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歷史總是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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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

  天剛蒙蒙亮,窗外的梧桐樹還是一團黑影。

  陳建國已經醒了。

  不是被鬧鐘叫的,鬧鐘定的六點半,是他自己醒的。

  隔壁房間沒有動靜。

  陳峰昨晚回來得早,門一關就沒出來。

  他去衛生間洗了臉,用毛巾把脖子後面擦了一遍。

  回到臥室,他從柜子底下把那雙皮鞋拿出來。

  昨晚擦過了,但他還是又用干布抹了一遍。

  皮面上有一道淺淺的劃痕,在鞋頭偏左的位置,是前年過年走親戚的時候蹭到門檻上磕的。

  他用拇指按了按那道痕,按不掉。

  算了。

  他把鞋放在床邊,開始換衣服。

  沒什麼好衣服可挑。柜子里就那幾件,左邊是冬天的,右邊是其他季節的。

  他選了一件深灰色的夾克,加了條深色褲子。

  腰帶系好,他對著穿衣鏡看了一眼。

  一個縣城中年男人。

  頭髮剪得很短,鬢角灰白了一些。脊背挺著,還沒彎。手粗糙,指節大,指甲縫裡有洗不掉的深色印子,那是年輕時候在磚窯和工地上留下的。

  他把夾克的拉鏈往上拽了拽,又拽下來兩公分。

  還是不對。

  他把拉鏈完全拉開,敞著穿。

  不知道在糾結什麼。

  出了臥室,李秀蘭已經在廚房裡了。灶上熬著粥,案板上切好的鹹菜碼得整整齊齊。

  她聽見腳步聲,探出頭,看見他穿著那雙皮鞋,愣了一下。

  」這麼早?招商局還沒開門呢。」

  」嗯,正好出去溜溜。」

  」吃了再走。」

  」不吃了。」

  」粥都熬好了——」

  」給他留著吧。」

  陳建國說的」他」,是陳峰。

  李秀蘭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看見他的表情,還是咽回去了。

  「東西還沒買呢,你出去這麼早也沒用啊。」

  」一會路過時,我順便就買了。「

  陳建國整理了下衣領,便要出門。李秀蘭跟在後面,手在圍裙上搓了兩下。

  」建國。」

  他停下來,沒回頭。

  」你……注意說話方式,別跟在家似的,硬邦邦的。」

  」......知道了。」

  」人家再怎麼說也是個局長……」

  」副的。」

  」那也是局長,你……」

  」行了,我知道分寸。」

  門開了。九月底的清晨,空氣涼,帶著一點露水的潮味。

  巷子裡很安靜,對面老周家的狗趴在門口打盹,耳朵抖了一下,沒抬頭。

  陳建國走出去三步,又停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二樓的窗戶,窗簾拉著,沒有光。

  陳峰還在睡。

  從家到縣招商局,騎電瓶車十五分鐘。

  陳建國沒騎電瓶車。

  他走路去的。

  不是為了省電,也不是為了鍛鍊身體。他說不清楚為什麼。可能是因為騎車太快了,他需要一段路來把心裡的東西捋一捋。

  也可能是因為他想在到達之前,再給自己一點時間。

  一點可以反悔的時間。

  三十年前。

  陳建國二十一歲。

  那時候第一波打工潮正抽乾農村,珠三角和長三角的工廠瘋狂吸人。

  先走的是最窮的。欠了債的,弟兄多分不到家當的,連地都沒分上幾分的。

  然後不那麼窮的也走了。

  因為先走的那批人寄錢回來了。

  隔壁李家老二在東莞鞋廠幹了半年,過年回來的時候穿了件皮夾克,口袋裡揣著一沓十塊的,在供銷社櫃檯上啪地拍開,給他爹買了一條紅塔山。


  他爹拿著那條煙在村口轉了三天,逢人就遞,說的話翻來覆去就一句,」我家老二,在外頭,一個月三百。」

  三百塊。

  那年頭村里一戶人家忙活一整年,刨去種子化肥,到手也就五六百。

  消息像水一樣滲開了。

  年輕男人先走,再是年輕女人,最後連四十出頭的都坐不住了,把地一撂,鎖了門就上了火車。

  陳建國沒走。

  他爹那年開春翻地的時候一腳踩滑,從田埂上摔下去,胯骨裂了條縫。

  走不了,他是獨子。

  村里也有獨子走的,把老人托給叔伯或者鄰居,每月往家寄錢,但陳建國做不出來。

  但不走不等於認命。

  他十九歲那年跟鎮上一個泥瓦匠學了手藝,師傅姓吳,酒糟鼻子,脾氣暴,但活兒好。

  跟著吳師傅幹了兩年,陳建國學會了砌牆、抹灰、看簡單的施工圖。

  二十一歲起,他開始在附近幾個村給人蓋房子。

  那幾年蓋房的多。出去打工的人掙了錢,頭一件事就是把老屋翻新,或者起一棟兩層小樓,貼白瓷磚,在村里往那一立,就是臉面。

  蓋房要用磚。

  青澤縣東邊有一大片黏土丘陵,綿延十幾里,土色發紅,粘性好。

  陳建國在工地上見過用那種土燒出來的磚,硬度高,稜角利,敲上去聲音清脆。

  別的窯出來的磚,手指甲能摳出印子;這種土燒出來的,釘子劃上去也就一道白印。

  他開始琢磨。

  不是一天想明白的,是一邊給人砌牆,一邊在心裡算,算了大半年。

  周邊幾個縣都在搞建設,公路要修,學校要翻新,鄉政府的辦公樓要加蓋。

  磚的需求量不小,但本地的窯少,大部分磚從外縣拉過來,運費一加,到手價比出窯價高了將近兩成。

  如果在本地建個窯呢?就地取土,就地燒,就地賣。

  他找了一個三十二開的牛皮紙本子,把能算的全算了。

  土方量、燒窯的煤耗、砌窯體的磚頭用量、工人的工錢、一塊磚的成本、一窯能出多少塊、賣什麼價。

  每個數旁邊都標了來源,王家窯出窯價是打聽來的,趙集磚廠的煤耗是老闆娘說的,公路局的用磚量是從告示欄上抄的。

  越算越覺得能行。

  但他沒跟任何人講。

  這是他的性格。沒有七八成把握的事,不張嘴。說出去就是話,話收不回來。兌現不了,丟人。

  等他終於開口的時候,已經二十四了。

  他找的人,是張德明。

  張德明比他大一歲,兩人從小學到初中都是同班。

  陳建國坐第三排靠窗,張德明坐他後面。上課傳紙條,放學一起去河裡摸魚。

  陳建國水性好,一個猛子下去能摸到藏在石頭縫裡的鲶魚;張德明怕深水,就蹲在岸邊拿網兜接著,接住了就樂得直蹦。

  初中畢業那年,兩人分了岔。

  陳建國沒考上高中,差了十一分,數學考了全校第三,但語文不行,作文寫不出來。

  他至今記得那道作文題——題目叫我的理想。他坐在考場裡想了二十分鐘,筆都咬出了牙印,就是寫不出來。

  不是沒有想法,是不知道怎麼把腦子裡的東西變成字。

  張德明考上了。縣一中,三年後又考上了省里的行政管理中專。

  那個年代的中專,包分配。

  畢業後張德明回了縣裡,進了剛成立不久的」經濟開發辦」——招商局的前身。

  說白了就是個管招商引資的小部門,一共四五個人,擠在縣政府後面一排平房裡辦公。

  但好歹是鐵飯碗,每月工資一百出頭,旱澇保收。

  一個在工地上搬磚,一個在辦公室里坐著。

  但兩人沒斷過聯繫。不是經常來往,是那種過年在路口碰見了,點個頭,遞根煙,說兩句不咸不淡的話。然後各走各的。

  不遠不近,也不尷尬。


  就像兩條河從同一個山頭淌下來,中間隔了一道梁,各自走各自的谷。偶爾在某個低洼的地方,水聲能隔著梁傳過去。

  一九九一年秋天的一個晚上。

  陳建國拎著一瓶白酒,敲開了張德明在開發辦宿舍的門。

  糧食白酒,本地釀的,兩塊五一瓶。

  不是捨不得買好酒,那年頭也沒什麼好酒可買。是他覺得沒必要。兩個從小一起摸魚的人,喝什麼不是喝。提太貴的東西去,反而見外。

  張德明開門看見他,先愣了一下。

  不是驚訝,是那種很久沒在這個場景里看見這個人的、需要重新對焦的愣。

  」……進來。」

  宿舍不大。一張鐵架子單人床,一張脫了漆的辦公桌,桌上摞著文件和報紙,牆上釘著一張青澤縣的行政區劃圖,上面用紅筆圈了幾個地方。

  窗台上擱著一個搪瓷缸子,缸壁上印著」為人民服務」,漆已經磨花了。

  沒有多餘的椅子。陳建國自己搬了張小板凳。張德明坐在床沿上。兩個搪瓷缸倒滿酒,碰了一下,各自仰頭喝了一口。

  酒辣。劣質糧食酒就這個味,入口像吞了一條火線,從舌根燒到胃裡。

  陳建國不會繞彎子,直接說。

  」德明,我想辦個磚窯。」

  他從褲兜里掏出那個本子,翻開來,遞過去。

  密密麻麻的數字,一頁接一頁。有的地方劃了線改過,有的地方塗掉了重新算。字跡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筆都有出處。

  張德明翻了幾頁,沒說話。

  陳建國接著講。他說東邊的黏土丘陵土質好,燒出來的磚硬度高。

  他說先建一個小窯,不貪大,一窯能出兩萬塊磚就行。

  他說投入不算太大,建窯體、買煤、付地租,加起來一萬來塊錢,他手裡有三千多,剩下的想辦法借。

  他說如果順利的話,半年能回本。

  然後他說了一句......

  」村里閒著沒事幹的人不少,窯上需要人,我可以招他們。」

  張德明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這是想給村里人找活兒干?」

  陳建國搖了搖頭。

  」我是需要人幹活。燒窯不是一個人能幹的。挖土、和泥、裝窯、看火,得十幾二十個人。」

  他端起搪瓷缸又喝了一口。

  」正好他們閒著,我也不用開太高的工錢。」

  這就是陳建國。

  他腦子裡沒有」人口外流」這四個字,他甚至沒想過那些離開村子的人還會不會回來。

  他不關心這個,他只是覺得,有土,有人,能燒磚,能賣錢。

  他不是要拯救誰,他是要養活自己,順便能帶上幾個人,算額外的。

  他說的最有情懷的一句話是:

  」與其出去給別人搬磚,不如在家自己燒磚。」

  這句話里有沒有理想主義?

  有一點。

  很薄的一層,薄到他自己都不覺得那是理想,他只覺得那是常識。

  張德明把本子還給他,沉默了很久。

  窗外蟲鳴聲斷斷續續地傳進來。秋天了,蟬不叫了,換蛐蛐接班。

  」你批地的手續怎麼辦?」張德明問。

  」不知道。」陳建國說,」所以我來找你。」

  張德明沒立刻接話。

  他站起來,走到牆邊那張行政區劃圖前面,手指點了一個位置。

  」黃泥崗。」

  陳建國愣了一下。

  」你也知道那個地方?」

  」去年普查鄉鎮資源的時候走過一趟。土質確實好。」張德明的手指在圖上按了按,沒挪開。」回來以後我寫了一份開發建議,交上去了。」

  」然後呢?」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張德明笑了一下,那個笑裡帶著一點苦。

  」開發辦開發辦,名字叫開發辦,一年到頭也開發不了什麼。領導們開會討論了一回,說等條件成熟了再說。條件什麼時候成熟?沒人知道,反正不是現在。」


  他轉過身,看著陳建國。

  」來問的人不少,真掏錢乾的,一個沒有。」

  」你是第一個拿著算好帳的本子來的。」

  陳建國看著他的眼睛。

  張德明當時二十五,剛從副科員提成開發辦的副主任。

  在青澤縣的行政體系里,二十五歲的副主任算是年輕的,上面有人看好他,覺得這小伙子踏實、肯干、腦子活。前途還長,路還寬。

  但這種前途是有價碼的。

  在縣城的機關里混,最重要的不是能力,是不出錯。你可以不出彩,但你不能出事。出了事,再大的前途也是一張廢紙。

  張德明不是不知道這個道理。

  但他還是說了那句話。

  」行,我幫你跑,但你得證明給我看,你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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