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籌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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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監正將他投入詔獄,卻沒有告訴他,要怎麼才能出去。

  也許是還沒想法,也許是早有布局,但沒告訴沈夜。

  也許是其他的原因……

  但不管是什麼原因,沈夜都不想被動等待,想自己嘗試破局。

  陳七沉默。

  這一刻,他終於意識到,眼前這個年輕人不是嚇破膽的犯官,也不是僥倖破境的愣頭青。

  他在抬價。

  拿一樁誰都不敢碰的案子,把自己從砧板上的肉,抬成了桌子上的籌碼。

  沈夜繼續道:

  「你把話遞出去。」

  「就說我想起了一點。」

  「只想起一點。」

  「想聽剩下的,就拿東西來換。」

  陳七問:「換什麼?」

  沈夜聲音平靜:「換我的命。」

  陳七額頭開始冒汗。

  「沈爺,您這是把自己架到火上烤。」

  「不架上去,別人怎麼知道我值幾分火候?」

  陳七怔住。

  隔壁牢房裡,老囚又低低笑了一聲。

  沈夜的結界,隔絕聲音外傳,卻不隔絕外面的動靜。

  陳七看了老囚一眼,再看向沈夜。

  「沈爺,這話遞給誰?」

  沈夜道:

  「告訴兩個人。」

  「一個想我死的。」

  「一個想我活的。」

  他剛才想了許久,已經想通了。

  江南賑災銀案的背後,至少有兩方勢力在博奕。

  陳七背後冒出一層冷汗。

  原來沈夜並非向誰求救。

  他是在攪局。

  只要兩邊都知道沈夜可能想起了東西,想殺他的人,就不敢隨便殺;想保他的人,也不敢再慢慢等。

  誰先拿到沈夜,誰就可能拿到江南賑災銀案的帳。

  這時候,沈夜的命,就變成重要的籌碼。

  他的命不值錢。

  但這個籌碼,很貴。

  之所以告訴兩方而不是一方,是因為如果只有一方,那原本想他活的,拿到籌碼之後,也可能變成想讓他死。

  只有雙方都看著,沈夜才能在夾縫中找到一條活路。

  至於陳七會不會按他說的做,告訴兩方,他也只能賭一賭了。

  陳七低頭,聲音比方才恭敬了許多。

  「沈爺放心。」

  「小的知道該怎麼遞。」

  他不敢再多說,提燈離開。

  腳步比來時更快。

  陳七走後,詔獄又安靜下來。

  這種安靜和先前不同。

  先前是死水。

  現在像有人往水底丟了一把刀,只等著看誰先伸手去撈。

  沈夜靠在牆邊,閉著眼。

  丹田命火緩緩燃燒。

  自從點燃命火之後,他的五感比先前強了太多。

  隔壁牢房裡老鼠爬過草蓆的聲音,長廊深處風卷過燈罩的聲音,甚至遠處獄卒靴底碾過碎石的細響,他都能聽得清楚。

  不止如此。

  只要凝神去看,眼前的黑暗裡,似乎會多出一些極淡的線。

  那是氣機。

  人要動手之前,氣血先走。

  肩、肘、膝、腰,哪個地方先起力,命火便能提前照見一瞬。

  不算真正的未卜先知。

  卻足夠讓他比別人快半步。

  而在殺局裡。

  半步,便是生死。

  他的力氣也較之前大了許多。

  雖然此處無法試招,但沈夜能感覺到,筋骨氣血都在命火淬鍊下變得更加充盈。


  手腕一握,便有一股熱意從丹田湧向四肢。

  連腦子都比從前清明了幾分。

  這也是他方才迅速理清思路的原因之一。

  可這還不夠。

  他破境點燃命火的事不是秘密。

  對方若真來殺他,必然會有所準備。

  身處詔獄,沈夜能做的,只有繼續修煉。

  能多強一分,便多一分活路。

  很快,他便收斂雜念,重新運轉《小周天觀星術》。

  最開始時,那團命火只有黃豆大小,搖搖欲墜,像隨時會被詔獄裡的陰冷氣息壓滅。

  可此刻再看,已經有了拇指大小。

  火色也不再渾濁。

  隱隱透著一點淡金。

  沈夜按照功法,引動命火在體內遊走。

  這具身體的原主修煉了十幾年,始終卡在引氣境。

  感星慢。

  引氣慢。

  命火更是遲遲點不起來。

  可現在,換成穿越之後的沈夜,一切都變了。

  他一閉眼,便能感應到無數細碎星輝。

  哪怕身處詔獄地下,頭頂隔著厚厚石壁,那些星輝依舊如水一般,緩緩滲入體內。

  起初只是一絲。

  很快便成了一縷。

  再後來,竟像溪流入渠,主動朝他丹田命火匯聚而來。

  沈夜眉頭微皺。

  這不正常。

  按照原主記憶,普通欽天監修士引星入體,必須沐浴、焚香、靜坐、觀星。

  少則一兩個時辰,多則半夜。

  能引來一縷星輝,便算不錯。

  可他如今什麼都沒做。

  只是閉眼運功。

  星輝便自己來了。

  沈夜壓下心頭異樣,繼續運轉功法。

  丹田命火漸漸變亮。

  隨之而來的,是身體一點點發熱。

  血肉、筋骨、五臟,像被溫火緩緩淬鍊。

  他的聽覺變得更敏銳。

  能聽見遠處獄卒打哈欠的聲音。

  能聽見油燈里燈芯爆開的細響。

  甚至能聽見隔壁老囚那微弱的呼吸。

  一下。

  一下。

  一下。

  很慢。

  像一盞快要干盡燈油的舊燈。

  隔壁牢房裡。

  老囚不知何時睜開了眼。

  他沒有說話。

  只是靜靜看著沈夜。

  一開始,他的眼神還很平淡。

  可看著看著,那雙渾濁的眼睛裡,便多了一絲難以掩飾的驚疑。

  「命火三寸……」

  老囚低聲喃喃。

  「剛點命火一夜,便能到這一步?」

  他說完,沉默了很久。

  隨後,他低下頭,重新摸向懷裡那半塊碎裂銅魚牌。

  那銅魚牌早已殘破不堪,邊緣被摸得發亮。

  沈夜之前注意過。

  老囚瘋的時候,會扯著鐵鏈喊「我是誰」;清醒的時候,卻總會下意識去摸那塊銅魚牌。

  像是只要那東西還在,他就還記得自己曾經是誰。

  半晌。

  老囚忽然開口:「你剛才讓陳七遞兩邊的話?」

  沈夜心中一動,他剛才布置了結果,但老囚還是聽到了?

  「嗯。」沈夜應了一聲,沒有否認。

  「知道這叫什麼嗎?」

  「抬價。」

  老囚冷哼了一聲。

  「也叫找死。」


  沈夜睜開眼,看向隔壁。

  老囚低著頭,仍舊擦著那塊銅魚牌。

  「朝堂上的人,最會算帳。」

  「你值錢,他們便不捨得殺。」

  「可你若值錢到他們拿不住,」

  他頓了頓,道:

  「那就只能毀掉。」

  沈夜沉默片刻,道:

  「所以今晚來的,未必是最想我死的。」

  「不錯。」

  老囚抬起頭。

  「先來的,往往是最急的。」

  沈夜心中微動。

  急,說明害怕。

  害怕,說明他放出去的兩個字,確實戳到了某些人的痛處。

  就在這時。

  長廊盡頭的油燈晃了一下。

  沈夜轉頭。

  腳步聲響起。

  很輕。

  一共四個人。

  三個在前。

  一個在後。

  前面三人的腳步雖輕,卻仍能聽見落地聲。

  最後那人不同。

  他的步子更穩,氣息壓得更低。

  不是犯人。

  也不像獄卒。

  沈夜緩緩坐直身體。

  隔壁老囚也停下了擦銅魚牌的動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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