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別信任何人
「太后每活一年，大景朝就要死十萬人。」
欽天監里。
這句話是禁忌。
因為說這句話的人，已經被剝了皮。
屍體就掛在司天台上。
掛了整整三個月。
風雪壓著皇城。
觀星樓上死寂一片。
沈夜站在窗邊，低頭看著宮裡送來的那捲明黃聖旨。
聖旨只有一句：宣欽天監監候沈夜，今夜入萬壽宮侍駕。
短短十六個字。
卻讓整座觀星樓安靜得像墳場。
沈夜想不通，自己一個小小的九品監候，螻蟻一般的存在，宮裡的那位，又怎麼會知道自己的名字呢？
還點名道姓讓自己入宮侍駕。
「別去。」
身後忽然傳來聲音。
說話的是監正。
老人披著黑色大氅，站在火盆旁，原本總是挺直的脊背，此刻竟微微佝僂著，像是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他滿頭白髮白須，直垂而下，面色慈祥。
沈夜轉過身。
「老師？」
監正沉默很久，才低聲開口：
「你知不知道，上一批進萬壽宮的人，現在在哪？」
不等回答。
老人抬起手，指向城外。
風雪之間，原本灰濛濛的天空，像是被一股無形的風撕開了一條明亮的通道。
視線隨之變遠，數十里外的場景，清晰入眼。
這是觀天望星的大神通，一旦施展，雖千里之外，猶在眼前，連聲音都聽得清清楚楚。
一排屍體吊在皇城牆頭。
屍體沒有頭。
黑色官袍在風中輕輕搖晃。
腰間銅魚牌相互碰撞。
叮。
叮。
叮。
聲音很輕。
卻讓人頭皮發麻。
全是欽天監的人。
沈夜盯著那邊看了很久。
直到寒風灌進衣領，他才慢慢收回目光。
監正的手隨之放下，天空又恢復了灰濛濛的樣子，再看不清那邊的場景。
不久前，沈夜還不屬於這個世界。
那時的他，只是個剛通宵改完方案的社畜。
凌晨三點時，電腦忽然死機，然後眼前一黑。
再醒來時，人已經到了此方世界。
原主也叫沈夜，年僅十八，欽天監九品監候。
這裡，不是他熟悉的任何朝代。
沒有秦漢魏晉，也沒有唐宋元明。
只有一個風雨飄搖的大景朝。
聖母皇太后垂簾聽政三十年。
朝堂黨爭不斷。
邊關妖患四起。
幾十年前，海外的「紅毛妖」以火器轟開大景國門，逼得朝廷割地賠款，才換來短暫太平。
從那以後，大景朝，就開始爛了。
爛到了骨子裡。
而欽天監，負責替朝廷觀天命、測國運、鎮妖邪，是這個糜爛王朝的縫補匠。
最開始，沈夜其實是興奮的。
穿越。
高武。
王朝末世。
怎麼看都像老天爺給自己重開了一局。
說不定能成為天命主角，氣運之子呢。
可幻想並沒有變成現實。
這一世，他雖是欽天監監侯，卻也還是每天熬夜觀星的社畜。
第一次聽到那句關於太后的傳言，沈夜並沒有當回事。
聽說那個術士瘋了。
瘋子的話，誰會信？
直到幾天前，沈夜在欽天監密庫里，翻到了一卷秘檔。
鐵鏈封卷。
甲等絕密。
那捲秘檔第一頁，開篇第一句話，赫然寫著：太后每活一年，大景朝就要死十萬人。
後面是一串串觸目驚心的數字。
天啟二十一年，江南大旱，餓殍千里，死了三十三萬人。
天啟二十二年，北地妖亂，三府被屠，又死了十八萬人。
天啟二十三年，黃河決堤，流民遍地。
天啟二十四年，嶺南大疫。
……
朝廷邸報上寫的是天災。
太后憐百姓孤苦，降旨開國庫賑濟災民，抗災救民，更有諸多官員以身作則，堪稱天下表率，湧現了無數可歌可泣之事。
可在欽天監的密卷里，這些東西有兩個字來表示：借壽。
而現在。
那位垂簾聽政三十年的聖母皇太后，又快過壽了。
……
沈夜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他還不想死，至少還不想現在莫名其妙死在這個異世。
監正將他手中的聖旨拿了過去，緩緩打開，盯著看了又看，久久沒有說話。
火盆里的炭火漸漸暗了下去。
風雪漫天，咆哮奔騰，觀星樓內卻安靜得嚇人。
半晌後。
老人忽然低聲開口：
「你可想知道，為什麼偏偏是你嗎？」
沈夜皺了皺眉。
「因為弟子查了密卷？」
他查密卷的事，沒有幾個人知道，但監正是知道的。
欽天監里，沒有什麼事情能瞞過監正。
好奇害死貓。
這是沈夜的想法。
「不是。」
監正搖頭。
「欽天監每年都會有人偷偷翻密檔，真正會死的，從來不是看見秘密的人。」
「真正會死的，是被秘密盯上的人。」
老人緩緩轉過身，看向皇城深處。
風雪之間，皇城燈火通明。
像一頭蟄伏在黑夜裡的巨獸。
「這些年，宮裡一直在找一種人。」
「什麼人？」
「命夠硬的人。」
沈夜心裡忽然沉了一下。
監正繼續道：
「普通人進萬壽宮，活不過三個月。」
「有些人進去以後，會瘋。」
「有些人會突然暴斃。」
「還有些人……」
老人聲音頓了頓。
「會被活活吸乾。」
觀星樓里的風似乎大了些。
樓內火光搖晃。
將兩人的影子拉得極長。
「可你不一樣。」
監正緩緩看向沈夜。
「你的命盤，我看不透。」
沈夜瞳孔微縮。
欽天監觀天命、測國運。
所謂命盤，便是一個人的命數。
氣運、生死、因果，皆在其中。
可偏偏。
他的命盤是一片空白。
因為他根本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而監正，察覺到了異常。
「從你入監那天開始，我就在查你。」
老人低聲開口。
「命盤無跡。」
「因果不顯。」
「連觀星鏡都照不出你的命火。」
「這種事，我活了六十年，只見過一次。」
沈夜緩緩抬頭。
「誰？」
監正沉默片刻。
隨後輕聲吐出兩個字。
「太后。」
觀星樓忽然安靜下來。
外面的風雪聲，仿佛一下子遠了。
沈夜只覺得後背一點點發寒。
如果自己是因為穿越而看不到命盤，那太后又是因為什麼原因呢？
他心中感到非常不安。
監正卻沒有繼續解釋，轉而低頭看向那捲聖旨。
「你現在還不能進萬壽宮。」
「那位若見了你，一定會留下你。」
「到那時候……」
老人緩緩閉上眼。
「你會生不如死。」
沈夜想了想，開口道：「可抗旨，同樣是死罪。更何況，宮裡點了我的名，我逃得掉嗎？」
「誰說你抗旨了？」監正蒼老而慈祥的面容上浮現一縷笑容。
隨後，他從袖中取出一份卷宗，放在桌上，將其緩緩展開。
沈夜望了過去。
那竟是一份定罪的文書。
上面已經蓋好了猩紅大印。
罪名：窺探禁術。
「從現在開始。」監正平靜開口：「你已經是詔獄的人了，馬上就會被帶走入獄。」
「一個待審的犯官，自然沒資格入宮侍駕。」
不等沈夜開口發問，監正繼續解釋：「有人猜到欽天監有命硬之人，但並不知道是你命盤空白之事，要不然，召你入宮的聖旨，不會今日才下達。」
「你的名字，其實是司禮監隨意寫上去的。」
「你去了詔獄，他們也就不會強求了。」
沈夜猛地抬頭。
「老師，那您怎麼辦？」
監正沒有回答。
只是慢慢拿起那捲聖旨，收入袖中。
「太后老佛爺的旨意，總得有人接。」
老人轉過身，朝樓下走去。
官袍在風中輕輕擺動。
背影蒼老，卻依舊挺直。
走到樓梯口時，他忽然停下腳步。
「沈夜。」
「弟子在。」
「進了詔獄以後，誰的話都別信。」
老人聲音低啞。
「包括我。」
……
欽天監里。
這句話是禁忌。
因為說這句話的人，已經被剝了皮。
屍體就掛在司天台上。
掛了整整三個月。
風雪壓著皇城。
觀星樓上死寂一片。
沈夜站在窗邊，低頭看著宮裡送來的那捲明黃聖旨。
聖旨只有一句：宣欽天監監候沈夜，今夜入萬壽宮侍駕。
短短十六個字。
卻讓整座觀星樓安靜得像墳場。
沈夜想不通，自己一個小小的九品監候，螻蟻一般的存在，宮裡的那位，又怎麼會知道自己的名字呢？
還點名道姓讓自己入宮侍駕。
「別去。」
身後忽然傳來聲音。
說話的是監正。
老人披著黑色大氅，站在火盆旁，原本總是挺直的脊背，此刻竟微微佝僂著，像是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他滿頭白髮白須，直垂而下，面色慈祥。
沈夜轉過身。
「老師？」
監正沉默很久，才低聲開口：
「你知不知道，上一批進萬壽宮的人，現在在哪？」
不等回答。
老人抬起手，指向城外。
風雪之間，原本灰濛濛的天空，像是被一股無形的風撕開了一條明亮的通道。
視線隨之變遠，數十里外的場景，清晰入眼。
這是觀天望星的大神通，一旦施展，雖千里之外，猶在眼前，連聲音都聽得清清楚楚。
一排屍體吊在皇城牆頭。
屍體沒有頭。
黑色官袍在風中輕輕搖晃。
腰間銅魚牌相互碰撞。
叮。
叮。
叮。
聲音很輕。
卻讓人頭皮發麻。
全是欽天監的人。
沈夜盯著那邊看了很久。
直到寒風灌進衣領，他才慢慢收回目光。
監正的手隨之放下，天空又恢復了灰濛濛的樣子，再看不清那邊的場景。
不久前，沈夜還不屬於這個世界。
那時的他，只是個剛通宵改完方案的社畜。
凌晨三點時，電腦忽然死機，然後眼前一黑。
再醒來時，人已經到了此方世界。
原主也叫沈夜，年僅十八，欽天監九品監候。
這裡，不是他熟悉的任何朝代。
沒有秦漢魏晉，也沒有唐宋元明。
只有一個風雨飄搖的大景朝。
聖母皇太后垂簾聽政三十年。
朝堂黨爭不斷。
邊關妖患四起。
幾十年前，海外的「紅毛妖」以火器轟開大景國門，逼得朝廷割地賠款，才換來短暫太平。
從那以後，大景朝，就開始爛了。
爛到了骨子裡。
而欽天監，負責替朝廷觀天命、測國運、鎮妖邪，是這個糜爛王朝的縫補匠。
最開始，沈夜其實是興奮的。
穿越。
高武。
王朝末世。
怎麼看都像老天爺給自己重開了一局。
說不定能成為天命主角，氣運之子呢。
可幻想並沒有變成現實。
這一世，他雖是欽天監監侯，卻也還是每天熬夜觀星的社畜。
第一次聽到那句關於太后的傳言，沈夜並沒有當回事。
聽說那個術士瘋了。
瘋子的話，誰會信？
直到幾天前，沈夜在欽天監密庫里，翻到了一卷秘檔。
鐵鏈封卷。
甲等絕密。
那捲秘檔第一頁，開篇第一句話，赫然寫著：太后每活一年，大景朝就要死十萬人。
後面是一串串觸目驚心的數字。
天啟二十一年，江南大旱，餓殍千里，死了三十三萬人。
天啟二十二年，北地妖亂，三府被屠，又死了十八萬人。
天啟二十三年，黃河決堤，流民遍地。
天啟二十四年，嶺南大疫。
……
朝廷邸報上寫的是天災。
太后憐百姓孤苦，降旨開國庫賑濟災民，抗災救民，更有諸多官員以身作則，堪稱天下表率，湧現了無數可歌可泣之事。
可在欽天監的密卷里，這些東西有兩個字來表示：借壽。
而現在。
那位垂簾聽政三十年的聖母皇太后，又快過壽了。
……
沈夜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他還不想死，至少還不想現在莫名其妙死在這個異世。
監正將他手中的聖旨拿了過去，緩緩打開，盯著看了又看，久久沒有說話。
火盆里的炭火漸漸暗了下去。
風雪漫天，咆哮奔騰，觀星樓內卻安靜得嚇人。
半晌後。
老人忽然低聲開口：
「你可想知道，為什麼偏偏是你嗎？」
沈夜皺了皺眉。
「因為弟子查了密卷？」
他查密卷的事，沒有幾個人知道，但監正是知道的。
欽天監里，沒有什麼事情能瞞過監正。
好奇害死貓。
這是沈夜的想法。
「不是。」
監正搖頭。
「欽天監每年都會有人偷偷翻密檔，真正會死的，從來不是看見秘密的人。」
「真正會死的，是被秘密盯上的人。」
老人緩緩轉過身，看向皇城深處。
風雪之間，皇城燈火通明。
像一頭蟄伏在黑夜裡的巨獸。
「這些年，宮裡一直在找一種人。」
「什麼人？」
「命夠硬的人。」
沈夜心裡忽然沉了一下。
監正繼續道：
「普通人進萬壽宮，活不過三個月。」
「有些人進去以後，會瘋。」
「有些人會突然暴斃。」
「還有些人……」
老人聲音頓了頓。
「會被活活吸乾。」
觀星樓里的風似乎大了些。
樓內火光搖晃。
將兩人的影子拉得極長。
「可你不一樣。」
監正緩緩看向沈夜。
「你的命盤，我看不透。」
沈夜瞳孔微縮。
欽天監觀天命、測國運。
所謂命盤，便是一個人的命數。
氣運、生死、因果，皆在其中。
可偏偏。
他的命盤是一片空白。
因為他根本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而監正，察覺到了異常。
「從你入監那天開始，我就在查你。」
老人低聲開口。
「命盤無跡。」
「因果不顯。」
「連觀星鏡都照不出你的命火。」
「這種事，我活了六十年，只見過一次。」
沈夜緩緩抬頭。
「誰？」
監正沉默片刻。
隨後輕聲吐出兩個字。
「太后。」
觀星樓忽然安靜下來。
外面的風雪聲，仿佛一下子遠了。
沈夜只覺得後背一點點發寒。
如果自己是因為穿越而看不到命盤，那太后又是因為什麼原因呢？
他心中感到非常不安。
監正卻沒有繼續解釋，轉而低頭看向那捲聖旨。
「你現在還不能進萬壽宮。」
「那位若見了你，一定會留下你。」
「到那時候……」
老人緩緩閉上眼。
「你會生不如死。」
沈夜想了想，開口道：「可抗旨，同樣是死罪。更何況，宮裡點了我的名，我逃得掉嗎？」
「誰說你抗旨了？」監正蒼老而慈祥的面容上浮現一縷笑容。
隨後，他從袖中取出一份卷宗，放在桌上，將其緩緩展開。
沈夜望了過去。
那竟是一份定罪的文書。
上面已經蓋好了猩紅大印。
罪名：窺探禁術。
「從現在開始。」監正平靜開口：「你已經是詔獄的人了，馬上就會被帶走入獄。」
「一個待審的犯官，自然沒資格入宮侍駕。」
不等沈夜開口發問，監正繼續解釋：「有人猜到欽天監有命硬之人，但並不知道是你命盤空白之事，要不然，召你入宮的聖旨，不會今日才下達。」
「你的名字，其實是司禮監隨意寫上去的。」
「你去了詔獄，他們也就不會強求了。」
沈夜猛地抬頭。
「老師，那您怎麼辦？」
監正沒有回答。
只是慢慢拿起那捲聖旨，收入袖中。
「太后老佛爺的旨意，總得有人接。」
老人轉過身，朝樓下走去。
官袍在風中輕輕擺動。
背影蒼老，卻依舊挺直。
走到樓梯口時，他忽然停下腳步。
「沈夜。」
「弟子在。」
「進了詔獄以後，誰的話都別信。」
老人聲音低啞。
「包括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