坐在窗邊的圈椅上,膝上擱著一本翻了一半的書,面前的小几上擺著兩樣東西。

  一錠松煙徽墨,墨身烏黑髮亮,側面刻著松紋。

  一刀澄心堂紙,紙色微黃,紙面平整,摞的齊齊整整。

  賈芸目光在那兩樣東西上停了一息。

  這錠墨和這刀紙擱在外頭鋪子裡,少說也要七八兩銀子,尋常書坊里還未必買得著。

  黛玉沒抬頭,翻了一頁書,語調尋常:「你坐吧。」

  賈芸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雪雁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黛玉瞥了她一眼。

  雪雁吐了吐舌頭,將帘子放下去,退到了廊下。

  屋裡安靜了兩息。

  黛玉將書頁合上,手指搭在封面上,目光落在几上那錠徽墨上。

  「聽說你要備考院試。」


  賈芸笑了笑:「三姑娘消息快,林姑娘消息也不慢。」

  黛玉面上掠過幾分不自在,將書往膝上挪了挪。

  「這錠墨和這刀紙,原是我從揚州帶來的。府里不缺這些,擱在箱底也是白費。你拿去用吧。」

  賈芸看著那錠徽墨,指尖在椅子扶手上輕輕叩了一下。

  「林姑娘,這兩樣東西值不少銀子。小侄不敢收。」

  黛玉將書脊在膝上攏了攏,目光沒往他這邊移,嗓音卻比方才鬆了半分。

  「府里什麼都不缺,偏偏缺個用得上這些東西的人。擱在我箱底生霉,倒不如擱在你案頭磨出幾篇好文章來。」

  她頓了一頓,聲音又低了半分。

  「況且……有人送過我幾卷書,我也未曾退回。」

  賈芸的手指在扶手上頓了一息。

  那套樂府詩集他挑了大半日,附的便簽上寫了什麼他記得清清楚楚。

  三卷,每冊選本不同,附便簽上的措辭不過幾個字,素養高低里外皆知。

  黛玉那時收下了,未曾退回。

  如今回過來的是墨和紙,收了你的書,還你筆墨。面子上是公平,底下的心思,她自個兒多半都沒理清楚。

  他沉了一息,伸手將那錠徽墨拿起來,指腹在松紋上摩挲了一下:「那小侄就厚著臉皮收了。」

  黛玉垂著眼睫,手指在書頁上描了一下,唇邊浮起淺笑。

  那點笑意極短,轉瞬便平了。

  賈芸將徽墨和澄心堂紙收好,擱在膝上。

  兩人隔著小几坐著,窗外的日光從紗簾縫裡漏進來,照在地面上一道一道的。

  黛玉忽然開口:「你那本書,我又看了一遍。」

  賈芸抬眼看她:「哪一段?」

  黛玉將手指搭在書脊上,語調尋常:「孫悟空被壓了五百年,等唐僧來揭帖子那一段。」

  賈芸笑了笑:「林姑娘看寫的如何?」

  黛玉沒答這句話,反而問了一個別的:「後頭呢?取到經了沒有?」

  賈芸點了點頭:「取到了。九九八十一難,一難不少,最後到了靈山。」

  黛玉的手指在書脊上收緊了半分。

  她沉了兩息,嗓音里多了幾分涼意。

  「走了那麼遠的路,吃了那麼多的苦,到了靈山腳下……佛祖還要再翻一難。」

  賈芸面色微沉。

  這話說的哪裡是孫悟空。千里迢迢從揚州到神京,寄人籬下,處處看人臉色。

  便是到了賈母跟前,規矩二字壓在頭頂,一步也不敢走差。

  吃了這些苦,往後呢?

  黛玉低著頭,手指在書頁上來回描著,不說話了。

  賈芸看著她。

  日光從窗台那邊漫過來,照在她纖細手指上,指甲修剪整齊,指尖失了血色。

  他將聲音放低了半分:「如來嫌不嫌是如來的事。走過來的人,自個兒心裡清楚那條路值不值。」

  黛玉的指尖在書頁上停住了。

  她沒抬頭,可肩膀微微繃了一下,又慢慢鬆了。

  兩人之間安靜了好幾息。

  窗外迴廊上傳來腳步聲,輕快而急促,一路往碧紗櫥門口走。

  帘子嘩的一聲掀開了。

  寶玉捧著一個青花瓷罐笑嘻嘻走進來,嘴裡嚷著。

  「林妹妹,我今兒搶了老太太一罐子六安茶,特給你送來……」

  話說到一半,聲音斷了。

  寶玉站在門口,手裡捧著茶罐,目光先落在賈芸臉上,再落在賈芸膝上擱著的那錠徽墨和那刀澄心堂紙上。

  又移到黛玉臉上。

  黛玉的面色微微泛紅,手指從書頁上收了回來,擱在膝上。

  寶玉的笑容掛在臉上,沒落下去,可眼睛裡的光先暗了。

  他捧著瓷罐往几上一擱,擱的力道比平日重了些,青花瓷罐在几面上磕出聲響。

  屋裡靜了三息。炭盆里的炭噼啪響了一聲。


  賈芸起身,欠了欠身:「寶二叔來了,小侄正好告辭。林姑娘的好意小侄心領了。」

  他將徽墨和紙收好,拱手行了一禮,繞過寶玉,邁出了帘子。

  身後全無聲響。

  賈芸走出碧紗櫥時,雪雁正蹲在廊下逗貓,見他出來,歪著頭看了看帘子裡頭,嘴巴張了張,沒說話。

  賈芸沿廊下走了五六步,身後帘子又響了。

  他沒回頭。

  帘子響了之後,有人走了出來。

  那腳步沉而急,絕非雪雁,走了兩步又頓了一下。

  頓了一息,又走了。

  走遠了。

  賈芸將袖中的徽墨和澄心堂紙攏了攏,腳步未停。

  暗道,寶玉這一回走的快,可那一頓的分量不輕。

  那一頓裡頭有什麼,他不必猜。

  碧紗櫥裡頭。

  黛玉坐在窗邊,手指攥著書頁,面色上那層微紅還沒褪盡。

  寶玉方才將茶罐擱在几上時,手指在瓷面上碰了一下,碰的很重,青花瓷罐在几面上轉了半圈。

  他未發一言。

  連那句林妹妹也咽了回去。

  帘子在他身後晃了好幾下才停。

  黛玉盯著那道帘子,手指在書頁上攥緊了。

  她看見簾縫外,寶玉的腳步頓了一頓,又走了。

  雪雁從門口探進半個腦袋,囁嚅道:「姑娘,寶二爺的茶罐還擱在這兒呢,要不要……叫人送回去?」

  黛玉低下頭,將書頁翻了一面,擱在膝上:「擱著吧。」

  她的手指從書頁上慢慢鬆開來,指尖在扉頁的空白處搭了一息,上頭還留著方才描過的那道痕。

  窗外日光從紗簾的縫隙里泄下來,照在那錠徽墨原先擱著的位置上,留下一小圈比旁處更淺的印記。

  黛玉看了那圈印記一眼。

  將書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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