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三十兩銀,第一步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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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芸轉身回到圈椅上落座,面色溫和。

  錢壽年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暗自掂量這個窮小子到底值多少斤兩,末了長出一口氣。

  「四六分成也不是不能談,但老夫有個條件。」

  「掌柜請說。」

  「前十回,買斷。每回三兩,十回三十兩,先付給公子。」

  錢壽年豎起一根手指,聲音壓的極低。

  「這三十兩是定金,也是誠意。前十回刻出來,擺到鋪子裡賣,賣的好,後頭九十回改四六分成,書坊六你四。賣的不好……」

  他搓了搓手。

  「那就只有這三十兩了。」

  賈芸思忖須臾。

  暗道,這老狐狸是想拿前十回當試水石。砸了,他虧三十兩,不算傷筋動骨;火了,九十回的大頭還握在書坊手裡,六四分成,肉依然在他鍋中。

  以己方的處境來算,三十兩現銀到手,柴米油鹽和讀書的開銷便有了著落,再往後的事再往後說。

  退一萬步講,前十回從石猴出世寫到大鬧天宮,這等精彩篇幅若還賣不動,那才叫天理難容。

  「成交。」

  賈芸伸出手。

  錢壽年愣了一下,隨即啞然失笑,不去接那隻手,轉而從案頭抽出一張素箋,提筆寫了寥寥數行,推到賈芸面前。

  「老夫做慣了生意,有勞公子籤押。」

  賈芸拈起筆,眸光在字句上掃了一遍,不緊不慢落了名,署的是蘭台居士。

  錢壽年見了,麵皮動了動。他收起約書,不再多言。

  「賈公子痛快。」

  錢壽年站起身,打開牆角一隻鐵皮匣子,取出一疊銀票,當面點了三十兩整,推到賈芸面前。

  「前十回的稿子,老夫何時能收到?」

  「七日之內。」

  「七日?」錢壽年面色頓了下,「十回文章,七日便寫完?」

  「已寫成了三回。餘下七回,每日一回,不會誤期。」

  錢壽年打量他的目光多了更深一層的東西,一時無言。

  過了片刻,他清了清嗓子。

  「賈公子,老夫多問一句。你家中可有先生教授?這等文章功底,豈是自學所能?」

  賈芸將銀票收入袖中,笑了笑。

  「幼時家中有幾冊舊書,後來家道中落,書沒了,字卻記住了。」

  他停了一停,語氣平穩。

  「餘下的,都是窮人逼出來的。」

  錢壽年嘴唇動了動,到底止住話頭。

  他做了三十年生意,見過形形色色的人。有些人的底細越深越不能挖,挖出來反而是自己的麻煩。

  「老夫還有一條規矩,需與公子說清楚。」

  「掌柜請講。」

  「稿子交給聚文刊刻之後,三年之內不可另投別家。若有違約,定金雙倍退還。」

  「三年太久,一年。」

  「兩年。」

  「一年半。」

  錢壽年麵皮抽了兩下,最後一咬牙。

  「一年半就一年半。」

  他將賈芸送到樓梯口,忽然叫住他。

  「賈公子,還有一事。這部書刊刻時署什麼名號?總不能署賈芸二字,你是賈府旁支,若叫賈家人知道你賣書換銀子,面子上不好看。」

  賈芸在樓梯口站定,思忖了兩息。

  「署蘭台居士。」

  錢壽年將這四個字在舌尖上轉了一遍,頓了頓,又重念了一聲。

  他抬眼看了賈芸一息,止住話頭,只點了點頭。

  「好,就依公子。」

  他苦笑了一聲,自語般嘟囔道。

  「老夫做了三十年書坊,今日被個十六七歲的後生磨的脫了層皮,這傳出去叫同行知道,倒是老夫的笑話了。」

  賈芸下樓出了書坊大門,日頭正當頭頂。

  他將銀票在袖中攥了一息,指尖觸到紙面,暗道,第一桶金,到手了。


  他在原地站了兩息,把這句話在心底又過了一遍,方覺踏實。

  賈芸轉身走到街對面的肉鋪前。肉鋪老闆正拿著剔骨刀在案板上剁排骨,油花四濺。

  「老闆,來二斤五花肉,要半肥半瘦的。」

  「好嘞。」

  他又轉到隔壁魚攤,指了一條二斤來重的鱸魚,魚販草繩穿了腮遞過來,尾巴還在撲棱。

  「再來半斤豬板油。」

  「嘿,公子這是辦酒席呢?」

  賈芸笑了笑,未曾接茬。

  白面鋪子裡稱了兩斤白面,雜貨攤上買了一包細鹽。

  提著滿滿一竹籃葷腥,一路走回寧榮街外的窄巷。手裡沉甸甸的,他走了二十幾年的路,鮮少有這個分量。

  推開院門時,卜氏正蹲在灶前吹火,聽見門響抬頭。

  她的目光先落在那竹籃上,人慢慢站起來,站在那裡定住了。

  豬肉。

  鱸魚。

  豬板油還裹著油紙,滲出一層油脂。

  卜氏拿圍裙擦了擦手,又擦了一遍,走到他跟前,遲遲未語。

  賈芸將竹籃擱在灶台上,轉身從袖中取出銀票,平平整整的放在飯桌上。

  「寫了本書,書坊收了。」

  卜氏拿擦乾淨的手指捏住銀票的角。捏了一下,又鬆開,重新捏住,湊近了看。

  三十兩。

  整整三十兩。

  她守寡十年,起早貪黑做針線漿洗活兒,手上過的銀錢加起來都不及三十兩。

  「芸哥兒,你……你不是哄娘?」

  「娘什麼時候見我哄過您?」

  卜氏默然。

  她就站在那張銀票跟前,手裡空著,無處安放,盯著桌面看了好半晌。

  喉嚨動了一下。

  眼淚無聲滴落,打在桌面上,一滴,又一滴。

  賈芸在桌旁坐下,將白天的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先說去卜世仁鋪子上的事,毫無遮掩,將舅舅的推托之詞和自己說的那些話一五一十的複述了。

  卜氏沉默著聽完。

  她在桌邊坐下來,雙手攥著圍裙的角,低著頭,始終未語。

  過了好一陣,才點了點頭,聲音小的只有自己聽的見。

  「你長大了。」

  停了停,又道。

  「你爹要是看見你今日這樣子,該多高興。」

  賈芸未接話。

  他站起身,將豬肉和鱸魚從竹籃里取出來,擱在灶台上。

  「娘,今晚吃頓好的。」

  「你來弄?」

  「我燒火,您掌勺。」

  賈芸低頭去劈柴,心底暗了一陣,又亮了起來。這樣的事,前世他連做夢都未曾夢見過。

  卜氏擦了擦眼睛,站起來,聲音里透出未收住的哽意,又偏偏要岔開去。

  「紅燒肉我拿手,你爹在世時最愛吃我燒的紅燒肉。鱸魚清蒸好了,費不了多少油。」

  「好。」

  「白面先存著,明兒給你擀麵條。」

  「行。」

  「板油煉出來存罈子里,往後炒菜用。」

  卜氏囉嗦了一串,賈芸句句應著,劈了柴,生了火,蹲在灶下往裡頭添柴,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滅不定。

  灶上大鍋里的豬肉滋滋作響,醬香味一點一點瀰漫開來。

  這間破舊的小灶房裡,頭一回飄出了葷腥的氣息。

  隔壁張嬸子聞見味兒,趴在牆頭探頭探腦。

  「卜嫂子,你家今日做什麼好吃的?香的我口水都下來了。」

  卜氏笑著回了一句。

  「芸哥兒孝敬他娘的。」

  「喲,芸哥兒有出息了?」

  卜氏未接這話,轉身去翻鍋里的肉塊,面上的笑意怎麼也收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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