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有罪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博哈特子爵領已經很久沒有這麼熱鬧過了。

  連年的強制徵稅和服役,領地里人丁凋零。

  可今天,拉威爾·博哈特子爵老爺強制要求領民們到刑場集合——

  「我要讓你們都看看,這個膽敢包圍我城堡的反賊,會落得個怎樣的下場!」

  人群前方。

  肥頭大耳的拉威爾子爵正聲色俱厲地喊著:「看他人頭落地了,還能不能謀反!」

  「還有你、你們!誰還敢反叛,下場只會比他慘一百倍!」

  「把李爾和他的同夥都押上來!」

  原本默默站在旁邊的伊恩愣住了。

  他湊到子爵身邊小聲問:「我們不是已經說好了嗎,那些從犯全都用終生服役替代……」

  「他們在反叛啊,反叛!誰敢放心讓罪犯服役,誰知道會不會再造反?」

  子爵絲毫沒有掩飾的意圖,「如果不加以嚴懲,以後有人效仿怎麼辦?」

  說完,他冷哼一聲:「畢竟是個粗貨,就算穿了身軍皮,目光還是太短淺了。」

  伊恩有些不敢置信。

  就在援軍趕到那天,子爵還對他感激涕零。

  就在平定叛亂之後,子爵還約定寬刑處理。

  這些人說話就像放屁,伊恩早就知道的。

  他早該知道的。

  拉威爾子爵不再理會這個粗鄙礙事的年輕軍官,他高喊一聲:「把人押上來!」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李爾和三個人一起被押了上來。

  長期處於黑暗中,突然被拖到陽光下,李爾忍不住眯起眼。

  這幅軀體在地牢里飽經折磨,每被押著走一步,傷口處都傳來鑽心的疼。

  強忍著陽光和疼痛,李爾思考著現狀。

  鎖鏈很牢固,沒有掙脫的可能。

  身旁的兩男一女都身形瘦削,從露出的傷口可以看出受到了非人的虐待,應該派不上用場了。

  李爾打量他們的時候,他們也回望李爾,眼神中意味不一。

  有人後悔,有人責怪,有人眼神仍然明亮。

  然而李爾根本不知道他們是誰。

  不管他再怎麼熟悉這個遊戲,也不可能記住這些無名小卒。

  哪怕是在遊戲中,歷史也不會記住卑微的小人物。

  現在最大的問題就是,李爾也要成為小人物中的一員了。

  李爾環顧四周,圍觀的人群要麼眼神麻木,要麼幸災樂禍,把這行刑的場景當做難得的消遣。

  大家都一樣。

  活著已經足夠苦,落井下石就是難得的樂趣。

  李爾要找的不是他們。

  劫刑場的流民呢?

  他表情一僵。

  如果……如果這裡和遊戲裡的劇情不一樣……

  沒有前來劫刑場的流民,他會變成什麼樣?

  他的人頭就會輕易落地麼?

  拉威爾子爵注意到李爾的異樣,他上前一把揪住李爾的頭髮,逼得李爾只能抬頭仰視他肥得流油的臉。

  「哈哈,你這個雜種是叫什麼來著?李爾?」

  他面色猙獰:「你這個雜種,竟然敢造反?我會讓你知道後果的,你就要死在這裡了!」

  李爾在這頭肥豬的眼睛裡,看到他狼狽的倒影。

  他要死在這裡了。

  但他要竭盡全力掙扎。

  時間。

  也許只要再爭取一點點的時間,就會像遊戲背景里描述的一樣,流民隊伍趕來營救。

  他要撐到那個時候。

  李爾說:「大人,我已經知道錯了。」

  話音一處,場上安靜片刻。

  伊恩目光失望。

  果然只是個目光短淺的流民,昨天說的那些話,也只是為了活命吧?

  拯救帝國的人民,只能依靠帝國……


  一同被壓上來的三個囚犯滿臉不可置信,緊接著一個男人也沖了過來跪下,滿臉阿諛奉承:「是啊,大人,我們真的知道錯了!求求您法外開恩,放我們一馬吧?我知道很多事,我知道那些流民的位置,我可以給您效力!」

  拉威爾一愣,他眼珠一轉,想要玩弄這些臨死的蠢貨。

  「哦,是嗎?」

  他哈哈大笑,然後說道:「那我就給你們一個機會,在這裡懺悔你們的罪過。我可是個虔誠的教徒,要是你們真的誠心,我會給你們一個改過的機會。」

  不會有任何機會的。

  他要讓這些雜種醜態畢露,然後砍下他們的腦袋。

  跪在地上的男人連連磕頭:「感謝您的大恩大德!」

  拉威爾話鋒一轉:「不過嘛,懺悔說話的人只要一個就夠了。」

  男人一怔,然後滿臉討好:「讓我來吧,我一定……」

  拉威爾一腳把他踢翻。

  「你這雜種的話太多了。」

  這一腳踢得拉威爾渾身舒爽,身上的肥肉都顫了顫。

  這種時候,當然只有領頭的才有資格發言。

  越是低聲下氣,越是卑微不堪……

  他就越爽。

  拉威爾看向李爾:「來吧,讓我聽聽你最後能說些什麼。你最好真的誠心懺悔。」

  這樣做的話,一定能讓那些流民人心渙散吧?

  拉威爾為自己的機智而洋洋自得。

  這或許是他這輩子唯一一次靈光乍現,也註定要為此付出無法償還的代價。

  李爾走到眾人之前,他深吸一口氣,剛要說話,膝窩就被拉威爾一腳踹中,跪倒在地上。

  「懺悔就該有個懺悔的樣子。」

  李爾跪在處刑台上,俯瞰著麻木的人們。

  時間。

  一定要爭取到時間。

  他緩緩開口。

  「我有罪。」

  拉威爾笑容滿面。

  還站著的兩個流民犯人怒不可遏,想要衝上去廝打,卻被衛兵攔下。

  伊恩閉上眼。

  李爾繼續說著。

  「我的罪孽如此深重,以至於我日夜痛苦,絕望掙扎。」

  「我的罪是什麼呢?」

  「是砸鍋賣鐵還是拖欠了國家和領主的稅款,沒能充實他們的金庫。」

  拉威爾子爵感覺有點不對。

  「是沒有去教堂祈禱,而待在田地里整日耕作,卻填不飽一家人的肚子。」

  跪在一旁的男人扭頭看著他。

  「是我帶著你們起兵造反,為了活下去,一路痛苦掙扎苟延殘喘。」

  站著的兩個流民囚徒盯著他的背影。

  李爾仰過頭怒吼:「不,那些不是我的罪,那些也不是我們的罪!」

  圍觀的民眾錯愕地看著李爾。

  拉威爾子爵氣急敗壞地指著李爾:「把他拉下來,立刻砍頭,馬上砍頭,現在砍頭!」

  那兩個被綁住的流民已經沒有力氣反抗,他們就用身體擋住衛兵,用手腳、用鐐銬、用牙齒,用他們身上僅存的怒火與希望。

  在他們爭取到的短暫時間裡,李爾站了起來。

  「這些貴族高高在上,磨牙吮血,殺人如麻。」

  「他們搶走我們的土地,搶走我們的錢財,搶走我們的糧食,搶走我們的女人,我們為了活下去而竭盡全力,他們卻喝著酒吃著肉談笑自若,所以我們只能反抗。」

  「就只是為了活下去。」

  「我確實有罪,卻不是對這些傢伙,而是對你們。」

  「我的罪過是我失敗了,我本應帶著你們走出黑暗,我本應帶著你們走向勝利,我本應帶著你們活下去,這是我對你們的承諾……可太多人因我而死,這是我的罪。」

  伊恩重新睜開眼。

  李爾胸腔里的話語全都湧出:「我會贖清我的罪,我會直面我們面臨的不公與苦難,無論這是怎樣的挑戰,我會贏下來,我會讓我們活下來!」


  台下的人們開始騷動,他們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伊恩目光掙扎,最終還是站在原地。

  逆來順受的討好話語並不能爭取到時間,幾分鐘的拖延最多只能做那頭肥豬把他砍頭前的餘興節目。

  一個囚徒能做的反抗只有徒逞口舌之利,但這也足夠了。

  處刑是為了彰顯子爵的威嚴,不會在一片混亂中草草結束。

  只要人群騷亂,就能帶來時間。

  衛兵們維護著秩序,拉威爾子爵憤怒地叫喊,他上躥下跳,反而加長了平息的時間。

  拉威爾子爵還在甩動著他短粗的手臂:「馬上砍頭!馬上!」

  在嘈雜的騷亂中,李爾被踹到在地,他看到遠處揚起的塵埃。

  在他的耳邊,響起了熟悉無比的聲音。

  他曾在《神跡》中聽到過無數次。

  【發現屬於您的部隊,正在載入部隊界面】

  【即將進行逃離行動,正在調配地圖資源……】

  【祝君武運昌隆】

  他望向遠處。

  浴血的流民隊伍奔赴刑場,早早潛伏在人群中的流民突然暴起,拔刀抹了衛兵的喉嚨。

  拉威爾不知所措,就看到為首的一個女人騎馬持弓,朝他遙遙射出一箭。

  箭矢劃破長空。

  這頭肥豬嚇傻在原地,如果不是伊恩猛地把他扯向一旁,他就不會只是丟掉一隻耳朵,而是丟掉他的性命。

  那女人躍馬直上處刑台,一把將李爾拉起。

  李爾只感覺視野一陣顛倒,他頭暈目眩,就這麼到了馬上。

  但李爾卻已經無暇關注自己的情況,他面對著更加奇異的境況。

  他的視角突然從自己的身上抽離,不斷拔高,直到俯瞰整個刑場。

  從第一人稱視角,切換成了在遊戲中的上帝視角,他能看清整個戰況。

  衛兵們把普通人和平民一起鎮壓。

  刑場上跪地的人還在痛哭流涕,求著把他帶上。

  那兩個不知姓名的流民朝他露出笑容,然後轉身擋住追兵。

  女人帶著他騎馬遠去。

  真人體驗這種視角與遊戲中的情況截然不同,李爾一陣噁心反胃,他忍住不適的感覺開口問道:

  「他們呢?」

  也許是馬跑得太快,女人的聲音有些模糊。

  「有馬的只有我,他們只能靠自己,混在人群里反而好脫身,跟著我們只會死。」

  「……抱歉,突圍進來花了太多時間……我沒有辦法……」

  李爾知道為什麼救兵來得這麼晚了,可他還有不知道的事。

  他甚至不知道為他赴死的人叫什麼。

  遊戲裡,他可以輕易指揮這些人去死,只保留有價值的角色繼續使用。

  可現在他心裡有什麼東西狠狠跳了一下。

  最後的時刻,李爾自上而下俯瞰著這片土地。

  房屋破舊低矮,城市滿目瘡痍。

  他與女人騎著馬逃亡,身後跟著流民與追兵,四面八方的衛兵正在湧來,不斷有人倒下,血流了一地。

  人們身形渺小如棋子。

  李爾突然有一種感覺。

  他是掌控一切的棋手,他在和一個看不見的存在對弈。

  但無論對手是誰,他都會贏。

  他只能贏。

  女人衝出刑場,外面有逃跑的人、有趕來追捕的人,場面混亂,她低聲罵了一句,四處張望尋找出路。

  她的耳邊響起李爾的聲音。

  就像曾經在《神跡》里做過無數次的一樣,李爾對著女人發號施令。

  「往左走,右邊巷子裡有衛兵。」

  她回過頭,看到李爾疲憊虛弱:「你確定嗎?」

  他的話語堅定:「相信我!」

  儘管感覺頭領和之前似乎有些不一樣了,但出於對頭領的信任,女人還是照做。


  她策馬向左,果然只看到驚逃的民眾。

  女人鬆了一口氣,下意識問:「接下來往哪走?」

  問過之後她才意識到不妥,一個剛剛被救出來的囚犯,怎麼可能知道出路。

  沒想到她馬上聽到李爾的回答:「一直往前,鑽進巷子裡!」

  她愣神的時候,身體已經行動起來,一夾馬腹直衝而出。

  鑽進巷子之後,李爾繼續俯瞰著戰場。

  生死的壓力下,人類的適應性總能迅速提升,他已經習慣這種視野。

  他看到被堵住的街道。

  「向右,那裡有缺口!」

  馬蹄踏著缺口而出。

  他看到潛藏的哨兵。

  「往上射箭,那裡有哨兵!」

  女人目光一掃,在馬背上張弓搭箭,一箭封喉,哨兵的屍體搖晃著落下。

  李爾看到了戰場的一切。

  子爵的士兵本就是土雞瓦狗,真正的阻力是伊恩率隊阻擊。

  然而此刻,李爾調動視角,看到遊戲中徹底阻擊扼殺流民希望的伊恩只是站在原地。

  李爾知道他贏了。

  那些說辭還是讓這未來的帝國餘暉陷入迷惘。

  只要伊恩不參與指揮,剩下這些人根本不足以抵抗。

  在李爾不知道多少次下令之後,女人躍馬衝出重圍,來到城郊荒野。

  逃出生天之後,更是一刻不停,帶著李爾不斷向遠處逃去。

  身心俱疲的李爾倒在她的背上昏了過去。

  昏去之前,耳邊聽到熟悉的聲音。

  【逃亡行動成功,正在進行結算……】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