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被需要
第二天一早。
孫明帶著兩個手下，把兩個沉甸甸的紙箱搬進老農機站的辦公室。
紙箱蓋子掀開，裡面是碼得整整齊齊的智慧型手機，全是幾百塊錢的低端安卓機。
另一個袋子裡裝滿了沒拆封的電話卡，足足五百張。
王巧坐在辦公桌後，點了一根煙。
「卡都是實名辦的？」
「找路子辦的營業廳企業套餐，全掛在一個戶頭下面。」孫明擦了把汗。
「就是這手機不好湊，跑了四個二手市場加電腦城才劃拉齊。」
「找幾個手腳麻利、腦子活絡的兄弟，專門管這攤事。」王巧吐出一口煙圈。
「以後不干別的，就給我坐在電腦前養號、拍視頻，發視頻。底薪按廠里發，號養起來了算提成。」
孫明一聽，樂了：「這感情好，猴子他們幾個正嫌跑物流累，天天捧個手機刷快手抖音，這下可算幹上正行了。」
「告訴他們，別瞎發。」
「誰敢在上面亂評論惹事，我直接讓他滾蛋。」
「放心吧，巧姐。」
運營端搭好了架子，接下來就是找人。
當天下午，王巧就讓底下的片區經紀人把招人的消息放出去了。
一天二十塊錢。不干粗活，不踩縫紉機。
就穿好看的衣服拍拍視頻，每天花不了一個小時。
消息傳得很快，但反響卻讓王巧意外。
楊樹鎮大橋村的村口大樹下，幾個老太太一邊嗑瓜子一邊撇嘴。
「聽說了沒？錦程那邊招姑娘去拍那種視頻。」
「咋沒聽說，一天給二十。我兒媳婦還說想去呢，讓我罵回去了。一天穿個花花綠綠的去鏡頭前扭，像什麼樣子？正經人誰干那個！」
「就是，現在那網上亂七八糟的，露胳膊露腿。掙那點錢，名聲還要不要了？以後回村里還不被人戳脊梁骨。」
「還是老老實實拿幾件衣裳回來踩機器穩當。」
在2019年的青澤縣，短視頻對年輕人來說是個樂子，但對掌握家裡話語權的老一輩來說，這玩意兒約等於不務正業和傷風敗俗。
讓他們自家的姑娘媳婦去拋頭露面，給幾千幾萬人看，心裡那道坎根本過不去。
三天下來，通過各鄉鎮經紀人報上來的名單，只有十來個人。
全都是家裡管得松，或者急用錢膽子又大的小年輕。
孫桂香拿著名單來找王巧時，有些掛不住臉。
「王巧妹子，這事兒怪我沒辦好。好些個姑娘明明願意去，家裡父母婆婆死活攔著，說怕村里人說閒話。」
王巧看著那份乾癟的名單，什麼都沒說。
她只是把名單合上，放進抽屜。
「妹子，要不再去給她們做做工作？」孫桂香問。
「有什麼可勸的。」王巧笑了笑，倒了杯水遞過去。
「新東西剛出來的時候，大家都怕。等這十來個小姑娘把錢揣進兜里，還比她們幹得輕鬆穿得漂亮時，她們自己就求著來了。」
孫桂香接過水杯，似懂非懂。
王巧靠在椅子上，目光看著窗外。她太懂縣城的人心了。
陳峰說過一句話，賺認知差的錢最孤獨，也最暴利。
要是整個青澤縣的老太太一眼就能看出短視頻是個風口，那這事兒也輪不到錦程來做了。
「人少點沒事，衣服也還沒出來，先讓這十幾個人把架子搭起來。」王巧交代。
五天後，廠區小會議室。
張燕把一台筆記本電腦放在桌上，點開一封郵件。
郵件是林若瑤發來的，第一批設計稿。
三套衣服。
一套明制方領半袖配馬面裙，一套宋制褙子配抹胸，一套交領襦裙。
附帶的文件里，密密麻麻全是形制說明、放量數據、還有刺繡的針腳密度建議。
周桂蘭戴著老花鏡，盯著屏幕看了半天，眉頭越鎖越緊。
「燕子，這字我都認識，連在一起我咋看不懂呢？」周桂蘭指著屏幕上一行字。
「什麼叫肩部放量不低於五公分，接袖處做明線處理，注意十字交縫的對位？」
張燕也撓頭。
她懂工廠的大流水線操作，但對這種古代服飾的專業術語兩眼一抹黑。
「陳總說這東西形制不能改，一點都不能錯。」張燕為難了。
「周嬸子，燕姐。」
一直站在旁邊做記錄的陳小月開了口。她手裡拿著個本子，上面畫滿了草圖。
「林老師的意思是，這個衣服肩膀那裡不能按我們現在的襯衫那樣收緊。古代衣服講究平鋪是平的，穿在身上肩膀會自然落下來。」
陳小月拿過滑鼠，調出一張放大的細節圖。
「這裡，袖子中間要拼一道縫。」她指著圖說。
「林老師叫它接袖。以前布料幅寬不夠，做大袖子必須拼接。這道縫如果在背中間就叫中縫，在袖子上就叫接袖。不管在哪，這兩條縫必須要對得筆直，歪一毫米林老師那邊就不收貨。」
周桂蘭恍然大悟。「哦！這就跟以前做老式棉襖差不多嘛，直上直下唄！」
「對，就是這個理。」陳小月點頭。
周桂蘭鬆了口氣，但看到刺繡要求時，眉頭又皺了起來。
「這繡花機設定，她要求針腳密度達到0.3毫米。小月啊，你跟她說一聲，這棉麻料子有點薄，0.3的針腳打上去，容易把布片打皺了，到時候一扯就破。」
陳小月把要求記在小本子上。
「而且這個裙門的暗褶……」周桂蘭繼續說，「按照她的圖法，車工壓線很費事。要是把這道線藏到內片裡，外表看一模一樣，但車工速度能快一倍。」
陳小月在本子上畫了個圖，標上記號。
會議開完。陳小月回到宿舍，打開電腦，登陸QQ。
她深吸一口氣，開始給林若瑤回消息。
這五天裡，她就是這麼過來的。
林若瑤把科班的標準砸下來，她負責接住，然後嚼碎了餵給周桂蘭和車間。
接著再把車間的實際反饋，轉化成設計語言報給林若瑤。
不過她成長的也快，從原來雲裡霧裡變的思路清晰。
她覺得用不了多久，也能自己試著設計一件衣服。
鍵盤敲擊聲在屋裡響起。
「林老師，第一版稿子周師傅看過了。有兩個地方想跟您商量。」
她把桂蘭嬸子說的話複述了一遍。
消息發出去後，陳小月有些忐忑。
她知道林若瑤對設計的潔癖有多嚴重。
兩分鐘後。滴滴兩聲。
林若瑤的回覆彈了出來。
「圖收到了。」
「內片藏線法可行，形制沒受影響，按你們的來。」
「針腳密度的微調可以，但打樣的第一件出來必須發給我，如果邊緣毛糙，還是得改回去。」
「另外，你那個結構圖畫得比面試那天順眼多了。」
陳小月盯著屏幕上的最後一句，嘴角忍不住往上揚。
張燕剛好推門進來，手裡拿著兩份面料色卡。
「小月，林老師咋說？」
「沒問題了，燕姐。」陳小月轉過頭，眼睛亮晶晶的。「林老師同意微調工藝，形制不衝突。」
張燕鬆了口氣，一巴掌拍在陳小月肩膀上。
「行啊你，這幾天要沒你在這兒轉譯，我跟周大娘得把頭髮薅禿了。林老師那脾氣，也就你能跟她說到一塊兒去。」
陳小月抿著嘴笑，沒說話。
只有她自己知道，這五天她看了多少古籍影印件的圖片，惡補了多少形制常識。
每天晚上在宿舍看到凌晨兩點，早上六點準時爬起來去車間摸布料。
但她不覺得累。
在這裡，沒人叫她小月你穩當點，只有人叫她小月老師你去跟進一下。
她第一次被稱為老師。
這是一種被需要的感覺。
這感覺讓她重新活過來了。
孫明帶著兩個手下，把兩個沉甸甸的紙箱搬進老農機站的辦公室。
紙箱蓋子掀開，裡面是碼得整整齊齊的智慧型手機，全是幾百塊錢的低端安卓機。
另一個袋子裡裝滿了沒拆封的電話卡，足足五百張。
王巧坐在辦公桌後，點了一根煙。
「卡都是實名辦的？」
「找路子辦的營業廳企業套餐，全掛在一個戶頭下面。」孫明擦了把汗。
「就是這手機不好湊，跑了四個二手市場加電腦城才劃拉齊。」
「找幾個手腳麻利、腦子活絡的兄弟，專門管這攤事。」王巧吐出一口煙圈。
「以後不干別的，就給我坐在電腦前養號、拍視頻，發視頻。底薪按廠里發，號養起來了算提成。」
孫明一聽，樂了：「這感情好，猴子他們幾個正嫌跑物流累，天天捧個手機刷快手抖音，這下可算幹上正行了。」
「告訴他們，別瞎發。」
「誰敢在上面亂評論惹事，我直接讓他滾蛋。」
「放心吧，巧姐。」
運營端搭好了架子，接下來就是找人。
當天下午，王巧就讓底下的片區經紀人把招人的消息放出去了。
一天二十塊錢。不干粗活，不踩縫紉機。
就穿好看的衣服拍拍視頻，每天花不了一個小時。
消息傳得很快，但反響卻讓王巧意外。
楊樹鎮大橋村的村口大樹下，幾個老太太一邊嗑瓜子一邊撇嘴。
「聽說了沒？錦程那邊招姑娘去拍那種視頻。」
「咋沒聽說，一天給二十。我兒媳婦還說想去呢，讓我罵回去了。一天穿個花花綠綠的去鏡頭前扭，像什麼樣子？正經人誰干那個！」
「就是，現在那網上亂七八糟的，露胳膊露腿。掙那點錢，名聲還要不要了？以後回村里還不被人戳脊梁骨。」
「還是老老實實拿幾件衣裳回來踩機器穩當。」
在2019年的青澤縣，短視頻對年輕人來說是個樂子，但對掌握家裡話語權的老一輩來說，這玩意兒約等於不務正業和傷風敗俗。
讓他們自家的姑娘媳婦去拋頭露面，給幾千幾萬人看，心裡那道坎根本過不去。
三天下來，通過各鄉鎮經紀人報上來的名單，只有十來個人。
全都是家裡管得松，或者急用錢膽子又大的小年輕。
孫桂香拿著名單來找王巧時，有些掛不住臉。
「王巧妹子，這事兒怪我沒辦好。好些個姑娘明明願意去，家裡父母婆婆死活攔著，說怕村里人說閒話。」
王巧看著那份乾癟的名單，什麼都沒說。
她只是把名單合上，放進抽屜。
「妹子，要不再去給她們做做工作？」孫桂香問。
「有什麼可勸的。」王巧笑了笑，倒了杯水遞過去。
「新東西剛出來的時候，大家都怕。等這十來個小姑娘把錢揣進兜里，還比她們幹得輕鬆穿得漂亮時，她們自己就求著來了。」
孫桂香接過水杯，似懂非懂。
王巧靠在椅子上，目光看著窗外。她太懂縣城的人心了。
陳峰說過一句話，賺認知差的錢最孤獨，也最暴利。
要是整個青澤縣的老太太一眼就能看出短視頻是個風口，那這事兒也輪不到錦程來做了。
「人少點沒事，衣服也還沒出來，先讓這十幾個人把架子搭起來。」王巧交代。
五天後，廠區小會議室。
張燕把一台筆記本電腦放在桌上，點開一封郵件。
郵件是林若瑤發來的，第一批設計稿。
三套衣服。
一套明制方領半袖配馬面裙，一套宋制褙子配抹胸，一套交領襦裙。
附帶的文件里，密密麻麻全是形制說明、放量數據、還有刺繡的針腳密度建議。
周桂蘭戴著老花鏡，盯著屏幕看了半天，眉頭越鎖越緊。
「燕子，這字我都認識，連在一起我咋看不懂呢？」周桂蘭指著屏幕上一行字。
「什麼叫肩部放量不低於五公分，接袖處做明線處理，注意十字交縫的對位？」
張燕也撓頭。
她懂工廠的大流水線操作，但對這種古代服飾的專業術語兩眼一抹黑。
「陳總說這東西形制不能改，一點都不能錯。」張燕為難了。
「周嬸子，燕姐。」
一直站在旁邊做記錄的陳小月開了口。她手裡拿著個本子，上面畫滿了草圖。
「林老師的意思是，這個衣服肩膀那裡不能按我們現在的襯衫那樣收緊。古代衣服講究平鋪是平的，穿在身上肩膀會自然落下來。」
陳小月拿過滑鼠，調出一張放大的細節圖。
「這裡，袖子中間要拼一道縫。」她指著圖說。
「林老師叫它接袖。以前布料幅寬不夠，做大袖子必須拼接。這道縫如果在背中間就叫中縫，在袖子上就叫接袖。不管在哪，這兩條縫必須要對得筆直，歪一毫米林老師那邊就不收貨。」
周桂蘭恍然大悟。「哦！這就跟以前做老式棉襖差不多嘛，直上直下唄！」
「對，就是這個理。」陳小月點頭。
周桂蘭鬆了口氣，但看到刺繡要求時，眉頭又皺了起來。
「這繡花機設定，她要求針腳密度達到0.3毫米。小月啊，你跟她說一聲，這棉麻料子有點薄，0.3的針腳打上去，容易把布片打皺了，到時候一扯就破。」
陳小月把要求記在小本子上。
「而且這個裙門的暗褶……」周桂蘭繼續說，「按照她的圖法，車工壓線很費事。要是把這道線藏到內片裡，外表看一模一樣，但車工速度能快一倍。」
陳小月在本子上畫了個圖，標上記號。
會議開完。陳小月回到宿舍，打開電腦，登陸QQ。
她深吸一口氣，開始給林若瑤回消息。
這五天裡，她就是這麼過來的。
林若瑤把科班的標準砸下來，她負責接住，然後嚼碎了餵給周桂蘭和車間。
接著再把車間的實際反饋，轉化成設計語言報給林若瑤。
不過她成長的也快，從原來雲裡霧裡變的思路清晰。
她覺得用不了多久，也能自己試著設計一件衣服。
鍵盤敲擊聲在屋裡響起。
「林老師，第一版稿子周師傅看過了。有兩個地方想跟您商量。」
她把桂蘭嬸子說的話複述了一遍。
消息發出去後，陳小月有些忐忑。
她知道林若瑤對設計的潔癖有多嚴重。
兩分鐘後。滴滴兩聲。
林若瑤的回覆彈了出來。
「圖收到了。」
「內片藏線法可行，形制沒受影響，按你們的來。」
「針腳密度的微調可以，但打樣的第一件出來必須發給我，如果邊緣毛糙，還是得改回去。」
「另外，你那個結構圖畫得比面試那天順眼多了。」
陳小月盯著屏幕上的最後一句，嘴角忍不住往上揚。
張燕剛好推門進來，手裡拿著兩份面料色卡。
「小月，林老師咋說？」
「沒問題了，燕姐。」陳小月轉過頭，眼睛亮晶晶的。「林老師同意微調工藝，形制不衝突。」
張燕鬆了口氣，一巴掌拍在陳小月肩膀上。
「行啊你，這幾天要沒你在這兒轉譯，我跟周大娘得把頭髮薅禿了。林老師那脾氣，也就你能跟她說到一塊兒去。」
陳小月抿著嘴笑，沒說話。
只有她自己知道，這五天她看了多少古籍影印件的圖片，惡補了多少形制常識。
每天晚上在宿舍看到凌晨兩點，早上六點準時爬起來去車間摸布料。
但她不覺得累。
在這裡，沒人叫她小月你穩當點，只有人叫她小月老師你去跟進一下。
她第一次被稱為老師。
這是一種被需要的感覺。
這感覺讓她重新活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