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新的輪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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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大人,上路前,還有什麼話想留下的嗎?」

  顧長安拿出筆和本子,「看在這一碗麵的份上,我儘量給你潤色一下。」

  許文遠看著顧長安手中的筆,突然笑了。

  「潤色?不必了。你就寫,許文遠,貪權誤國,死有餘辜。但我有一句話,你不用記在書上,只記在心裡。」

  「請講。」

  許文遠湊近欄杆,眼神幽幽地盯著顧長安。

  「顧大人,你這副與世無爭的面具下,藏著的那個東西,比我,比李玄機,都要可怕。」

  「我看出來了,你不是在熬日子,你是在……熬人。」

  顧長安瞳孔微微一縮,但臉上依舊是那副老實巴交的表情。

  「許大人說笑了,我就是一個怕死的老頭子。」

  「呵,怕死?」

  許文遠搖搖頭,「怕死的人,眼神里有恐懼。你的眼神里,只有戲謔。你在看戲,看我們這些人像猴子一樣上躥下跳。」

  說完,許文遠不再看他,轉身背對著牢門,盤腿坐下。

  「面很好吃。走吧,別送了。」

  顧長安站起身,收起筆墨,提起食盒。

  他看著許文遠的背影,輕聲道:「許大人,一路走好。」

  走出詔獄的大門,外面的雪下得正大。

  顧長安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氣,將肺里的濁氣吐出。

  許文遠看透了他?

  也許吧。

  將死之人的直覺總是很敏銳。

  但這又如何呢?死人的嘴是最嚴的。

  第二天,許文遠在菜市口被斬首示眾。

  圍觀的百姓扔出的爛菜葉和臭雞蛋,幾乎把他埋了。

  顧長安沒有去現場。

  他在起居院裡,給《建武實錄》畫上了最後一個句號。

  【景文五年冬,偽相許文遠伏誅,天下大定。】

  寫完這行字,顧長安覺得一陣索然無味。

  對手死了,皇帝換了,戲唱完了。

  接下來,又是漫長平淡的日常生活。

  「哎,無敵是多麼寂寞。」

  顧長安伸了個懶腰,骨頭髮出一陣脆響。

  就在這時,門外探進來一個小腦袋。

  是一個大概七八歲的孩子,穿著一身華貴的錦袍,粉雕玉琢,眼睛大大的。

  「老爺爺,你是誰呀?」孩子好奇地問。

  顧長安一愣。

  這宮裡怎麼會有孩子亂跑?

  這時,幾個太監慌慌張張地跑過來。

  「哎喲!太子殿下!您怎麼跑到這兒來了!這起居院陰氣重,可別衝撞了您!」

  太子?

  顧長安看著這個孩子。

  當年的世子李承豎已經被建武帝李承坤殺了。

  這是景文帝的幼子,也是未來的大景繼承人。

  顧長安臉上立刻堆起慈祥的笑容,從袖子裡摸出一顆沒捨得吃的糖炒栗子,遞過去。

  「殿下,臣是這兒的看門老頭。這栗子甜,給您嘗嘗?」

  小太子接過栗子,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謝謝老爺爺!你鬍子好白呀,一定活了很久吧?」

  顧長安笑著摸了摸自己的假鬍子:「是啊,活得有點久。久到可能還要看著殿下長大,看著殿下登基,看著殿下……」

  後面的話他沒說。

  看著你變老,看著你掛在牆上。

  小太子不懂這話里的深意,只是覺得這個老爺爺很親切。

  「那老爺爺要一直活下去哦,等我當了皇帝,封你做大官!」

  顧長安拱手:「謝殿下吉言。」

  看著小太子被太監簇擁著遠去,顧長安臉上的笑容依舊,但眼神卻變得深邃。

  新的輪迴,又開始了。

  這大景朝的劇本,還長著呢。


  顧長安拿起掃帚,開始清掃院子裡的積雪。

  一下,一下,又一下。

  仿佛在清掃著這塵世間的恩怨情仇。

  「慢慢熬吧。」

  雪地上留下了他深深淺淺的腳印,很快又被新雪覆蓋,了無痕跡。

  景文十二年,秋。

  這一年的秋天來得格外蕭瑟,皇家獵場裡的草黃得像是一夜之間被抽乾了精氣。

  顧長安坐在獵場邊緣的看台上,裹著那件不知穿了多少年的舊羊皮襖,懷裡揣著一個暖手爐。

  他今年六十了。

  為了演好這個花甲老人,他特意在靴子裡墊了兩塊厚厚的不平整木片,走起路來一瘸一拐,看著就讓人心酸。

  「顧大人,您這腿腳,還遭這罪來圍獵做什麼?」

  旁邊的小太監有些不忍,遞過來一杯熱茶。

  顧長安作為三朝甚至四朝元老,雖然官位品階依然很低,但也是受人尊重起來了。

  顧長安哆哆嗦嗦地接過茶,露出一口殘缺不全的牙齒:

  「陛下隆恩啊……陛下說,老臣是三朝元老,是祥瑞。這圍獵大事,沒老臣鎮場子,怕壓不住煞氣。」

  其實顧長安心裡清楚,哪是什麼祥瑞。

  分明是景文帝李玄機最近疑心病犯了,覺得誰都想造反,非要把所有朝廷重臣都帶在身邊盯著才放心。

  獵場中央,號角長鳴。

  一隊精騎如旋風般卷過,為首一員大將,身披金甲,手挽硬弓,氣勢如虹。

  「看箭!」

  只見那大將一聲暴喝,弓如滿月,一箭射出,百步之外的一隻吊睛白額虎應聲倒地,正中眉心。

  「好!大將軍神威!」

  「鎮國公威武!」

  圍觀的武將們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喝彩聲。

  那位射箭的大將,正是當初隨景文帝打進京城的頭號功臣,如今的鎮國公,雷萬鈞。

  顧長安縮在看台角落,手裡的小本子攤開,筆尖卻懸著沒動。

  他偷偷瞥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景文帝。

  景文帝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藩王了。

  十二年的帝王生涯,讓他變得深沉陰鷙。

  此刻,他雖然也在鼓掌微笑,但那笑意根本沒達眼底,反而透著一股讓人脊背發涼的寒意。

  功高震主啊。

  顧長安在心裡嘆了口氣。

  老雷啊老雷,你射那隻老虎幹什麼?

  你沒看見陛下手裡的弓都還沒拉開嗎?

  你這是在打皇帝的臉啊。

  「顧愛卿。」

  景文帝突然轉過頭,聲音溫和得有些詭異。

  「依你看,鎮國公這箭法,比之當年的朕,如何?」

  顧長安顫顫巍巍地放下茶杯,把手放在耳邊,大聲喊道:「啊?陛下說什麼?風大!老臣聽不見!是不是說晚上吃烤肉啊?」

  景文帝愣了一下,隨即無奈地笑了笑,眼中的殺意稍減。

  「這老貨,聾得真是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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