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像她一樣的人,都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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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縫紉機的聲音撲面而來。

  密密實實的,幾十台同時在轉,嗡嗡嗡嗡,像一整面牆在震。

  這個聲音。

  十四個月沒聽了,上一次聽到,是在王建國的服裝廠,那是因為欠薪,遞了辭呈。

  後來她聽說,她走後沒多久,大門就上了鎖。,再後來,鐵鏽、荒草、落灰、散了的人。

  有人去了東莞,有人去了崑山,有人嫁到了隔壁鎮再也沒回來過。

  她正在發愣,一個聲音從車間裡沖了出來——

  「麗紅姐!!!」

  王小慧。

  她從三組的位置上彈起來,凳子往後一滑差點撞到後排的人,圍裙都沒解就往外跑。

  圍裙上還沾著一截白色的線頭,跑起來一甩一甩的。

  」你真來了!」王小慧衝到面前,兩手一起抓住趙麗紅的胳膊,攥得很緊,像怕她跑掉一樣。

  」我昨天就跟張姐說了!我說我們老廠的趙麗紅要回來!」

  」小慧——」

  」走走走,我帶你去找張姐!」王小慧已經拽著她往車間西北角走了。

  張姐。

  趙麗紅的腳步頓了一下。

  張燕,以前服裝廠的車間主任。

  當時她管的縫合車間。誰的線跡走歪了她站在背後不出聲,等那人自己發現,轉頭一看——媽呀,張主任什麼時候來的?

  嚇得手一抖,針差點扎到指頭上。

  但她也是那個會在你來月事疼得直不起腰的時候,悄悄把一片止痛藥塞到你工位檯面上的人。

  不說話,塞完就走。

  十四個月沒見了。

  趙麗紅跟著王小慧穿過車間。她一邊走一邊把四周掃了一遍。

  乾淨。

  這是她腦子裡蹦出來的第一個字。

  地面是乾淨的,工位台面是乾淨的。

  每台縫紉機旁邊掛著一塊擦手的棉布,疊得整整齊齊。

  頭頂的日光燈是新的,亮堂堂的白光,不是以前服裝廠最後那兩年忽明忽暗的那種。

  工位間距也比老廠寬,每排之間能走開一個人,不用側著身子擠。

  窗戶是開著的,九月的風從外面灌進來,帶著路邊法桐葉子的味道。

  王小慧把她帶到西北角的辦公室門口,石膏板隔出來的一間,六七個平米,門開著。

  」張姐!人來了!」王小慧沖裡面喊了一聲,又回頭對趙麗紅擠了擠眼睛,壓低聲音,」放心。」

  趙麗紅站在門口。

  桌後面坐著的人抬起了頭。

  張燕。

  短頭髮比以前更短了,利利索索地別在耳後,露出整張臉。

  臉比在老廠的時候瘦了一圈,顴骨顯出來了,但精神頭比那時候足——在老廠最後那半年,她眼底下一直掛著青,廠子半死不活的,訂單接不到,工資發不出,她夾在老闆和工人中間,兩頭受氣。

  現在那層青沒了,眼睛亮的。

  她看著趙麗紅。

  趙麗紅也看著她。

  空氣停了大約兩秒。

  然後張燕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麗紅。」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確認的,肯定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

  」張姐。」趙麗紅叫了一聲。嗓子有一點緊。

  張燕從桌後面走出來,在趙麗紅面前站定,目光從她臉上移下來,很自然地落到她的手上。

  右手虎口。

  那塊硬繭。

  張燕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那不是縫紉留下的,形狀不對,位置不對。

  縫紉磨出來的繭在食指第二節側面和拇指指腹——她看了二十年的手,分得清,這塊繭是握焊筆時間長了壓出來的。

  她看了三秒。

  三秒很長了。

  她什麼都沒問,不是不想問。


  是看那塊繭子的時候已經什麼都明白了。

  老廠散了之後,面前這個人去了什麼地方、幹了什麼活、過了什麼日子——那塊繭比任何話都說得清楚。

  」小慧昨天跟我說了,」張燕走回桌後坐下,語氣恢復了平時的樣子,快、穩、不拖泥帶水,」說你從東莞回來了。坐。」

  趙麗紅坐下了。

  王小慧還杵在門口,探頭探腦地往裡看。張燕掃了她一眼:」你那邊的件做完了?」

  」做完了做完了!我就看一——」

  」看完了回去。」

  」哦。」王小慧沖趙麗紅無聲地比了個大拇指,然後一溜煙跑回車間了。她跑過三組工位的時候,旁邊有人小聲問」誰啊」。

  她小聲回」我們老廠的姐們兒」,聲音帶著一種掩不住的高興。

  辦公室安靜下來。隔著一層石膏板,外面的機器聲變成了悶悶的嗡嗡聲,像水流過隔壁房間。

  張燕把一張入職登記表推過來。

  」名字、身份證號、緊急聯繫人、家庭住址,都填上,身份證帶了吧?」

  」帶了。」

  趙麗紅低頭填表,字寫得慢,但工整。每一筆都壓得很實。

  張燕沒催她,她靠在椅背上,等趙麗紅寫完第一行之後,開始說規矩。

  語速跟在老廠的時候一樣快,條理跟那時候一樣清楚。

  但口氣不一樣了。

  老廠的時候,她說話帶著一種從上面壓下來的緊繃感,因為頭頂還有廠長、有老闆、有一個半死不活的攤子。

  現在那層緊繃感沒了,聲音是從她自己胸口發出來的,不替誰傳話。

  」底薪三千,計件另算。縫合崗位,按件計酬。標準件兩塊四,複雜件二十八塊五,每批不一樣,看工序。新人前七天有培訓補貼,每天五十,不從工資里扣。」

  「你是老手,試幾天就能上崗。」

  趙麗紅填表的手頓了一下。

  培訓還給錢。

  東莞那個電子廠,培訓期七天,一分錢沒有。

  不但沒錢,培訓期間吃的盒飯還要從第一個月工資里扣。

  三塊五一盒,七天二十四塊五,月底發工資的時候條子上寫得清清楚楚——」培訓餐補代扣:24.50」。

  她繼續填表,但筆尖在紙上的節奏變了,快了半拍。

  」社保這個月開始統一辦。」張燕繼續說,」廠里出大頭,個人出小頭,每個月從工資里扣一百二十塊左右。介意不?」

  趙麗紅搖頭。

  她不介意,她甚至不敢信。

  在東莞幹了十四個月,別說社保,連勞動合同都沒簽過。

  線長說」我們這兒不興這個」,一百多號人就那麼幹著,裸著。

  有個四川來的大姐,手指被衝壓機夾了,骨頭碎了兩根,廠里賠了三千塊錢,讓她簽了個」自願離職協議」,第二天就讓她走了。

  工人保障時刻都在提,但提是一回事,做是另外一回事,底層員工永遠被忽悠。

  」上班時間早八晚六,中午休息一個半小時。周日休。加班自願,加班費按勞動法算——平時一點五倍,周日兩倍。」

  趙麗紅的筆徹底停住了。

  周日休。

  東莞那個廠是月休兩天。但那兩天不固定,老闆隨時可以取消。

  有一次連著幹了二十六天沒休,她去問主管,主管頭都沒抬——」趕貨期,忍忍。」

  加班費一點五倍。

  東莞的加班費她算過。把每個月多出來的錢除以多乾的小時數,時薪比正常上班的時候還低。

  她問過線長,線長說」綜合工時制,不是這麼算的」。她聽不懂什麼叫綜合工時制,但她知道那幾張工資條上的數字對不上。

  張燕看了她一眼。

  她沒問東莞是什麼待遇,不需要問。坐在面前的這個人,每聽到一條規矩就停一下筆、每聽到一個數字眼皮就跳一下——這些反應本身就是答案。

  張燕見過太多次這樣的反應了。這幾天陸續來了十多個人,從東莞回來的、從崑山回來的、從義烏回來的,坐在這把椅子上聽她念規矩的時候,都是這個樣子。


  一條一條地愣,一條一條地不敢信。

  好像」正常的待遇」才是不正常的。

  她拉開抽屜,拿出一雙棉紗手套,放在趙麗紅面前。

  」手套、口罩、工位上的防護用品,廠里統一發,不要錢。」

  新的。摺痕還在,標籤還沒拆。白色棉紗,掌心帶膠粒防滑。

  趙麗紅看著那雙手套。

  在東莞的時候,手套是自己買的。

  車間門口小賣部,三塊錢一雙,一雙用兩個禮拜,磨破了再買。

  十四個月,她買了差不多四十雙手套。一百二十塊錢。不多。

  但那一百二十塊錢的意思是——你的手不值得被保護,除非你自己掏錢。

  她把手套拿起來,攥在手裡,沒有馬上戴。

  不是不想戴。

  是需要一點時間來消化。

  張燕沒催她,等了幾秒,站起來。

  」走吧,先去工位試縫幾塊樣片。」

  趙麗紅跟著她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張燕忽然停了一下,沒回頭,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

  」老廠散了之後,我也找了大半年的活。縫紉廠沒人開,去超市理過貨,在鎮上賣過幾天早點。後來這個老闆找到我,說要開廠。」

  她頓了一下。

  」能回來踩機器,比什麼都強。」

  說完就走了。步子還是那樣,快,穩,不拖泥帶水。

  趙麗紅跟在後面,沒有說話。但她把手裡那雙手套攥得更緊了一點。

  張燕把她帶到五組,靠窗的位置。

  工位上是一台全新的平縫機。銀色的。機頭乾乾淨淨,沒有一點油漬。踏板是新的,還帶著出廠時的塑料包裝膜。

  趙麗紅在老廠用的那台機器,機頭上的油漬擦了五年都沒擦乾淨。

  到最後那半年,壓腳彈簧都鬆了,縫著縫著針距會自己跑偏。

  她跟張燕報過,張燕跟廠里報過,沒人修,沒錢修。

  她坐下。

  把手套戴上,右腳踩上踏板。

  張燕站在旁邊,雙臂抱在胸前,沒出聲。

  和在老廠的時候一模一樣的站姿——驗活的時候她永遠是這個姿勢,抱著胳膊,眼睛盯著你的手和線跡,不說話。

  你縫得好她不說話,縫得不好她還是不說話,等你自己停下來,然後她走過去,用剪刀把線頭一挑——」拆了重來。」

  趙麗紅深吸了一口氣。

  十四個月沒碰縫紉機了,手上的肌肉記憶還在不在,她自己也不確定。

  在東莞焊了十四個月的排線,右手的發力點變了,握姿變了,虎口那塊繭子就是證據。

  她踩下踏板。

  嗡——

  針頭落下去,穿過兩層棉布樣片。

  第一針。

  線跡微微偏了一絲,不到半毫米。

  外行人看不出來,但趙麗紅自己知道——送布的時候右手推力大了一點,焊排線養成的習慣,發力點靠前了。

  第二針,她調了一下手腕的角度。

  線跡正了。

  第三針,第四針,第五針——手腕的轉動、食指和中指對布料的引導、右腳踏板的輕重緩急——所有東西像是從某個封存了十四個月的抽屜里一件一件拿出來,一件一件歸位。

  到第十針的時候,線跡緊密勻稱,針距均勻,跟拿尺子量過的一樣。

  她縫完一整條直線,剪斷線頭,把樣片摘下來遞給張燕。

  張燕接過去,翻了翻,正面,反面,起針的位置,收針的回針,線跡的鬆緊度。

  她的檢查方式和之前一樣——手指先摸,再翻過來用光照,看底線有沒有浮鬆。

  」第一針偏了。」張燕說。

  趙麗紅沒吱聲,她知道。

  張燕把樣片放回到檯面上。

  」後面的沒毛病。」

  她拍了一下工位台面,乾脆利落的一下。和在老廠驗收合格的時候拍桌子是同一個動作、同一個力度、同一個意思——


  」幹活吧。」

  然後轉身走了。

  趙麗紅坐在工位上。

  陽光從開著的窗戶照進來,落在她戴著新手套的手上,白色棉紗在光底下發亮。

  她低下頭,踩下踏板。

  縫紉機的聲音匯入車間裡幾十台機器的合奏。嗡嗡嗡嗡。

  和十四個月前一樣的聲音。

  不。

  不一樣。

  這個聲音更新,更亮,更乾淨。

  像是從一台沒有油漬的新機器、一間有風吹進來的新車間、一個還沒有被磨損的新開始裡面,長出來的聲音。

  十一點四十分,張燕從辦公室探出頭,喊了一嗓子——

  」午休!一個半小時!一點十分上工!」

  車間裡的縫紉機陸續熄了。工人們起身活動肩膀,有人去打飯,有人掏出手機。

  王小慧從三組跑過來,趴在趙麗紅工位的檯面上,眼睛亮晶晶的:」麗紅姐,怎麼樣?手感還行吧?」

  」還行。」

  」我跟你說,這兒比老廠強多了。真的。老闆不一樣。你慢慢干就知道了。」她壓低了聲音,」不過現在還沒食堂,好多人騎車回去吃,一個半小時夠跑個來回的。」

  」嗯,我回去看看孩子。」

  」行!你快去,下午一點十分要到哈!張姐掐表的你知道的!」

  趙麗紅起身往外走。走到廠門口的時候回了一下頭。

  車間裡陽光打在那一排排縫紉機上面,銀色的機頭反著光。有人在吃盒飯,有人在伸懶腰,有人把頭靠在椅背上閉眼休息,臉上帶著一種鬆弛的、心安的疲倦。

  她走出廠門,跨上電瓶車,擰了一把油門。

  風吹在臉上。

  開發區的路很空,兩邊的法桐才種了沒幾年,還撐不起太大的樹蔭。

  但路是平的,乾淨的,沒有東莞那種大貨車碾過之後的碎石和油漬。

  十分鐘後,她把電瓶車停在自家巷口。

  鐵柵欄門開著。院子裡,小寶正蹲在棗樹底下。面前的地上擺著幾顆石子,排成了一條歪歪扭扭的線。

  他聽到聲音抬起頭。

  」媽媽!!」

  趙麗紅還沒下車,小寶已經跑出來了。光著腳,啪啪啪踩在門口的水泥地上,撲過來抱住了她的腿。

  」媽媽你是從工廠回來的嗎?你下午還去嗎?你明天還去嗎?」

  」去。」趙麗紅彎腰把他抱起來,」每天都去,每天中午都回來。」

  」那你給我帶螞蟻回來。工廠里的螞蟻肯定跟家裡的不一樣。」

  」……行。」

  她抱著小寶走進院子,婆婆正在廚房裡盛飯。

  灶台上是昨天的剩菜熱了一遍,加了一個新炒的醋溜土豆絲。

  趙麗紅把小寶放下,洗了手,坐下來吃飯。

  吃得快,七分鐘。

  不是因為趕時間,是十四個月流水線養成的習慣——吃飯不超過十分鐘,超過了下午手速會慢。

  但今天她多坐了三分鐘。

  因為小寶要給她看那條石子線。

  」媽媽你看,這是螞蟻的路,我給它們修的。」

  趙麗紅看了,一條歪歪扭扭的石子線,從棗樹根一直鋪到院牆角落。

  每顆石子之間隔著三四厘米,大小不一,有的是碎磚頭,有的是從路邊撿的鵝卵石。

  」修得好。」她說。

  小寶滿意地蹲回去繼續修路。

  趙麗紅站起來,把碗放進廚房。

  婆婆在身後說了一句:」中午還能回來吃飯,這廠子不錯。」

  趙麗紅」嗯」了一聲。

  她走出院門,騎上電瓶車。回頭看了一眼。

  小寶蹲在棗樹下面,專注地擺石子。陽光碎了一地,碎在他身上,一閃一閃的。

  她轉過頭,擰了油門。


  電瓶車駛出巷子,拐上大路。十分鐘後,她回到了廠門口。

  但門口多了一些人。

  十個,不,十幾個。

  都是女的,年齡不一。有的扎著馬尾,有的披著頭髮。

  有兩個手裡拎著編織袋——和趙麗紅昨天扛回來的那種一模一樣。

  紅白藍三色,鼓鼓囊囊的,袋口用尼龍繩扎著,繩結系得很緊,是出過遠門的系法。

  她們站在廠門口,有的在看手機,有的踮著腳往裡面張望。

  最靠近門口的一個女人手裡舉著手機,屏幕上是一條微信聊天記錄。

  趙麗紅路過的時候瞥了一眼,看到了一行字——

  」姐,今天掙了二百一,日結的。真發錢。」

  趙麗紅把電瓶車停好,走進廠門。

  身後,那十幾個女人還站在門口,沒有散的意思。

  她們每個人的眼睛裡,都有一種趙麗紅認得的東西。

  因為今天早上,她自己站在這扇門前的時候,眼睛裡裝的也是同樣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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