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你什麼都不算,卻活到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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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岩之,把陳子昂那首反詩找來我看看。」

  片刻後,顧長安看著那首詩,嘴角抽搐。

  詩云:

  昔日南帝游,煙花滿皇都。

  如今隔江望,淚濕青衫孤。

  「這特麼就是一首思鄉詩啊!」

  顧長安無語,「這幫搞情報的,閱讀理解能力是體育老師教的嗎?」

  「怎麼辦?」王岩之問。

  顧長安想了想,提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然後遞給王岩之。

  「你去找懸鏡司的指揮使,就說這詩我也看過,當時還點評了一句。把這個給他看。」

  王岩之接過紙條,只見上面寫著:

  此詩乃諷刺偽帝偏安江南,不思進取,只知沉溺煙花,致使忠臣孤淚。

  此乃大大的忠君愛國之作!

  王岩之目瞪口呆:「這……這也行?」

  「去吧。」顧長安揮揮手。

  「記得跟指揮使說,這是陛下讓我修《建武實錄》時選的反面教材配詩,用來批判南邊那位的。他要是把人殺了,我這書里少個素材,陛下怪罪下來,讓他自己擔著。」

  王岩之如獲至寶,飛奔而去。

  當晚,陳子昂被放了出來,雖然丟了官,但好歹保住了命。

  他來起居院謝恩時,顧長安沒見他,只是讓人把那壇桃花酒退了回去,並帶了一句話。

  「以後寫詩,少用孤啊淚啊的,多用殺啊威啊的。實在不行,就寫點風花雪月,別碰政治。」

  顧長安站在窗前,看著陳子昂千恩萬謝地離去。

  「這年頭,活著真累。」

  他摸了摸自己染白的頭髮。

  不過,能把死的說成活的,把黑的說成白的,這種把歷史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感覺……

  居然有點爽?

  他笑了笑,轉身回到案前。

  《建武實錄》還得接著編。

  那個倒霉的建武帝,在顧長安的筆下,已經快變成一個吃喝嫖賭抽五毒俱全的千古昏君了。

  「抱歉了,老李。」

  顧長安在心裡默念。

  「死道友不死貧道。為了我的長生大業,你的名聲,就借我用用吧。」

  景文五年,冬。

  這場持續了五年的南北對峙,終於迎來了大結局。

  景文帝是個狠人,他沒有像歷代皇帝那樣慢慢耗,而是集中全國兵力,畢其功於一役,強渡長江,直搗南帝城。

  消息傳來時,京城沸騰了。

  百姓們敲鑼打鼓,慶祝大景重新統一。

  顧長安坐在起居院的火爐旁,一邊烤著橘子,一邊聽著外面的喧囂。

  「統一了啊……」

  他剝開一個熱乎乎的橘子,塞進嘴裡。

  「這意味著,又要殺一批人了。」

  每一次政權的更迭,每一次戰爭的結束,都伴隨著清洗。

  南邊的偽朝官員,投降的還好說,那些死硬派,或者是像許文遠這種「首惡」,下場註定悽慘。

  果然,三天後,獻俘大典在承天門舉行。

  數千名南朝俘虜被押解入京,為首的囚車裡,關著的正是那位曾經權傾朝野的許文遠,許丞相。

  至於那位建武帝李承乾?

  據說在城破之日,自焚於宮中。

  當然,也有小道消息說他是被許文遠勒死後偽裝成自焚的,為了拿他的腦袋換取新皇的寬恕。

  不管真相如何,顧長安的筆下已經寫好了結局:

  【建武帝羞愧難當,自焚謝罪。偽相許文遠被擒,押解回京。】

  大典結束後,景文帝特意把顧長安叫了過去。

  「顧愛卿。」

  景文帝此時意氣風發,仿佛年輕了十歲。

  「許文遠那個老賊,朕不想讓他死得太痛快。他不是自詡讀書人嗎?朕想讓你去詔獄看看他,順便記錄下他的醜態,流傳後世。」


  這是殺人誅心啊。

  讓史官去記錄一個宰相臨死前的狼狽,比殺了他還難受。

  顧長安不想去,但他沒法拒絕。

  「臣遵旨。」

  詔獄,天字一號牢房。

  這裡陰暗潮濕,空氣中瀰漫著發霉的稻草味和血腥氣。

  許文遠穿著一身破爛的囚服,手腳戴著沉重的鐐銬,縮在牆角。

  曾經那個保養得宜,面白無須的權相,此刻頭髮蓬亂,臉上滿是污垢,眼神呆滯。

  聽到腳步聲,許文遠抬起頭。

  當他看到提著食盒,拄著拐杖走進來的顧長安時,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光亮,隨即又變成了深深的嘲諷。

  「這不是那個要飯都要不到熱乎的顧大人嗎?」

  許文遠聲音嘶啞,「怎麼,來看老夫的笑話?」

  顧長安沒說話,只是慢吞吞地把食盒放下,從裡面端出一碗熱騰騰的陽春麵,上面還臥了一個荷包蛋。

  「許相,吃點吧。」

  顧長安把面推過去,「聽獄卒說,你三天沒吃東西了。」

  許文遠看著那碗面,喉結滾動了一下,但他強忍著沒動,只是死死盯著顧長安。

  「你是來看我笑話的?還是來替李玄機那個匹夫寫絕命詞的?」

  顧長安嘆了口氣,找了個乾淨點的稻草堆坐下。

  「許大人,咱們認識也有二十年了吧?」

  「二十三年。」

  許文遠冷笑。

  「當年你是新科進士,我是主考官的門生。」

  「那時候你寫的文章,可謂是犀利至極,字字戳中大景命脈,本以為你會仕途亨通,卻沒想知天命年,也不過是個六品起居舍人。」

  「過獎。」

  顧長安不以為意。

  「許大人當年意氣風發,要做大景的管仲樂毅。如今怎麼落得這步田地?」

  「成王敗寇!命運使然!」

  許文遠猛地撲過來,抓著欄杆嘶吼。

  「李玄機不過是運氣好!若是當年我不勸先帝南逃,若是……若是……」

  「若是你沒有為了保住自己的家產和權位,忽悠那個耳根子軟的皇帝跑路,京城也不會丟,你也還是那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許相。」

  顧長安平靜地打斷了他。

  許文遠愣住了。他登時泄了氣,癱軟在地。

  「是啊,貪心了。一步錯,步步錯。」

  他看著那碗面,終於忍不住,端起來大口吞咽。

  吃著吃著,眼淚就掉進了麵湯里。

  「顧長安。」許文遠吃完面,擦了擦嘴,神色變得有些詭異,「你贏了。」

  「我沒贏。」顧長安搖搖頭,「我只是沒輸。」

  「沒輸就是贏。」許文遠慘笑。

  「我爭了一輩子,算計了一輩子。算計同僚,算計皇帝,算計天下。結果呢?到頭來一場空。而你什麼都不爭,什麼都不算,卻活到了最後。你甚至還能給我送一碗斷頭飯。」

  顧長安沉默。

  這就是長生者的視角。

  在時間面前,所有的權謀野心,都顯得那麼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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