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聚文書坊,奇文驚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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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夥計捏著稿紙,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他在書坊混了六七年,什麼三流文人投來的酸詩爛稿沒見過?十回里倒有九回半是不堪入目的東西,剩下半回勉強能看,也不過才子佳人的俗套翻來覆去的嚼。

  可手裡這幾行字,讀下去,他原本靠著櫃檯的身子站直了些。

  他嘴裡念了兩遍那句自從盤古破鴻蒙,料想後頭該有大文章,又不敢擅自翻看更多。

  萬一是個真有本事的,怠慢了,掌柜的饒不了他。

  夥計喉結滾了一下,竟忘了櫃檯後頭還堆著沒理完的帳。

  「公子稍等!」

  他把聲音壓的極低,生怕旁人聽了去,雙手將稿紙恭敬遞還給賈芸。

  「您先落座,小的這就去請掌柜的出來!」

  夥計轉身小跑著往後堂去了。

  賈芸在櫃檯旁的長條凳上坐下,目光掃過三面書架。

  封面上的紅箋黃簽堆疊交錯,名目花哨的很,翻開來不過是落難書生遇美人、中了狀元大團圓,換湯不換藥。

  賈芸暗道,這條路子沒人走過。

  不過只是沒人走過,也意味著掌柜吃不准能不能賣,開價時多半要壓的狠。

  後堂那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精瘦的老者從屏風後頭轉出來,五十來歲年紀,穿著件半舊的石青直裰,下巴幾綹灰白山羊鬍修剪的齊整。

  他手裡攥著稿紙,走路時差點被門檻絆了一跤,腳下踉蹌了一下,頭也沒抬的邁過去了,眼睛未曾離開過紙面。

  夥計跟在後頭,面色比方才恭敬了不止一截。

  「掌柜的,就是這位公子。」

  老者將稿紙換了兩回手,方才停住腳,抬頭打量賈芸。

  目光從頭頂掃到腳面,在那件藍布直裰的補丁處停了一息,移回臉上。

  他沒說話,把稿紙在櫃檯上鋪開,指尖壓著紙角,俯身又看了一遍。

  讀到石猴躍入水簾洞那一段,山羊鬍抖了一下,他渾然不覺。

  半晌,他抬起頭,神色已經換過了一副。

  「這手館閣體,功力不淺。」

  賈芸起身拱手。

  「掌柜謬讚。」

  「老夫錢壽年,忝為聚文書坊掌柜。」

  錢壽年將稿紙細細折起,抬頭看向賈芸。

  「公子請上二樓說話。」

  賈芸頷首,跟著他上了樓。

  二樓雅室不大,靠窗一張條案,幾把圈椅,牆角一架多寶格上擺著歷年書坊刊刻的樣書。

  錢壽年親手沏了壺茶,推到賈芸面前,這才在對面坐下,兩手搭在膝上,眉眼舒展,和氣可親。

  「公子貴姓?」

  「免貴,姓賈。」

  錢壽年眼皮一跳。

  「可是寧榮街的賈家?」

  賈芸端起茶盞,在杯沿上吹了吹。

  「旁支。」

  錢壽年面色鬆動,把顧慮擱下了大半。他搓了搓手,話風繞了個彎才落地。

  「賈公子這篇文章,老夫讀了兩遍,頭回讀時便知氣象不俗。開篇破鴻蒙那幾句韻文,直追漢賦遺風。石猴出世那一段,筆力恣肆,令人讀之心曠神怡。不知公子這部書,寫的是什麼路數,後頭還有多少篇幅?」

  賈芸放下茶盞,面色恬淡。

  「神魔志怪。石猴拜師學藝,大鬧天宮,後保唐僧取經,一路降妖伏魔,歷經九九八十一難,終成正果。」

  錢壽年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

  「大鬧天宮……玉帝的天宮?」

  「玉帝的天宮。」

  錢壽年把茶盞擱下來,眯縫眼睜的比平時大了整整一圈,盯著賈芸看了好幾息,沒言語。

  「賈公子,恕老夫直言,這路數雖新鮮,可新鮮也是把雙刃劍。市面上賣的最好的本子,是那些老百姓看慣了的套路,才子佳人一開卷便知結局,可讀者就是愛看。你這石猴鬧天宮,聽著是熱鬧,可買不買帳,誰也吃不准。」

  賈芸點了點頭。

  「掌柜說的有道理。」

  錢壽年暗自鬆了口氣,暗道這年輕人倒還講理。

  「所以老夫有個提議。」

  他兩手十指交叉,擱在茶案上,語氣已換作商量。

  「這部書老夫很感興趣,但新路數有風險。老夫的意思是買斷,一回一兩銀子,一百回一百兩,一次付清。公子拿了銀子,往後這書怎麼刻怎麼賣,都是書坊的事,與公子無涉,如何?」

  賈芸神色不動,搖了搖頭。

  錢壽年眉頭皺起。

  「公子嫌少?那老夫再添些,一回二兩,一百回二百兩,這是聚文書坊從未給過新人的價。」

  賈芸依舊搖頭。

  「錢掌柜,容我說句不中聽的話。」

  「公子請講。」

  賈芸將袖中稿紙取出,攤在案上,指尖在那行靈根育孕源流出上輕叩一下。

  「掌柜做了三十年書坊,自然知道市面上的話本,十之八九是才子佳人的套路。」

  錢壽年沒吭聲。

  「這部西遊記寫的是神魔志怪,天宮地府,妖魔鬼怪,取經西行。掌柜可曾見過同類的本子?」

  「沒有。」

  「物以稀為貴,這話不用我說。」

  賈芸將稿紙收回袖中,語氣不咸不淡。

  「這部書少說百回上下,每回七八千言,全書寫下來怕是不下數十萬字。一百兩買斷這等篇幅,折下來一個字值不了半文錢。掌柜若日後刻印賣到脫銷,這本錢夠翻幾番,咱們各自肚裡都有數。」

  錢壽年面色陰晴不定,山羊鬍抖了兩下,沒開口。

  賈芸也不催,端起茶盞,神色從容,全無急切之態。

  錢壽年暗自把這少年掂了又掂。年紀不過十六七,衣衫寒酸,坐在那裡腰背端直,說出一百兩不值當四個字時,面上連半點心虛都無,也不見狂妄,唯有沉定。

  這份沉定讓他摸不透底細。他見過太多窮秀才來賣稿子,出價低了就拍桌子,出價高了就千恩萬謝,哪有這種拿腔拿調的?

  他清了清嗓子。

  「那依賈公子的意思?」

  「不買斷,按分成。」

  賈芸豎起兩根手指。

  「首印五百部,每部定價二兩銀子,純利五五分,後續加印另算。」

  錢壽年眼皮跳了一下,往椅背上一靠,雙手抱胸。

  「公子,分成這事,在我們這行,只有成名的大家才有資格談。公子一本書都沒刊過,上來就要分成?」

  「正因為是新人,才更不能賤賣。」

  賈芸面色從容,不見半分急切,字字清晰。

  「掌柜試想,這部書若當真賣的好,頭一本就被買斷了,往後我再寫第二部第三部,還有什麼底氣跟掌柜談價?」

  錢壽年嘴角抽動,暗自把這少年的分量又往上提了一截。

  「五五分太高。最多三七,書坊七,你三。刻版、刷印、裝訂、鋪貨、打點書商,這些成本公子可曾算過?」

  「四六,書坊六,我四。」

  賈芸面色溫和。

  「掌柜的成本我不否認,可掌柜也該算算,這部書若賣到第二版第三版,刻版只刻一回,後頭全是淨賺。頭版讓我四成,後續加印我可以退一步。」

  錢壽年眯縫眼眨了兩下,指甲在椅子扶手上颳了一道。

  「三七。」

  「四六。」

  賈芸站起身來,把稿紙攏進袖中,抬手整了整衣衫。

  「錢掌柜,叨擾了。」

  錢壽年坐在椅子上,盯著他轉向門口,麵皮上的肉跳了好幾下,沒動。

  賈芸提步,邁出第一步,第二步。行至門口,他忽然停下來,伸手將門邊多寶格上樣書抽出來,翻了兩頁,又插回去。

  屋裡安靜的只剩窗外街市上的車輪聲。

  「賈公子留步。」

  賈芸停住腳。沒回頭,站在那裡,等著。

  身後又是數息的安靜。錢壽年胸口起伏,如鯁在喉,那口氣憋了又憋,最終還是泄了出去。

  「坐下來。」

  他聲音低了下去,聽著有幾分干啞。

  「這四六……還有幾處細節,你且聽我說清楚再走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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